《长汀雨后》十方砚

3、莫离恨 过了二十分

　　过了二十分钟，于珈从里面出来了。
　　岑溪轶对上她的脸。
　　于珈的眉心一直在一抽一抽的，脸色隐隐发青。
　　岑溪轶看着她这般模样，心里倒有些好奇。
　　毕竟于珈是个人精，特别特别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在华鑫一姐面前还能装作若无其事地讨好她，甚至在近年来华鑫一姐渐渐以外戏为主的情况下，一鼓作气握住了华鑫的顶级资源，她在表情上的管理可以说比她的演技还要精绝，当然，这也是道听途说。
　　于珈这时候可是真的一点向岑溪轶放狠话的心情都没有了，她匆匆地拎起包，直直往门外走，但临走之前，她没有忘记甩给岑溪轶一个白眼。
　　于珈心想，孟佳怎么搞的，不是说这个角色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吗？
　　///
　　岑溪轶是整场面试最后一个人选，她不待工作人员提醒，很自觉地走进会议室。
　　她跟以往每次面试一样，先忍住内心的好奇，不去看面试官一眼，毕恭毕敬地给在场的所有人鞠了一躬，进行最简单的自我介绍，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抬头，把在场所有面试官浏览一遍。
　　左边第一位，上届金麟奖的最佳摄影，陈宇，也是顾鸣生导演的御用摄影师。
　　左边第二位，是一位长相清秀的白净男人，看不出是谁，大概是某个投资商，制片人也说不定。
　　左边第三位，顾鸣生导演，是个很硬朗的中年人，留着刺刺的板寸头，他脸上有着很明显的微笑。
　　最后一位......？？？
　　那是个年轻男人。棱角分明。
　　他的头发是纯黑的发色，刘海服帖地在额头上垂着，但也只是堪堪及眉的长度，并不很长，很清爽的发型了。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的眼镜，从岑溪轶这个角度看去，镜片正映出紫光，他似乎正在闭目养神。岑溪轶不甚清楚地辨认。
　　岑溪轶感受到周围的气压正在降低，不知道为什么。
　　她的眼神并没有过多地在这人身上停留，只是安安静静地收回了视线。
　　顾鸣生细细地打量着她，随意开口:“岑小姐其实出道时间也不短了。但我看你这几年一直都是在某些作品里演戏份不多的角色，作品的质量也是参差不齐的。我说这些话并不是打击你，我既然不能从你以往的作品看出你的水平，那么就需要你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好好表现了。”
　　“小林，把剧本给岑小姐。”
　　一直候在旁边的工作人员沉默地递上剧本。
　　剧本只有薄薄的几页，应该是为了面试特意从正式剧本里裁出来的。
　　封面上是烫金的三个大字。
　　莫离恨。
　　在岑溪轶翻开剧本的同时，一个清透的男声响起：“你只有十分钟的准备时间。”
　　岑溪轶没有时间去观察那个人的脸色。
　　她一行行地看下去，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清晰的印象。
　　莫离恨的背景是一个架空王朝，大致是取了西汉的服饰风俗，但历史是虚构的。
　　里面没有故事梗概，台词上只标识了男和女的台词分配，并特意标注这一男一女是青梅竹马的关系。
　　从台词里面能透露出，这个男人是剧本里的帝王，故事的主角，而这个女人是入宫为了妃的。
　　两个人一直在回忆美好的过往，像是喜好的点心什么的，很是腻歪。
　　直到台词最后一句。
　　年轻的帝王说了一句：朕记得，你的离，是恨离的离？
　　妃子回的是：臣妾的闺名一直未变，皇上近来可是唤妹妹们的闺名唤得多了，竟连阿离的闺名也记不得了。
　　到此处戛然而止。
　　虽然绝大多数台词的着重点是在他们二人的温馨上，可至少从台词特意的标注到最后那两句别有用意的单词来看，根本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至少青梅竹马，这么亲密的关系，怎么可能连名字都记不清？而且就算记不得了，竟然也只是记不清一个字的写法。
　　岑溪轶隐隐嗅出暗黑的气息。
　　十分钟的准备时间到了，乔雎侗再次提醒她。
　　工作人员小林来和岑溪轶来演对手戏。
　　但基本上小林就是僵硬地在站着旁边念台词，主要靠岑溪轶的自由发挥来控场。
　　岑溪轶并不了解那两句台词背后的隐情，并不合适单一地选择一方面来突出表演，她选择的是比较含蓄的表演方式，在欢欣中暗含着漠然麻木。就像一个矛盾的个体。
　　整个表演的心境都没怎么变，但那个人在最后几句的时候突然上场确实让岑溪轶心神乱了一把。
　　乔雎侗很轻松地接上小林说话的当口。
　　“朕记得，你的离……”乔雎侗走上前，很自然地握住了岑溪轶的手。
　　下一句便是-----------“是恨离的离？”
　　电光火石间，他的眼神中显露出一丝别样的情绪。
　　岑溪轶睁大眼睛。
　　那是……期盼？还有……深刻的伤痛。
　　岑溪轶从来没见过能流露出这么多情绪的眼睛。
　　同时，她抓住了重点。
　　她在自己也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竟然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厌烦的情绪，念最后那句台词时是失落和责怪的。
　　演完这段，那人马上松开她的手，说：“抱歉，刚才冒犯了。”
　　岑溪轶由衷地笑了：“谢谢。”
　　他刚才上来前就已经除下了眼镜。
　　此时一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睛毫无遮挡地显现在众人面前。
　　真是老天爷赏饭吃啊。这样不揉杂质的眼睛。
　　岑溪轶很羡慕。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过炽热，那人原本目视前方，此刻却沉默地盯着她。
　　岑溪轶看到他轻启唇。
　　“很好看吗？”他也只是无声地问。
　　什……什么？
　　岑溪轶确实是有冲动想回答的，但是她忍住了，然后憋红了脸。
　　问的人面无表情。
　　“可以了。岑小姐，那么面试就到此结束，请你回去等通知吧。我们商议完会告知你结果。”顾鸣生此时眼神中已有几分赞许。
　　岑溪轶听到这个回答微微偏了头，她心里沁出几丝甜意。
　　总算没有再把一次重要的面试搞砸呢。
　　岑溪轶很真诚地给顾鸣生鞠了一躬。
　　散场的时候，顾鸣生和年轻男人并肩而行，那个白净男人走在他们偏后方。
　　顾鸣生眼带笑意看向乔雎侗，打趣道：“小雎啊，刚才那个女孩子是不是很合你的眼缘啊。”
　　被问的人脸色未变，反而有些茫然：“顾叔，刚才那么多女演员，你是说哪个？”
　　他想起那些脸都长得差不多的女演员，心里发憷。
　　顾鸣生把手背到身后，笑意越发深沉：“就是你最后主动上去对戏的那个女孩子。你们之前是认识吗”
　　毕竟是看着他长大的，顾鸣生很清楚他的品性。刚才有一个名气已经打响的大势小花旦很大胆地邀请他来对戏，他都没有答应，而且还黑了脸。对于这种事情，他都是避之不及的，唯独那个叫岑溪轶的女孩子。
　　话说回来，那女孩子演戏确实很有灵气，她的表演已经打动了顾鸣生，让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但总还是要问问旁人的意见的。
　　年轻男人眉心跳了跳。
　　“顾叔，没有的事。我只是觉得或许她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她抓住了这个表演的重点。我只是引导她，让她的表演能更加出色，只此而已。”
　　“看来你是赞成的，”顾鸣生转向那个白净男人，“小息，你觉得呢。这是你投的本子。”
　　南息摊摊手：“我没意见。毕竟像小乔这么挑剔的人都选择接受，那我还有什么理由拒绝？我相信，岑溪轶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年轻男人挑眉。

　　岑溪轶回到车上，李月茹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脸颊上沁着冷汗。
　　“怎么样？”李月茹有些犹豫。
　　“还不错。我觉得他们或许有点喜欢我。”岑溪轶转了圈眼珠子。
　　李月茹呼出一口气：“不管这次有没有演上，对你来说都是一个好机会，就算被刷下也没有关系，我会给你安排别的戏，尽我全力。”
　　岑溪轶突然沉默下来。
　　这些年她的心境愈来愈沉静，最煎熬的反而是李月茹。
　　“没有关系，月茹姐，我会尽我全力争取，你不要有太大压力，这不是你的问题。”岑溪轶只能这样安慰李月茹，更多的是拿出实际行动。
　　比如，拿下莫离恨。
　　但她还有些想不通。
　　那个年轻男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呢？
　　他可是个不可忽视的存在。
　　“月茹姐，刚才面试的时候，乔雎侗也在。”
　　乔雎侗。最年轻的少年影帝。年少成名，第一部参演影片便入选三大电影节之一的金鳞奖，本人入围最佳男主角，获最佳新人奖，再过两年，他凭新片一举夺得金鹭奖最佳男主角，毕业之后，虽保持低产，但保质保量，悄无声息地入围了国外的A类电影节，并夺得金鳞奖最佳男主角。之后便又是长时间地沉寂，据说跑到国外充电学习了，总之行踪成谜。
　　因此岑溪轶突然见到他也是很讶异。说起来她也是他的影迷。她在电影学院读书的时候，教授曾经把他的第一部电影作为教学片放给他们看，那时候也是他的眼睛震撼了她，然后她找了他的为数不多的影片来看，很认真地琢磨他的表演方式，发现，无迹可寻。他没有固定的表演风格，就好像，只是他高兴，他爱怎么演就怎么演，怎么演都不出错。这让她真真切切地成了他的影迷。
　　那么，他这一次，是为什么出现呢？
　　李月茹一愣:“圈里也没传他要回来啊？他和顾导可是忘年交，说不定和这部电影有某些关联，反正总会知道的。”
　　岑溪轶不再想了为什么了。她在想，刚才乔雎侗的眼神。
　　她转而期待着，莫离恨的始终。

　　///
　　送走顾鸣生，南息赖上了乔雎侗:“侗侗，咱去你店里坐坐呗，你是要回店里吧。”
　　乔雎侗爱喝奶茶，开了家奶茶店。
　　乔雎侗拗不过他，便带着他回了店里。
　　等乔雎侗去泡了奶茶回来，南息说:“华鑫那边想插个人进来，你怎么看？”
　　“哪个角色？”乔雎侗喝了口奶茶，把着奶茶杯。
　　“女主之一。”南息面无表情。
　　乔雎侗慢悠悠放下奶茶杯，眼睛里起了一层雾：“痴人说梦。”
　　南息就知道他会是这样，虚虚地扶了下额。
　　“其实丛书邻之前问我要过剧本，我们大家毕竟是从小长大的兄弟，所以，我就给他了，然后我还答应他一个角色。”
　　“你疯了。”乔雎侗似笑非笑。
　　南息长这么大，最怕乔雎侗出现这个表情。
　　因为接下来，他很有可能被教育一通。
　　他感觉自己心理防线快要崩掉了。
　　正在他战战兢兢的时候。
　　乔雎侗的脸色渐渐转霁，但还是微沉。
　　“丛书邻，他胃口倒是不少。我在国外这几年，倒也没听说华鑫出了怎么些人，左不过慕佳清和陆许微这两个还拿的出手的一姐一哥，但他们也是与我同期的。别的还有吗？自己宣发塑造人设，还真以为自己就是那种人了？”乔雎侗嗤笑一声。
　　“你去跟丛书邻说，这部戏的出品方和投资方都是景秀，华鑫的手不要伸得太长，女主不可能，但还有穆英候夫人这个角色空缺。”
　　南息的脸抽搐了一下。
　　穆英候夫人，那不是，三十七岁的人设吗？？
　　可他听说，华鑫那边要推的人，是四小花旦之一的于珈啊......她明明今年才二十四。
　　厉害了...南息很佩服乔雎侗的阴险。
　　他刚才可是看着于珈对乔雎侗直白地提出想要对戏的要求的，甚至还是那种热烈的眼神。
　　乔雎侗最最讨厌的，可就是这种拎不清自己定位的人了。
　　乔雎侗性格傲，不大爱搭理人，从小到大也没见他和几个女生搭话。能让他主动说上几句话的，那更是惊为天人。
　　乔雎侗想的却是，像于珈那样类型的演员，根本不符合今天面试的角色的定位，如果强行要演的话，倒也不是不成，但这对演技的要求倒是很高，一般只有那些有一定技巧的演员，才能完全把自己的性格脱开，但于珈显然没有那个技巧，到时候演出来的效果就会特别违和。
　　至于岑溪轶，倒不是她演技真要比于珈好多少，只不过，她显然比于珈要沉稳，看个人简历，爆发力如果被引导得好，也是不缺。
　　总不会白费了这个剧本。
　　其实适合于珈的也不仅仅那么一个角色。只不过，他实在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