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叹》wellnight

4、三章

　　我爱，我爱你，岁月人言都不能变。
　　可是，我醒来，却失了你的名姓。

　　出了三王爷的府邸，已然是黄昏时分。
　　杭州的夕阳，坠了半边天空。初春杨柳，绿条沾染了艳红，也算别有情致。
　　只是，不知怎等，到了京都，赏景观花的心情仿佛都落在瑞安小城，饶是叶子安悠闲了五六年的时光，此时，却也只觉得了无趣味。
　　“你终究不是喜欢游赏的人。”
　　叶子安正对了一棵桃树上漫开的花朵出神，猛听见女子娇笑，回过身去，却正对上一个白面少年，五官清秀，而衣衫轻扬，端是风华出众。
　　“京城几时多了先生这样风华人物。”他笑起来，心里却杂了嫉妒似的揪心疼痛。
　　“先生在瑞安住了这几年，京城里并没什么变化，象我这等上不了台面的人物，哪里入得了先生的眼呢？”他说话的时候，也杂了刻薄的眼神，只是虽是如此，那风采依旧如画中仙般，无法为之动怒。
　　“就凭你的容貌，已经足够了。”
　　叶子安冷冷地说话，再不理他，转了身便要离去。
　　“先生不是也是靠嘴吃饭么，呵。”
　　他尖笑起来，手遮了嘴，那笑声里杂了了奇怪的变调，望着他离去的背景，眉宇忽然阴暗下来，“娘娘，让我带你去见他。”

　　“你还是来了？”
　　肖妃坐在后椅上，懒散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叶子安，右手支在扶手上，饰了许多华丽戒指与彩石的手指有意无意地遮住眼睛，而灯光明亮，照了她的唇线。
　　“是的，我回来了。”叶子安的话语极其平淡，确切地说，是衰老无力的气息。
　　“在瑞安的时候，身子好些了么？”
　　肖妃的话依旧是皇家的威严，在叶子安听来却杂了无限的温暖，先前临叶子安前来的男子，此时站在一边，眼里露出愤恨的眼神。
　　“小的先告退了，娘娘慢慢与小叶先生叙旧。”他的话语即便在肖妃面前依旧尖锐，他转过身去，速度既快且疾，有明显的风声，显然是怒不可遏。
　　冷眼相看，叶子安只瞥了一眼又垂下头，光洁的青石地板，映出他消瘦的脸。
　　“柳儿，不要胡闹，我和叶先生只是公务而已。”
　　她的声音温婉下来，甚至有妩媚的味道，而这边，那被称做“柳儿”的俊秀的男子，此时才勉强克制下来，冷眼瞪了一眼叶子安，对了肖妃一拱手，“我知道的。”自觉失言，他又补了句，“奴才先下去，为娘娘准备晚膳吧。”
　　“你就这边等着吧，柳儿，很快的，乖。”肖妃全然不顾此时依旧跪着的叶子安，眉眼都弯曲起来，全是对了恋人的体贴的话语，那人依旧闷哼了一句，却显然很是得意然，嘴角微笑。
　　“娘娘有什么事，要吩咐的么？”叶子安的喉头痛起来，许多年不曾下跪，此时冰冷从石板传到他的膝盖，他忽然有异样的快感，觉得很舒服，可以这样安静地侯在这个女人面前，想来也是趣味极其的事情吧。
　　可是，肖妃只是看着他，只是简单地看着他。
　　“娘娘，有什么要吩咐草民的么？”他的话颤颤地重复了一次，喉口的疼痛慢慢涌上来，他强硬地压着，可额头坠下汗来，他的体力与意志一点点散去，再下去，怕是终究要忍不住吧。他心里懊悔着，右手纠成拳，他不想咳在这个女人面前，不想露出脆弱的一面。
　　他不想。
　　“看来你的身体确实好些了，这就好。”肖妃站起身来，从容离去，不再看他，不再回头，一如许多年前。而那唤做“柳儿”的少年紧跟而上，丢下一句杂了多少庆幸与嘲笑的话语，“有事了，娘娘会召你的！”
　　叶子安抬起头，看着她离去的曼妙步伐，右手狠狠抓住嘴巴，一点一点直起身子，满身大汗却原来，他已经窘困到了这样的地步。眉眼里凝了泪，一个不经心，脚上一时竟无力支持，眼看便要滑倒。
　　不要，他心里恨起来。
　　一只温暖的手扶在他的腰间，正是陈子扬。
　　叶子安正要开口，却觉得喉里的痛又要涌上来，陈子扬却将自己的手也压将在他的嘴边，轻声道，“忍一下，我抱你出去。”
　　说完，右臂发力，生生将叶子安抱在怀中，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出来，费了老半天的工夫，才算出了后宫，来到后花园。

　　“可以了。”
　　他笑着让叶子安坐在一块假石上，看他咳得身子摇晃，满面映红。
　　“你小子，居然还没死！你小子，都这样了，居然还没死！”他大笑起来，在后花园里，形骸放浪靠了一块齐人的美石，冷眼说话。
　　叶子安，瞥了他一眼，也不再理会，倒了一个药丸仰头吞下，安静坐了调养。而陈子扬却是乘机调侃起他来，“说啊，你小子不是最能说了么？怎么现在病了，连反驳也不会了，早上看你的时候不是还生龙活虎么？”
　　陈子扬说起笑来，站起身来来到叶子安面前，俯下身看他。
　　“你不是要回来帮忙么？就凭现在的身子？”
　　叶子安不愿理他，更兼身子困倦，别过头去，一言不发。只是这却加强了陈子扬调笑的趣味，他的笑容越发癫狂起来，竟一把牛住叶子安的衣襟。
　　“你说啊，你回来能做什么？回家做你的病美人就好了，回来做什么！”
　　“妈的！”
　　叶子安，火大起来，一拳正击在陈子扬的面上。虽是久病加身，此时又禁了一番折腾，只是陈子扬着实没有什么准备，这拳直打得他面颊生痛，目眩几分。
　　然，他也是行兵习武多年的人。
　　下意识地反击，右脚狠狠一踢，正中叶子安的小腹，叶子安久病，身子又弱，此时一中招，坐不稳，倒在地上，捂了肚子深皱起眉来。
　　“怎么了。”
　　陈子扬心急之下，也不顾自己刚如何被面前的男子重击，又是谁把他打在地上，跑将过去，便要查看伤势，却不意料叶子安又是一圈，正中他的脸上。
　　“你个老子的，也不换一边。”
　　陈子扬大骂一声，再不顾及，抓住叶子安的手，按在地上。正对上那张因了咳嗽而红润的脸。双目相对，两人顿觉异样起来，一时都怔住。
　　“将军，您在做什么？要帮忙么？”守卫后花园的士卒此时听见他们的打斗声，过来探看，却看到他们的将军正将白日里的男子按在地上，纷纷惊愕。
　　“这种事，你们帮得上忙么？”说完他大笑起来，也不理叶子安怨恨的眼神，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对了一众士卒说话。
　　“不要让别人进来，下去吧。”
　　“是，是。我们一切听候大人的吩咐。”一个极瘦而高挑的士卒，似乎是他们的头，这回点头哈腰，偷偷打量叶子安，口里喃喃说倒，“想不到头喜欢这种货。”
　　“京城啊。”叶子安也站了起来，摇摇头叹息。
　　“你快下去吧。”陈子扬却是带了欢快的笑。

　　“京都这几年变了许多。”
　　众人散去后，两人相对坐在石上，叶子安感慨起来。“这京城早已不是我当年所熟识的地方了。”
　　“杭州没有变，是你变了。”陈子扬的话语也平淡下来。“以前的你并不会为这样的事情感慨，我记得你说过，天下不随我意，我便改变天下。如今的你，病得不仅是身体，连心也老了，你又回来做什么呢？”
　　“天下有难，我能躲到哪里去？”
　　“你现在连谎也不会说了。”陈子扬苦笑起来，“看来你唯一不变的只有对那个女人的固执，怎么在瑞安没有什么漂亮女人么？”
　　“我欠她的，终要换她，何况此回又是这样的事。”
　　叶子安不去看陈子扬的眼，眼神游离开去，恰撞见满园的桃花，心下又忆起多年前，两人在园中嬉闹的情景，心头又是一怔。“那个叫柳儿的是什么人。”
　　“肖妃的面首啊，你很在意么？”
　　“没什么，我可能真的变了，以前，我是决定不会关心这种事的。只是，天下将乱，你我并没有什么可以选择的。”叶子安怅然若失，“我需要你帮我！”
　　“你以为自己能做什么！你妈的！”陈子扬大叫起来，“你真的猜不到那个婊子为什么把你叫回来吗？他们想让你死而已！”
　　“是么。”叶子安并不动怒，甚至有几分感动。
　　“皇上病重，大权尽落在肖妃手里，三王爷蠢蠢欲动，要不是蒙古人现下打来了，说不定他们一早动手。而你，而你这个傻瓜被人从瑞安乡下叫到这里，不过是要代他们去和谈。说不定，说不定。”陈子扬的话语哽咽起来，眼中分明有泪光。
　　“怎么不说了。”叶子安拍排他的肩膀。
　　“他们说不定还会把你扣上卖国贼的帽子，那些大臣，那些民众，你以为这次可以活着回去么？”说到这里，陈子扬已是泣不成声。

　　天空下起安静的细雨来。
　　星月都都散尽，只剩下阴霾的云层。
　　他们依旧在雨里，仰天躺了，听凭那些细碎的水滴落在身上，落在脸上，落在眼里。
　　“你回去吧。我只有一个朋友，他已经是卖国贼了，我不想他再变成尸体。”
　　“帮我好么，我欠她的，一定要还。”叶子安说话的时候，有雨水落在他滚烫的喉里，有冰冷的错觉。“即便，把命还给她。”
　　沉默。
　　“兄弟的债，老子背了。”
　　陈子扬豪爽一笑，眉眼却丝毫不能放开。
　　“多谢。”
　　“我怎么有你这样的兄弟。真他妈的现世报啊。说吧，你要帮你什么。”
　　“整支红衣军。”
　　“红衣军！”陈子扬跳起来，“老子多少年心血都在这上面，不行，绝对不行！”
　　“你我都没有选择，眼下能与蒙古人一战的，也只有红衣军了。”
　　“这几年，多少次肖妃想把我揣了，都是靠他们撑着，如今你要把他们拿走，不如直接把我的命拿去。”陈子扬几乎是咆哮起来，“我的命就那么贱么？你也不想想，今天要不是他们，如何能护得了你！”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几年，你收了那么多银子养出来的部队，难道就是为了保住我的命么？”叶子安的话里也有了些微的火气。
　　“在我看来，你的命比天下更重要！”
　　“我欠她的，何况，天下都不在了，你我又如何能活下去。”
　　“可是我欠你的，结果，变成我欠那个女人！”
　　陈子扬大口呼气，有浅白色雾气，“天气冷，我送你回六扇门休息吧。”
　　“回去慢慢商量吧，也许，也许我们还有机会。”叶子安苦笑着说话，摸摸下巴，“你还记得那个女人么，也许，我们可以用得上。”
　　陈子扬听到这句时，忽然脸色大变，一楞许久，这才怏怏地说。
　　“其实你没有变，天下人都是你的棋子，是么？不同的只是，以前，你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而现在，你的一切都为了那个女人。”
　　“还有你！”
　　叶子安咳嗽起来，倒在陈子扬的怀里，“当年天下无双的叶子安已经死了，那个时代，已经结束了，现在的你我，都没有权力说什么正义，如果你不忍心，把她交给我来处理，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哎，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你这样勉强自己，我看了心痛罢了。”
　　二人正说话间，却听见门口的声响。
　　“郡主，郡主！”两人站起身来，正见方才那瘦高的守军此时对了跨步闯将而来柳无双苦苦求饶，只是这柳无双全然不理，眉眼带怒，两人都笑了。
　　“你要和我回六扇门么？”

　　天气好的时候，肚子特别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