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黑衣故人 此人虽是文 ...
-
花满雕栏，春生玉院，乐奏九成将倦，低眉横翠桃腮艳，隔却山川远。
偌大的北京城有许许多多个酒肆，可没人不知道逸仙楼，逸仙楼有三绝，一曰菜绝，二曰汤绝，三曰曲绝。逸仙楼的菜色特点是清，赤，鲜，嫩，油而不腻。并收南国香软，北地厚味，汤头十分讲究，每天要用活鸡、肘子吊汤，保证每个火眼都有汤锅。逸仙楼的歌妓不但技艺出色，唱曲，舞扇样样拿得起来，而且是清一色的舞勺之年，有上乘的有青楼头牌也赶不上的风韵。
化皇帝在那会，此处曾是浪荡公子和富商巨贾们经常光顾的地方，偶尔也会有玩心重的士大夫。弘治皇帝勤政爱民不喜奢靡之风，逸仙楼的生意便没有以前那样好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旧日里的气派劲儿依旧不减。眼下正是饭时，大堂里桌子满了七八张。店小二见两人皆是布衣，脸上堆着的笑容登时冷了几分，可当少年不动声色的拿出白花花的银子时，他的腰就要哈到地上去了。两人坐在二楼的仁凤阁，透过雕花屏风可将下面大堂的状况看的一清二楚。一个小娘子在下面戏台子上深深道了个万福，云板一响，低眉浅笑，水袖一拂，自有一番风流柔媚。那书生做的端正，面色疏离，细细瞅着那茶杯盖上的兰花。仿佛一道屏风隔却了丝竹管弦，所有的喧嚣欢乐都与他无关。坐在他对面的少年此时脸上难掩兴奋，不住的窥着台上戏子，嘴里跟着唱道“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 ，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
不等店小二递上菜牌，他就一连串的将逸仙楼招牌菜色念了出来。小二惊道“您二位莫不是鄙店老客？” 少年冷冷一笑“先帝在世那会，我家督——咳，公子在这摆过好多次宴席呢，亏你还是个老伙计。”小二听罢，知道此二人来头不小，诚惶诚恐的去了
一阵笑声自楼下传来，只见几个散值的文官进了店，各色伙计立刻拥上去，书生向下一撇，脸上有了些生气，随即又生出一种感慨的复杂表情来。
“切，真是晦气，到哪都摆脱不了这些老东西。自打他们一进门，这酸腐气便要熏了天。”少年噘嘴道。
书生听此反笑“钰儿，仔细看看，可还认得他们？”
“认得认得，那个驼背老头是俞振才，酒糟鼻子的是马中锡，黑衣长须的···哎呀，莫不是张蛮子么？”
少年脱口而出的这三个字声音实在有些大，正微笑着听同僚讲话的长须中年人猛然抬头，目光如电，直直刺向两人坐着的方向，好像能够看透屏风似的。少年吓得捂住了嘴，书生却无声的笑了起来，扶着桌子肩膀直抖。，压低声音悄悄的说“你忘了咱们在建州的时候，你一嗓子，他隔着个半个山头也能听见。” 正好这时，身着院外敞的老者拉住了他说话，一行人随着小二上了楼梯往东侧包间去了。
少年出了一口气道“若不是听他说话的声音，险些认不出来，此人留了胡子，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书生抿嘴摇了摇头“你认不出他不是因为他蓄了胡子。”他看着那人笔挺的侧影，眼底有些落寞“边关的风霜可以磨去人的棱角，也可以把人磨成一把刀。他就是个例子。”说罢低眉喝茶，不再言语。少年看着书生消瘦的面孔，面色暗了暗低声道“干爹，此人一直处处与您为敌，您却处处都护着他，到头来受他所累。自从今年三月他寄了一封写着不知什么劳什子的信，您就每日不得安生，皇上召见这一路劳顿又瘦了许多，儿子看着心里也······”说着声音一梗，眼圈也有些红。书生听罢缓缓放下茶杯正色道“钰儿，你记住，人不能谋一时，要谋一世。只盯着眼前一点名利，便不能成事，连自身也难保全。观人要观心，不能只盯着人家的衣冠。张焕是个良臣，也是个直臣。他虽与我有过恩怨，但绝不会因此而弃大事于不顾，这便是难得。”
少年盯着书生深邃的眼，良久低头道“儿子受教了。” 此时，小二端着菜肴满面堆笑的蹭了进来。屋子里略显凝重的气氛因为食物的香味而消散，汪直笑道“快尝尝，这些东西也有好多年都没见了，想不想？”少年笑着应了，便忙着给汪直碗里夹菜。“我记得干爹以前就爱吃这个。”说着便夹了一块峨眉宫保鸡丁。汪直各样菜动了几筷，便不再用，只是微笑着看着少年狼吞虎咽。“这几日辛苦你了，今晚好好歇歇吧。”“干爹，您在多次一点吧。”少年嘴里含着东西，话说的含混。汪直不答，只是笑，眉目里依旧云淡风轻。桌上的东西很快被少年扫荡一空。“吃好了？”汪直问，尾音卷起，颇有些戏谑。少年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一脸满足的点了点头。说着便唤小二结账，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来“剩下的便不用找了。” “多谢二位爷，多谢二位爷。”小二低头哈腰的将两人送到了楼梯口，回头便听见东侧包间叫人，便一溜烟跑着去了。
“这人也太无礼，脚生的不好，都不送到门口？”少年愤然道。
“这正是忙的时候呢，况且清云斋那几个都是五品以上的京官，自然要殷勤许多了。”说着拍拍少年的肩。
北京秋季，天色暗的早，此时已是日暮西山。
少年扶着汪直上轿，自己翻上马去正准备走，忽听得背后有人喊道
“汪公留步！”
少年一愣，回头一看，正是那黑衣长髯的中年人，他站在道中间，逆着光看不清面目，只有一个度了金边的轮廓，此人虽是文官打扮，但腰杆笔挺，临风而立竟带了几分武士英气。他站在那，没有追上来，仿佛与汪直之间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风似的。
风吹动了软轿的帘子，里面的人没有说话。
“干爹？”少年俯身询问道。
“走。”帘子里传出一声轻叹，命令却不容置疑。
少年回身拱了拱手，吩咐轿夫让起轿。在马上不由得回头看了几次，见他依旧站在斜阳里，影子在脚底拖得老长。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黑衣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