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懊悔》重迟

14、第十四章

　　深渊终于在第二天早晨苏醒过来。

　　宋自稼起了个大早蒸包子打豆浆，皮薄馅厚，云起吃了九个包子之后才发现景有光的馅跟他和宋自稼不一样。他夹有光碗里的一个，咬一口是玫瑰豆沙馅的，豆沙有十分细腻的香，合着玫瑰酱的十分细腻的甜，真是绝了。

　　宋自稼偏心眼被发现也不心虚，“有光比较喜欢吃这种东西，家里的玫瑰酱不够用了，只给他包了四个。”

　　云起点头表示理解。

　　景有光同学十分喜欢食用花制品，玫瑰花，桂花，槐花，玉兰花，荷花，菊花，有光曾经花大价钱买了几株牡丹，做了道肉汁牡丹，景蓝一边心疼花一边又觉得好吃地要命。

　　“玫瑰花酱用完了先不用买，今年桂花要开了，我给你们做糖渍桂花吃。”

　　“有光哥，自稼哥，你们有考虑过开一家餐厅吗？”

　　有光摇头，“我们的手艺都差很远，而开餐厅是很复杂的事情。”

　　宋自稼却认真地想了想，“有光，云起说的也可以啊，等以后我们老了没事干了，就开个私房菜馆，像二郎寿司那种且小又精的米其林餐厅。”

　　最先多想的是云起，“等我们老了以后”这样的话一般多用在夫妻之间。他和宋自稼都等着有光的回答。

　　“我没法明码标价我的厨艺，所以我不干。”

　　宋自稼没什么反应，云起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有跳跃的小的热的奇怪的庆幸。

　　邓明朗心里也有跳跃的大的热的十分正常的庆幸，他终于跟自己的未婚妻李小透小姐求婚成功。云起来美国的时候这两个人还在别扭着，仅仅小半个月都要订婚了。

　　明朗在电脑那头絮絮叨叨，云起和有光听着他干巴巴地讲他如何战胜情敌，并且用一个易拉罐的环抱得美人归。

　　明朗似乎是太得意了，“有光啊，你的婚姻大事也要抓紧了啊，少让妈操心。”

　　有光，“……”

　　明朗同学看到旁边窃笑的云起，也教训，“云起啊，异地恋都不靠谱，你看我和你嫂子，蹉跎这么些年，她刚回国我们就恩恩爱爱比翼双飞了。”

　　云起，“……”

　　明朗终于有一项能碾压大家了，还没过够瘾，有光却直接把视频关掉，徒留明朗一个人在屏幕那头骄傲，一只单身狗和一只异地狗，哼！

　　好像到了要结婚的季节，空气里到处是荷尔蒙的气息。

　　云起却体会不来。

　　因为他舍友和他女朋友总在邀请他加入他们。

　　云起是拒绝的，他的舍友安慰他，这种事你玩玩就知道乐趣了......徐云起同学对带绿帽子和给别人带绿帽子这件事是拒绝的，宿舍是彻底住不成了。

　　但是有光的家里...有光办好了他的交接手续，来波士顿分部做了一把手......妈蛋，他们拿着那么高的薪酬，为什么景有光能够按时上下班回家做饭呢？！

　　云起对有光做饭是没什么意见的，但对他做完饭就跟自己一起待在一个空间里感到十分地别扭。虽然心里有点别扭，但他们两个一贯互不干涉，有光除了晚上会给他敲门道句晚安之外，存在感并不十分强烈，云起多多少少也安心地住下了。

　　两个人同居的第十四天。

　　云起发现他的内裤被洗了。

　　他今天早早从实验室回来，准备收拾昨天洗完澡的那一堆脏衣服。到家发现堆在浴室的衣服都洗好了....他想到有光，头皮一紧，我的内裤，不是吧不是吧不要啊不要啊......

　　然而。

　　云起一头栽进自己床里，做心理建设，都是男的怎么了，他跟大学舍友们互相掏蛋一起打飞机看小片比大小从来都没有不自在过，怎么景有光只是顺手洗了他的内裤，他心里就像有座活火山一样一直喷着火呢？他自己都能听见喷火的那一种呼哗呼哗的噪音。

　　他自己也燥地要命。

　　欲望是有的，但苏熙对他的家教十分严格，他和同芳姑娘又长期异地，有次他们两个一起去旅游，同芳已经半推半就，他却在提墙上马的那一刻停下来。

　　同芳漂亮的眼睛里也有了情欲，声音沙哑地性感，“云起，怎么了？”

　　云起从她身上爬起来，给她裹上凉被，“我想把我们最重要的夜晚留到我们结婚的那一天。”

　　蒋同芳的眼泪刷地下来了，感动地要命。

　　云起轻轻在她额头上吻了一吻，去卫生间自己解决。他看镜子里兽化的自己，想外面床上的姑娘，同芳，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不能那样对你。

　　同芳，我害怕我会耽误你。

　　云起现在心里有股斜火，他觉得他今晚不能见到有光，于是简单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学校，去宿舍碰碰运气吧。

　　好在宿舍今天没人，他打了两盘游戏去去火，正杀到激烈处，接到有光的电话。

　　“徐云起，回来吃饭了。”

　　吃饭......景有光做的饭，昨天他好像说今晚会做板栗鸭和拔丝红薯，好像吃啊...但是，景有光看到了他的内裤！好尴尬啊......

　　“嗯，那个，有光哥，我在实验室忙呢，今天就不回家吃饭了，你自己吃吧。”

　　“哦...哦？”

　　景有光的声音随了邓迟，走的是低音炮路线，一个上扬声的“哦”字说得意味深长，像是混响。

　　云起本来就心虚，只想赶紧挂电话，“那啥，我还忙着呢，那有光哥我就先挂了啊。”

　　“你忙就好，我还以为你因为我洗了你的内裤而害羞呢。”有光挂断了电话，给自己盛好饭，他是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的那一种人，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还是为自己加了道文火炖老鸭汤。

　　这边怡然地吃着饭，那边恨不得挠墙，刚刚那个轻浮又暧昧的人是景有光吗，天啊，他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呢？！

　　云起没注意衣柜前镜子里的自己，有笑意。

　　有光一个人的晚餐到尾声的时候，有叩门声。

　　是宋自稼先生，后面跟着靳北。

　　靳北还在碎碎念，“为什么不按门铃，这不科学啊。”

　　宋自稼跟有光的目光相接，有光同学念了句诗，“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扣门。”

　　靳北听不懂，大概知道又有什么典故了，连敲个门都要整这种幺蛾子，两个神经病......宋自稼作为其中的一个神经病，心又悸动起来，景有光这个人啊，真是懂他懂到骨血，叫他怎么可能不爱他呢？

　　这两个人今天来是要谈谈靳北的婚礼，靳北苦追陆瑶很多年，终于愿意嫁给他，所以靳北对这个婚礼有两万分的重视。

　　靳北诚挚地邀请云起做伴郎，但云起今天不在。有光好奇，“你什么时候跟徐云起的关系这样好了？我以为伴郎非我和宋自稼莫属。”

　　“因为你们仨里，云起最丑。”

　　自稼借喝水来掩饰笑意，有光抚额，良久也笑出声来。

　　靳北很快就要结婚，今晚喝地有些醉，唠唠叨叨了很多往事，最后在沙发上睡着了。

　　宋自稼和景有光都还很清醒。

　　有光觉得有些不自在。听别人的好的故事是会营造出一种奇妙的气氛的，那种气氛让人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爱情，分泌出多巴胺来促使人恋爱。

　　有光后悔接那一句诗了。

　　宋自稼，你眼里的汪洋大海跟十年之前并无任何分别，今晚汹涌到我都不能装作看不见了。

　　“靳北要结婚了。”

　　“你醉了。”

　　两个人同时开口，有光想要把他接下来该说的话扼杀在萌芽中，但是宋自稼已经停不下来了。

　　“靳北要结婚了，有光，十年了。我看到了连绵的山脉和奔腾的河流，我更发现我爱光，为了看这光，我才来到这世上。”

　　“自稼，你喝多了。”有光睁着眼睛说瞎话，自稼今天明明一滴酒都没有沾。

　　宋自稼已经知道他的意思了，但是情绪已经不能自控，“景有光，你摸着胸口告诉我这十年你对我就没有哪怕一点点动心。”

　　说没有是假的。

　　只是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儿。

　　云起谈恋爱以后，景有光后来不是不想随便找个人凑活的。他差一点儿被宋自稼感动是在一个冬天，宋自稼带他去一个中餐馆吃饭，点了一碗海带排骨汤。

　　他难得心一动，“自稼，你想不想喝我的海带排骨汤。”

　　宋自稼有些错愕，“啊？...还是不要了吧，我不大喜欢喝汤。”

　　“嗯。”那是宋自稼一生中最接近景有光心的时刻，但在一声平静的“嗯”中景有光将心又牢牢地收了起来。

　　宋自稼被有光的沉默激怒，有些歇斯底里地质问，“就是块石头我也把你捂热了，景有光你有没有心啊！”

　　“就差一点点，自稼，真的就差一点点我就喜欢上你了。”

　　宋自稼没想到这个答案，他不知道自己差了哪一点点。于是虚心求教，“为什么没有呢？”

　　有光低下头，很是腼腆，“因为我让你喝我的海带排骨汤的时候你不要喝。”

　　这是什么操蛋理由......但因为景有光说地实在太真挚了，让人不得不相信他是真的因为一碗海带排骨汤才拒绝他的。事实上，宋自稼已经记不起来海带排骨汤这回事儿了，他翻遍记忆都想不出来什么时候有光说想要他喝他的海带排骨汤。

　　“你能跟我说清楚一些吗？我觉得我跟个傻子一样。”

　　“我其实也说不清，如果那天你要是喝一口我的海带排骨汤大概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吧，但是你说你不喜欢喝汤...我觉得有点遗憾。自稼，你真的不可能从我这里得到你想要的。有些话就不要说了吧。”

　　“你想要什么？你这些年是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只腆着脸的小猴子，他眨着眼睛说爱我。可是我不能说，是的，我还不能够告诉别人我爱他。

　　“自稼，我要的你给不了。你要的我也等不了。”

　　“好了，我知道了。”宋自稼扛起早已经睡得毫无意识的靳北到客房去，他力气一贯大但这次扛靳北步子却有踉跄。

　　有光心里有不忍。

　　人心如木石，从来是彻头彻尾的谎话。

　　宋自稼给靳北盖好被子发现有光倚在门口等他，语气疲倦有寒意，“还有什么事情？除了我自作多情，死缠烂打了你十年，景有光，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好跟我说？”

　　“自稼，我们今天好好聊聊吧。”

　　“好。”

　　两个人这次去了阳台。小二楼有大的落地窗，有光淘了一条大的软的十足阿拉伯风情的法兰绒地毯。坐在上面像是坐在云里。

　　宋自稼又一次被拒绝之后情绪十二分的焦虑，“不如我去开瓶酒。”

　　“还是不要了吧，自稼。我们清清楚楚地谈一谈吧。”

　　“好。”

　　“宋自稼，你觉得一生最好的感情是什么？”

　　“啊？”

　　“你能想象地到的人这一辈子最好的感情是什么样子的？”

　　“我......不清楚。”

　　“景有光一辈子最喜欢的感情是，有天阳光正盛，有人躺在花园看一个姑娘从广场穿过，他问旁边的人那个姑娘的名字，然后安然睡去，醒来去向她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