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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真相大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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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想出了,想出了将草庙村全村村民杀光,则青云门看在孤儿分上,必定将这两个孩子收录门下,于是,于是……”
李鲤有多清楚人死村灭的感受。
那种冰冷和绝望,疯魔一样在撕扯着你的身体。
东海小渔村,小渔村姑且是覆灭在魔教手里。
可草庙村,草庙村居然是灭在天音寺神僧手里,四十多户两百多口人,竟然是被悲天悯人的正道巨擘杀死。
整个无情殿听法相诉说前因后果。
原来这么多人的性命,只是为了达成一个人对长生不老的探求。
林惊羽和张小凡之所以能够活下来,是因为他们需要上青云拜师,需要学习青云功法。
整个村子的屠杀,是为了他们两个人。
别说是当事人无法接受,就是以道玄等人的阅历和定力,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反应。
佛音唱响中,普泓面露愧色再度开口,“罪过,罪过啊,今日青云公审其实并无必要,张师侄并无差错,林师侄说的没错,一切的一切,我天音寺才是祸端。”
“小凡,你快松手……”眼看着张小凡的状态越来越不对,曾书书出声提醒道。
“松手……”张小凡冷笑起来,双目猩红,与他血染的淡色道袍融成一色,将摄魂棒横在身前,上面的红光血色暴涨,嘴里喃喃道:“我喊他师父,为他保守秘密,不惜隐瞒青云门,可他却是害死我亲人的凶手……我把这颗珠子带在身边,是想当个念想,原来它就是杀光我那么多亲人的凶器,吸噬了二百多条人命的血,如今,却成了我的法宝……”
“阿弥陀佛,张师弟,此等魔物,你赶紧松手,你就要堕入魔道,万劫不复。”
天琊剑发出了清清凤鸣之声,“小凡,你清醒一点,它在控制你。”
“都在骗我,我一生苦苦支撑,纵然受死也为他保守秘密,可是,我算什么……”张小凡恍若未闻,“既然普智拿噬血珠杀光我草庙村人,那么,我也拿噬血珠杀光你们天音寺人如何。”
非常平淡的话,此言一处,震惊四座。
宋大仁连忙上前,“小凡,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普智已死。”
“死了又怎么样……”
林惊羽看了一眼张小凡,看他手里噬血珠如得到重生一般,红光大盛,夹杂著摄魂魔棒的黑气,将主人笼罩其中,连面目也渐渐开始模糊。
噬血珠又怎么样,一报还一报,究竟是小凡不清醒,还是他们不清醒。
只有林惊羽知道,也只有他能够理解,张小凡心中的恨,心中的痛。
因为,他亦是。
那天,就像是噩梦一样。
林惊羽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剑指天音寺众人,执剑的手上青筋暴起,“一条命抵二百多条命,你们算的可真清楚,他们都是不会功夫的普通人,那么多老弱妇孺……”
斩龙剑在主人的手里边有些轻微的颤抖,龙吟长啸,似乎陷入了不可抑止的狂怒之中,剑气森森如铁,丝丝黑气弥漫开来。
“吼——”
殿外碧水寒潭内,灵尊吼叫不止。
连它也察觉到了这里的变故吗?
偌大的玉清殿,李鲤置身其中似坠入冰窖,像是一直冷到了心底,小凡有噬血珠在手、又受了重伤的缘故,此番打击,难免不会被噬血珠魔力侵蚀。
可惊羽呢,林惊羽这番话说得切切实实,就是他的常言。
他的眼里揉不得沙子,血海深仇必须要报。
“惊羽,须弥山,天音寺,一条命一条命讨回来。”
“这儿有十五个人,就从他们开始。”
“好。”
“放肆!”道玄冷下脸,腾地从座椅上站起身来,“林惊羽、张小凡,你们还想在我面前动手不成!”
大竹峰那边已经重重把张小凡围住,这个七师弟身上的煞气愈发重,杖伤到现在都未疗竟然还能够撑下来,且散发出来的功力有强盛之势。
“惊羽,别在玉清殿说浑话。”寒冰剑才抵住斩龙,齐昊心中一惊,师弟真气已经积蓄起来。
碧绿长剑之上再铺盖一柄神剑,发出清脆的响声,与齐昊的法宝一起,将戾气压了下去,萧逸才冷声道:“玉清殿里不得刀刃相向,林惊羽,你敢在这儿动手。”
“惊羽。”李鲤走到林惊羽身侧,左手努力按下他的斩龙剑,心里丝丝抽疼,她知道任何语言都难以抹平他的伤,只好再次握住他的手臂。
“这里不行,那就去草庙村。”他们的话,林惊羽都没有听进去,淡漠地开口,冰冷的语调有浓浓杀意,“当着数百亡魂,你们都偿命。”
“混账!”水月也站起身来,“斩龙剑诛奸杀邪无数,怎可被你用来逞凶斗狠!”
这时候,上官策大笑起来,“诸位道友让我看的竟是这样的荒唐闹剧吗,毁了两个孩子的人生。”
“上官师弟这话欠妥当。”普空说道,“两个孩子如今的境况,怎么能说一个‘毁’字?”
“不毁吗?”老者慢悠悠开口,“本来他们可以在草庙村过安闲自在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简单是简单了点,但至少,不像如今这样被推到风口浪尖之上。最重要的,父母俱在。”
因为这句话,李鲤能够感受到林惊羽周身的温度再度降了下来。
事情到现在,谁不在克制。
张小凡、林惊羽,都在克制,克制着,马上动手的念头,要不然,一早就打起来了,怎么会在口舌上再做对话。
李鲤暗自握了握拳头,原来焚香谷,是来添把火的,还嫌青云和天音不够乱。
“阿弥陀佛。”普泓看着围着张小凡和林惊羽的年轻人均已盛放出清光压制着他们的动作,哀慈的脸上有些许怒气,“数百年未见上官师弟,老衲不知,师弟何时变得这般会存离间之心了。”
上官策拿着随身法器站起身来,悠悠道:“毕竟数百年了……”
“普泓师伯小心,他不是上官师叔!”
李洵突如其来的话再次让这个大殿滚入了沸水。
普泓有此提醒已经做了防范,眼前有九阳尺迅疾而来抵挡,岂料那银光法器看似冲着他去,实际上——
道玄一声闷哼,鲜血从唇边淌下,他附近的首座长老们纷纷大惊,苍松更是一个箭步到了他身侧,“掌门师兄,你怎么样。”
“师兄!”
“师兄!”
墨绿色的道袍被鲜血浸染,道玄捂住腹部,道了一声“无碍”。
而在此时那冲着道玄而去的法器不知何时又到了天音寺众僧身后。
有了刚才的那一停顿,普泓猝不及防,硬生生挨了结实的一击。
“师兄!”
“师父!”
无论是道玄还是普泓,均以一身超凡入圣的真法片刻走遍全身。
曾叔常从惊变中回过神来,凝神去看退到一边的假上官策,刚才的那两招,法宝离人去而莫辨别轨迹,“离人锥!”
“哈哈哈!”像是印证对方的话一样,所谓的九寒凝冰刺慢慢显现出它本来的样子,更粗,更短。
那不是刺,分明就是锥。
“周隐!”
“哈哈哈……除了我周隐,还有谁的易容术能够如此以假乱真。”那人伸手一抹脸,竟是另外一副相貌,根本不是上官策。
李洵收回九阳尺,“是你拦截了我们传回焚香谷的音讯,也是你假意音讯欺骗。”
他本该一开始就想到,上官策师叔看守玄火坛三百年,就算不是寸步不离焚香谷,也根本不会离开南疆,就算玄火鉴事关重大,也应该是四师叔吕顺前来,他早该想到的。
周隐笑笑,在这个高手云集的大殿里也丝毫不见慌张,“你们两个小娃娃一早就觉得不对吧,可我就奇怪了,上官策那老家伙避世三百年,就是焚香谷弟子也不常见到,我究竟哪里不像。”
“你哪里都不像。”燕虹冷声道,“二师叔虽避世却也时常出入南疆五族部落,便装出行,久而久之,从不穿焚香谷的玄火衣。”
“哦,我倒是不知道这个,但上青云故,换身衣服说得过去吧。”
“衣服是说的过去,第二便是九寒凝冰刺。”
李洵补充说:“我二师叔的九寒凝冰刺取材极北冰原的万载冰晶,青云也有……”说着,他看了一眼齐昊手中寒冰剑,“色泽、温度均是有所差异。”
李鲤看着水色衣袖里闪动的花刺,懊恼自己的后知后觉,它虽然不是顶有灵性神性的法宝,但是在同类之中已经是顶尖,它读懂了她敬佩上官策和九寒凝冰刺的想法,所以是在提醒她,那是假的,那个法器根本不是刺。
她怎么就以为,花刺吃味了因为她觉得人家的法宝厉害。
真是蠢,她骂自己。
“焚香谷炎阳之力强盛,这一点也不奇怪,这里的老家伙们也没人怀疑。”
“是不奇怪,实际上,我和李洵师兄从未见到过二师叔的法宝,可既然你亮出来放在身边,自然要多看一眼。”燕虹有条不紊地说着,“而真正让我们确定你不是上官师叔的,就是关于狐族一事。”
“狐族?”
“狐族一事,出谷前师叔才吩咐过我们,若遇再遇九尾天狐一族,只抓不杀,而你却说,妖孽当诛。”
只抓不杀。
狐岐山的那只小狐狸是这样,而即便是在火龙洞内遇到六尾,他们也没有存杀心,将其带回南疆也就是了,偏偏六尾宁死也不俘于焚香谷。
假扮上官策的人,出现在青云门,必然是有所图谋,原本他们师兄妹打算静观其变在必要的时候戳穿,没想到,没想到到头来还是害得青云、天音领袖受伤。
“哈哈哈……”周隐大笑,显然没有将两个小辈放在眼里,“道玄老儿,普泓老秃驴,我离人锥的滋味怎么样啊?”
曾叔常刚要出手解决这个偷袭放肆的魔道妖人,就听到耳边响起,“苍松你……”
“苍松!”
“苍松!”
“七尾蜈蚣!”曾叔常回过身去,咬伤道玄的,被打死在地上的毒物,正是天下至奇毒物七尾蜈蚣,“苍松你!你在做什么!”
苍青色的如松身影缓缓开口:“是我接待的上官道兄上山,做中间人引荐,怎会不知真假。”
李洵和燕虹脸色惨白,他们之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发觉,就是看那上官策与青云苍松师叔相谈甚好的样子。
整个玉清殿里,一惊再惊,居然也在刹那间平缓下来。
苍松真人缓慢地走了下来,似乎并不惧怕在这时候有人会对他出手。
萧逸才脚步微动,看着步步走来的德高望重的师叔,将七星宝剑横在了齐昊和林惊羽身前,站在两位师弟面前护住他们。
肩上搭上了一只手,有人从他身后走出来,白衣俊朗,是齐昊。
“师父……”齐昊难以置信,“师父你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自然为你万剑一万师伯报仇雪恨!”
万剑一。
这个仿佛带著梦魇般的名字,有听到过的人,有第一次听到的人,这个名字带著浓浓的阴影,压在青云门的上空。
“道玄害死的万师兄,当然要报仇!”
上首的青云首座长老,皆是面容铁青。
商正梁动着嘴唇,“那是、那是公案,是上一辈师叔伯们亲自断下的案子,你……”
“什么公案!”苍松的神色愈见疯狂,“你们!凭良心自己说,万师兄勾结魔教,这样的话你们能信吗!是道玄,道玄一手设计的阴谋,为的就是青云的掌门之位!”
青云门掌门真人,百年来天下正道中至高无上的领袖,道玄真人在伤口还流着血,那分黑气仿佛越见浓重的时候,赫然凭借自己的力量,挣脱了在为他疗伤的田不易和水月。
他的气势,刹那间掩盖了所有的人,那墨绿的道袍无风飞扬,隐隐望见他的双手,深深握拳,连指甲也陷入了肉里。
他身前划出一个巨大的太极图案,猛然朝站立在一边的周隐打过去。
妖人瞪大了眼睛,里面全是惊恐。
“轰!”
弹指一挥间的事,地上只留下一个大坑。
道玄连一眼都未瞧,自始至终都看着苍松,“原来,你还是放不下当年的事,为此不惜将魔道的人带上青云山来偷袭我。”
苏茹忽然想到了什么,“原来在流波山,魔教堂而皇之邀你一叙,正是用这样的正大光明隐藏你勾结魔教的事实,谁也不会怀疑。”
“是你。”普泓此时艰难地开口,“当年与普智在草庙村斗法企图抢夺噬血珠的人,是你对不对?会使神剑御雷真诀的人……”
草庙村一事,还有另一个关键人物,在惊涛骇浪中被人遗忘。
在这个当口被提起,林惊羽身子一震,想到最开始,是神秘的黑衣人掳走自己才导致的普智重伤。
周身幽冥鬼神气散了下去,他的声线都不平稳:“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张小凡脚步一动,还是被陆雪琪死死按住。
苍松冷哼一声,“噬血珠?我压根就看不上噬血珠,是那个老秃驴多管闲事!”
“难怪,你若要报仇,也不必等上三百年,你看上的,是林惊羽。”道玄疲惫沧桑的视线落在殿中那个惶惶无措的孩子身上,“你只是在等,等下一任斩龙剑主出现……”
“道玄,万师兄是你带大,你清楚他们有多像。”
道玄哪儿能没有注意到当年才十岁出头的林惊羽,完全就他记忆中那么小那么小的师弟,“就因为肖似故人,我也知道你的心情,所以才让林惊羽跟你回龙首峰。”
“当年也是在这玉清殿里,万师兄将斩龙剑交给我,他将斩龙剑交给我,如果不是为了斩龙,我怎么会心甘情愿在你治下三百年!”
苍松道人仰天大笑,看着他的小徒弟,神态仿佛也带著一丝疯狂,“……看,多像,多像当年的万师兄,你,你,你们,你们看到他的时候,魔教看到他的时候,第一眼认为的,不是都是万师兄吗。”
上首的青云众人往下望去,感觉冥冥之中,有个白色的身影站在林惊羽身后,两人重叠到一起,毫无违和感地重叠到一起,仿佛他们本来就是一个人。
不管看多少次,不管看多少次,还是觉得像。
甚至以灵尊那样的身份地位,也对着这个年轻人亲昵到不行,甚至只要他喊一声“灵尊”,水麒麟立马就往一边站,没再挡着张小凡的去路。
活了几百岁的人,顿时都说不出话来,除了道玄,都慢慢低下了头去。
“为什么……”林惊羽茫然得像个孩子,“那为什么要掳我走……”
苍松定定地看着仍然被萧逸才挡住半个身子的徒弟,目光落在斩龙剑和七星剑上,脑海里不知道闪过了多少年前的长门盛况,青云双骄在整个浩土神州光芒万丈。
“我等了这么多年,惊羽,法宝的选择看的都是机缘,否则你以为,前有齐昊在,为师为什么不一早将斩龙剑给他……”
这话,李鲤清楚。
水月曾经想把天琊给她,李鲤耍了几下剑招,心里直觉,它不适合她,她也不适合它。
确实是看机缘,不是有能力有神通就能够持有的。
“为师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你在草庙村东的洪川支流边背书,就一眼,就那么一眼我就知道,斩龙会选你,根骨奇佳,实乃绝世珠玉……然而你父母,你父母却只想让你安安分分当个普通人,你那教书的爹更说什么修真修道百年长寿,比不上人间短短几十年,说什么都不肯让你跟我上青云。”说到这儿,苍松脸上划过一丝不屑,“无知村民,他们懂得什么!”
“所以你要强行带我走吗?”
“为师只是想让你亲自领略青云山上的风采,你一旦亲自知晓仙家修道是如何一回事,哪怕是你爹娘都阻拦不得……都是普智那个秃驴,好管闲事,既然遇上了,我就与他交手一番。”
水月脸色苍白,望著与平日判若两人的苍松:“你把林惊羽教的那么好,这个孩子已经那么好了,对得起万师兄了,你又何必……”
“何必!”苍松狂笑起来,“我当日为什么提出教给惊羽斩鬼神,就是想看看你们的反应,林惊羽走到你们跟前,你们就不觉得是万师兄回来了吗,还以为你们谁能够重提旧事……一群废物!到头来,万师兄的仇还是只有我自己来报!只有我记得他!”
曾叔常面露痛色,俊紫色的道袍下身躯也在抖动,“记得万师兄的,又何止你一个人。”
“那几年前风回峰风云变色,又怎么安静了下去!”苍松指着曾书书,“你这个儿子,博闻强识,刨根问底的本事比谁都强,恨不得知晓天下事。若不是你拦着,他一早步步探下去把当年的事查得清清楚楚。”
“那是铁案,你还想着翻案。”
“曾叔常啊曾叔常,这里这么多人,只有你最是睿智博学,连只有青云历代掌门才能进入的幻月洞府,你也能知晓其中九成……你别不承认,大家师兄弟数百年,各自的本事一清二楚,我今日问你一句,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万师兄是为了那柄……”
“住口!”道玄怒道,“万剑一相恋魔教妖女,勾结魔教出卖青云,此案已断,罪人伏法!”
“魔教妖女,朱雀使幽姬是么……”苍松长笑一声,“那你问问水月,万师兄爱的人是谁?就算别人不知道,水月会不知道吗?”
李鲤指尖冰冷。
三百年前的陈年旧事,竟然能够让青云师长如此癫狂。
万剑一、幽姬,现在,还有师父……
又是魔教使的奸计吗?
如同今日的张小凡和碧瑶。
苏茹抢在面色惨白如纸的师姐前面开口:“苍松师兄明知道,昔日万师兄也承认了,承认他爱上幽姬,你何苦抓着这件事不放。”
“师兄当年一开始喜欢的是你,谁不知道,哪怕是你飞云,飞云你当年才几岁,你不也知道,天天嚷嚷着想喝喜酒。苏茹师妹,万师兄当年待你如此好,甚至找来一柄跟斩龙剑相似的仙剑送给你哄你开心,可你和田不易又是怎么做的?你们暗通款曲,背叛于他!”
“你胡说!”田灵儿大叫起来,“我爹娘才不是这样的人!”
“灵儿你住口!”田不易大吼一声,宽大的身躯与苏茹并肩站在一起,“年少时儿女情长的误会,但是万师兄一事,是我和苏茹对不起他。”
“爹!”
苍松笑得有些癫狂,“是啊,误会,苏茹的事是场误会,你们见死不救是对不起他,那水月师妹,你又怎么说?你可知道,在流波山里,幽姬还找上我问情况,魔教妖女都比你重情重义。”
李鲤从未见到过师父这样的姿态,好像身体所有的力气都要被抽空一样,下一刻,就要垮掉。
“万剑一说了,他爱的是幽姬,为此,他甘愿赴死。”
苍松狠狠地呸了一声,“好,好,好!”
他连说三声好,再一次把目光对准道玄,“三百多年前正魔大战,魔教在天成子先掌门开启的诛仙剑阵下败北而逃,此后蛮荒行的命令,是你下的,回来之后,回来之后掌门坐化仙逝,再然后,就是对万师兄的公审。道玄,为什么是万师兄而不是你,你是大师兄,你敢说你不是为了掌门之位,一箭双雕。”
这一番话,商正梁、天云等人都摸不着头脑,但是听在道玄、田不易、水月等人的心中就是掀起了滔天骇浪,脸色皆是霍变。
曾叔常闭上了眼睛,原来知晓事实真相的人,并不只有他一个。
那一天的通天峰,电闪雷鸣,灵尊狂怒不止,明明是深夜,却给人以亮如白昼之感。
那一夜,天成子师伯仙逝。
他无意中看到,守灵之时,被万师兄带在身边的斩龙剑,剑鞘里居然流淌出鲜血,然后田不易和水月,悄无声息地将血迹抹干净了。
“所以呢,你想怎么报仇,就凭周隐的离人锥和你弄来的七尾蜈蚣?”
苍松笑了,不喜不怒,说了一句不明不白的话,“我会等着那一天。”
他知道,道玄一定听得懂。
等着那一天,等诛仙剑的反噬,等斩龙剑插入你胸口,一如当年。
“那我呢?”
轻轻的一句话响彻在大殿上,是木然的林惊羽听完这么多故事后推开了萧逸才,眼神涣散得没有焦距,还是硬生生凝在苍青色的身影上,一声“师父”,叫得他筋疲力尽。
“……你现在是告诉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万剑一,为了他你找到的我,为了我你跟普智动手,所以有后来的灭村之祸……你既然一心要杀掌门师伯报仇,何必牵扯到我!何必牵扯到草庙村!”白衣少年眼眶里,是发了狠的红。
“你现在是把屠村之祸怪在我头上。”
“不。”林惊羽摇摇头,对上赤红如血一样望过来的张小凡的眼睛。
兄弟俩这一眼,像是要望断过往年华一样。
“……怪我,怪我们,怪我资质样貌肖似万剑一,怪小凡心善慈悲入了普智的眼。我们的人生,我们的人生都是被你们毁的……荒唐……荒谬……就像个闹剧一样……”
两个孩子。
等于就是被强行收徒。
承受了全村的人命人血,活到了现在。
原来原因都是——
都是为了有人想收他们做徒弟。
讽刺。
何其讽刺。
“师父。”齐昊“噗通”一声跪在大殿上,“就算万师伯不在了,但是有惊羽在,已经有惊羽在,您为什么还要做下今日这样的事?”
“他就是个替代品!就是这样也顶替不了万师兄!”
林惊羽闭上了眼睛,有一种比得知血海深仇时还要沉重麻木的剧烈痛楚,一点一点蔓延开来,蔓延到他全身各处。
有一个男人,像山一样伟岸。
教他习武,教他功课,教他做人。
在他失去所有亲人后,是他给了他支撑。
他敬他,爱他,拿他当作父亲一样,他每一天的努力,每一天的努力都只想让他高兴,不想辜负他的栽培。
为此,他徒手从龙首峰后山的悬崖峭壁爬上去,万丈高峰,那是他刚入门的早课。
每天天没亮就起来,到了后半夜都不能停止练功。
真法,剑决。
戒律堂磨炼筋骨的刑罚,哪一样是他没有受过的,哪一样受的时候,他都是甘愿的。
种种,种种都只是为了那个伟岸如山的男人,他一个肯定的眼神,他对他的点头,如果可能,能够听到他说一个“好”字。
师父难得的一句赞许,能够令他暗中欣喜上三个月、甚至是半年。
一切仿佛都已离他非常非常遥远。
喉咙沙哑干涩得厉害,林惊羽努力开口,“我真的,只是一个替代品吗?”
一直以来,师父透过他在看另外一个人,他知道。
可他怎么能接受,他被当做另外一个人,甚至,还不如那个人,是个替代品。
“是。”苍松拂袖,“你怎么就不是替代品,你存在的价值,就是拿起斩龙剑,就是练成斩鬼神!可即便这样,你也及不上万剑一,看看这正魔两道,对万剑一这个名字的执念,三百多年,你哪里比得上他!你还是个赝品,赝品!”
胸口像是突然压上了一块巨石,沉重而有些艰于呼吸,林惊羽看着手里的剑因为他心绪死寂而嗡嗡震动的剑,喃喃自语:“原来,我连个替代品都算不上,就是个赝品啊。”
“惊羽……”李鲤再顾不得这么多人在场,伸手抱住他,“你不是,不是。”
他那么爱他的师父。
那样崇拜着他的师父,那样的孺慕!
幼承庭训,习武修真,到现在能够征战魔教大杀四方……哪怕是平日不苟言笑的清冷模样,李鲤也知道,知道他一定,一定,是在模仿着他敬爱的师父。
他想成为,想成为跟他师父一样的人。
事到如今,草庙村案水落石出。
就算起因是苍松,就算起因是为了惊羽,可怎么能说,怎么能说他是万剑一的替代品,是他的赝品呢。
“你是林惊羽,林惊羽,林惊羽……林惊羽!”
这时候,忽然从玉清殿外的遥远处,传来了浑厚的声音:“道玄老友,百年不见,看你风采如昔,可喜可贺!”
这声音如雷鸣一般,隆隆传来,夹杂着水麒麟的怒吼,片刻之间,通天峰外突地喊杀声四起。
送王二叔回后厢安置的段雷前来禀报:“魔教妖人杀上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