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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袍泽情深 ...

  •   东海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间有夔牛,三千年方现一次。
      魔教为夔牛而来,势在必得;正道为魔教而来,除奸杀魔。
      山北为阴,山南为阳。
      一阴一阳,一邪一正,倒也符合千万年以来的定律。
      山北阴煞之气太重,正是此前合欢派驻地逍遥涧所在,宫殿园林亭台楼阁无一处不是因为早因李鲤三十多年巧进强出而毁的,甚至还有合欢派女子尸体化成的白骨还残留着,更显极幽冥。
      而毁是毁了,但那天然山涧还在,魔教据此大摆诡谲的阵法,甚至异于精巧的奇门遁甲。
      张小凡他们到的早,曾书书去探了,说阵法不奇特,难就难在附加了鬼道之术,无法破解,实是易守难攻。
      而来田不易与苍松率领青云弟子进驻山南后也去看过情况,若要强攻,后果只会死伤无数,便与大力尊者等商议,索性等到夔牛现世那时,等魔教倾巢出动再行攻之。
      此举,也有很大风险,夔牛乃洪荒遗种,拒被魔教收服的同时,恐也拒正道相救,不相认人,行覆海颠岛之措。
      只是魔道有高人,鬼神都难测;正教行大仁大义,不会让弟子平白无故丧身在一个法阵里,更是,张小凡的事已经让青云保守争议,天音寺和焚香谷均是只有年轻弟子来,神秘高玄的焚香谷更是只有两人——
      人心离散,甚至还不如魔教万众一心。
      于是到现在,也就收拾了吸血老妖、百毒子和端木老祖。

      山南营地。
      三五一群,七八一堆,人数虽然不多,但是这满目看去,人声也是鼎沸。
      多半,都是在讨论青云。
      张小凡。
      林惊羽。
      这两个名字重复出现。
      甚至还有李鲤的名字,血战合欢之人。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小凡实际上是去狐岐山调养了身体。”
      “摄魂和噬血珠不必说,就是那天书,短短时日,竟也与小凡自身血肉完全融合,魔教根本取不走天书,拿到两样法宝也是无用,只能选择保住他的命,帮助他顺理天书真法,期间,也存了心思想招小凡入魔道。”
      李鲤想到“女婿”的那个说法,“碧瑶?”
      “大概,她是真心喜欢小凡师弟吧。”欺霜胜雪的眼眸有所动容,陆雪琪甚至还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在叹碧瑶,还是张小凡,又或是她自己,“我们在狐岐山附近打探了好些时日还未见鬼王宗有什么动作,本想硬闯,结果碧瑶到了跟前,希望我们接应,跟她里应外合。”
      “我和惊羽看到了焚香谷功法的痕迹。”
      “就是那天,她帮小凡逃出来,自己也受了重伤,有只小狐狸赶来给她送药。焚香谷与狐族仇深似海,再加上玄火鉴仍在鬼王宗手里,碧瑶为了保护小狐狸,伤在李洵师兄手里,也是那个时候,我们和他与燕虹师姐分道扬镳。”
      “碧瑶还挺有情有义……”原来是那只狐狸,李鲤感叹了一句,“所以你说的你们还有事未解决,就是帮碧瑶疗伤?”
      陆雪琪点头,“她也是为了我们,小凡良善,以为鬼王宗都对少宗主下了狠手,碧瑶回去一定没有好果子吃,于是坚持把她和那只小狐狸都带上……所以,我们没办法回青云。”
      “书书不是去找你们了?”
      “对,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小狐妖送回狐岐山,路上顺手,还把周老前辈和小环妹妹都带了过来……其实,我们还是被他给唬了,说什么遇到‘仙人指路’光顾一下生意就行,不能随便招惹大隐隐于市的高人。实际上,他和周前辈关系极好,还敢揪胡子。”说到这儿,陆雪琪脸上也有一闪而过的笑意,清美似百合,“前辈指点了小凡控制噬血珠之法,需强盛修为和强硬心志方能控,持身周正,切忌心伤,所以直到到了流波山,书书才把几位师兄受刑的事情告诉他。”
      “小凡心善,一定难受坏了。”
      “对着宋师兄磕了头,还在田师伯营帐前跪了一整夜。那夜魔教教众大举进岛安营扎寨,鬼道妖阵大展法门,搅得仙岛风云变幻,甚至还下了冻雨,到晚上雨停的时候,我摸他的衣服,都有碎冰。”
      李鲤刚想叹一句“难为他了”,可回过头来复思师妹这句话……

      “你也整夜没睡?”
      绝美如神女的容颜有一丝迟疑,落入李鲤眼中,她紧接着开口:“别告诉我说,你跟着他跪了一宿?”
      陆雪琪轻声道:“书书还是回了一趟山门,我却未曾见到师兄所受苦楚,再见师长师兄们,心里实在难受。再者,万蝠古窟里是我与小凡一起,是我没护好他,又是我放任碧瑶跟着……”
      李鲤握上师妹的手,触到她的手心都是冰凉的,“别担心,师门公正,小凡的事自有公论,魔……”
      “混账!”
      她话还没说完,简单坐在大石上的两人就听到正对着的营帐里一声怒吼,气势磅礴甚至吹开了帐帘。
      是苍松。

      “……你拿斩龙剑跟摄魂比?摄魂凭什么跟斩龙比!”
      李鲤进账的时候,看到正中间林惊羽倒在地上,师叔苏茹正扶他起来。
      青云门执掌戒律堂的龙首峰首座,平日里便是不怒自威,如今生起气来,空气如沧水一样死寂,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除了回禀定海庄一事的齐昊、文敏,大竹峰弟子只有宋大仁一人在,也不见曾书书人影,一旁倒是立着法相与李洵两人。
      李鲤也顾不得什么,赶忙过去跪在他身侧。
      唇边血迹淌下,顺着嘴角滴落,滴落在白衣上,林惊羽拧着眉毛,拧得很死,显然刚才苍松一击是用了大力的。
      他捂着胸口,挣开苏茹的搀扶,仍旧笔直地挺身跪好,容色苍白如纸,额头还有细密的冷汗。
      李鲤心疼得不行,跟魔道动手还用了斩鬼神的人不好好休息,不好好去看小凡,非跟着齐昊往是非之地凑。这又说了什么话,让苍松师伯生这么大的气?
      之前不还师徒情深好好的嘛,别不是不想回山出言顶撞了。

      威严肃穆的男人,一身苍青色道袍映衬着冷面怒目,浑身上下气盖压顶,浓浓的凛冽几乎要穿透人身。
      “摄魂吸收至邪鬼厉妖物的精血炼就而成,是穷凶极恶的所在。斩龙是什么?这是九天神兵!它诛杀奸邪无数,非一身正气凌然之人不可发挥其神力!”苍松显然是气极了,身形都微微抖动,开口的话语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居然告诉我说,斩龙剑里也摄取无数死灵恶鬼,也,什么叫做‘也’,剑斩鬼神的意义,这能一样!”
      林惊羽咬着牙,无血色的薄唇抿得也死死的,嘴上仍旧犟硬:“只要心怀仁慈,什么是邪物,什么又是神兵,乾坤清光戒不也落在青龙手里行不义之举……”
      “你!”
      苍松扬起手就要做打,齐昊上前拦被田不易呵止,苏茹拦了上去也被丈夫拉到一边。
      林惊羽握着李鲤的手,紧紧地握着,握得她手指骨都疼,阻止她护身的动作。

      还是田不易了解苍松的脾气,知道这个师弟只是见不得别人说斩龙剑的不是,尤其这个人还是它的主人。
      于是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看着那只手停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最终,放在了身侧。
      “惊羽啊……”田不易适时开口,“摄魂没你想的这么简单,老七得到他固然是际遇,它本身也确实是奇宝,可同时也是无上凶器,否则当初也不会被青竹祖师封印。与噬血珠一样,用久了,邪气压身,贪、嗔、怒、恨怨、痴,会侵蚀人的心智。”
      “我信小凡。”林惊羽抬眼,黑眸坚定不移亮起熠熠的光芒,再重复了一次,“我信小凡,您是他师父,您难道不信吗?大竹峰师兄们的名字,仁义礼智信,这也是青云的训导,小凡少承庭训,他就是这样的人。”
      “哐啷——”
      一声清啸响起,与此同时,李鲤被身侧的人大力一推起身,身形稳住后又被文敏摁住。

      翻涌的黑气从斩龙剑上源源不断释放出来,瞬间就湮没了碧色豪光。
      再眨眼,黑气已经缠绕上林惊羽周身,瞬间也吞噬了他的人影。
      阴冷森森,让人感觉如芒的寒意,仿佛置身地狱,在修罗幽冥之中穿梭。
      是恶鬼。
      是邪灵。
      是魔魂。
      是妖魄。
      是狰狞的怪物。
      是可怖的妖孽。
      是魑魅魍魉。

      猎风阵阵,黑气凝而不散,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狂野猖獗。
      李鲤面前是鬼府,真实又触手可及,仿佛往前踏一步就是死域。
      原来,那就是那团黑气的原貌。
      “死灵渊,过于平淡了。” 天琊豪光暴涨,剑意凌然,无数淡蓝光芒辉映之中,陆雪琪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些景象,白衣如雪,容颜清冷,发出了低低的感慨。

      “铮!”
      龙啸清吟声出,一切都化为虚无,可在场的人都知道,刚才看到的,都是真实,法相浑身的佛光甚至还来不及收敛。
      林惊羽收起长剑,还是维持着长身而跪的动作,清隽宁越的人一如平常的天姿风采,净冽得不沾染任何杂质。
      “从鬼神进,从鬼神出,才能剑斩鬼神,从十五岁开始,年年月月日日都要进入这鬼域死府,斩龙剑里有世代剑主斩杀的鬼怪余魂,暴戾残恶,同样至凶至邪。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半天,一天,直到能够练成斩鬼神真决。我能做到无惊惧之心,无忧恐之情,坚忍如韧——”林惊羽的声音掷地有声,“小凡也可以,我信他。”

      “我也信。”宋大仁双膝跪地。
      “我也信。”
      “我也信。”
      “我也信……”
      “阿弥陀佛,田师叔,苍松师叔,小僧也希望青云能给张师弟一个公道,他至诚至善,是摄魂还是噬血珠又或是天书,并无干系,而魔教贯会挑拨是非。”

      “行了。”田不易大手一挥,收起了齐昊递上来的司徒逍及定海庄百姓的陈情信和联名信,“小凡的事,我们自有定论,一个个只会来这套,还跪上瘾了……”
      他又看向法相,“希望普泓师兄能给青云满意的答复。”
      法相眼神微凝,“……是。”
      “至于玄火鉴——”
      “田师叔。”
      “此前早已谈论过,既然上官师兄会来一趟,青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是。”

      “还站得起来吗?”苍松冷声道。
      苏茹有些嗔怪,“苍松师兄明知惊羽受斩鬼神反噬还下这么重的手,明日回山,这千万里路的……”
      “你自己说。”
      “我能。”
      林惊羽从地上站起,动作不拖沓,也无迟缓,更没拿斩龙支撑。
      李鲤看着,有些难过地想,他的回答,从来都是“我能”、“我可以”、“我没事”……

      “袍泽情深……”
      苍松看着小徒,往昔记忆如潮水卷来,肃板的脸有所松动,回去,回去之后有普泓等着。
      届时真相揭开,怕是再没有教导他的机会了。
      这么短的时间,修为,意志,行为处事,至少八分像他。
      就希望,他不要恨他才好。
      这里能站起来,也不知道,回青云之后,还能不能站起来?
      “……做的好。”
      林惊羽眸色顿时亮澄了一下,俊雅温润,有齐昊如玉的样子。
      “戒浮,戒躁。”
      “是。”
      “不卑,不亢。”
      “是。”

      这样的相处模式,李鲤想,要不怎么说林惊羽的一本正经常常让人气堵得不行,不得不说,某些方面看上去,惊羽跟苍松师伯简直一模一样。
      尤其是蹙眉,尤其是正色,尤其是一板一眼时。
      真的一点都不可爱。
      同时,也很可爱啊。
      昳丽的女子眉眼如画,唇边蓄满恬淡的柔光,却在刹那间生硬。
      谁能告诉她,苍松师伯怎么又在看她?

      “为师还以为……”苍松貌似无意地开口,“你在外一趟,只顾沉浸在温柔旖旎乡里。”
      李鲤眼瞳蓦然睁大。
      被人知道是一回事,话说怎么没人惊讶,在场的人怎么都了然的样子?
      不管,可被人挑明了说是另一回事,而那个人还是她喜欢的人的师父,也是父亲的存在。
      林惊羽也有点急,深怕师父对李鲤发难,“师……”
      苍青色道袍的男子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兀自说道:“有一点我倒是很赞同阳师兄的话,青云,就不该收女弟子,红颜祸水……”
      苏茹骨子里刁蛮泼辣的劲儿几百年来一点都没少,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说小了冲阿鲤去的,说大了就是冲小竹峰来的,“我们阿鲤哪儿不好,师兄这话,反倒是说惊羽意志不坚。”
      苍松冷哼一声,营帐内气压降了一下才回过来,“都散了吧。”
      若林惊羽会因为一个女人软弱任人欺,就枉费他怎么多年的鞭策。
      其实也好。
      齐昊他不担心,龙首峰的责任不会让他垮下来;林惊羽……
      万念俱灰的绝境里有人能拉住他也好。
      最好,对的起期待。

      到头来李鲤听到帐外曾书书恭谦一声“苍松师伯”时还在想,师伯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又是什么态度呢?

      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一把掀开营帐,招呼着:“走吧,带你去小凡那儿。”
      然后,被勾着肩搭着背的林惊羽才出去,冷不丁怀里被塞进一样东西。
      “咳——咳咳——”他本来就内腑损伤不轻,看到是什么东西后一个岔气,差点又呕出血来,好在他们两人走在最前面,而背影怎么看都是兄弟情深的画面。
      他瞪了一眼身边的罪魁祸首,用极小的声音怒道:“你怎么把这东西带来了!”
      曾书书瞄了一眼白衣袖子遮挡下露出来的陈旧蓝皮书,“都说了我得公平,从青云出来后我去找小凡没去找你,还不是怕你不高兴。”
      “我没不高兴。”
      “还是渝都那本,该你的就是你的,送你了那就是你的,一直替你收着呢。”
      “我可没要。”
      “嘘,小声点儿,大仁师兄该听见了。”
      “曾书书。”
      “或者,我给小凡?”
      “你敢。”
      “所以赶紧收好啊兄弟,你迟早有用的。”
      林惊羽看着那张清秀俊朗得一塌糊涂同时也笑得猥琐到不行的脸,觉得胸腔里气血翻涌得厉害,又在意指李鲤……
      左手顿时化开太极图案就往身侧招呼过去。

      淡紫光彩若天上紫薇辰星,暗劲汹涌,层层涌来,瞬间压倒了绿芒。
      曾书书笑意更甚,不能亵渎人家李鲤师姐嘛,他知道,但是看惊羽生气变脸什么的,多有意思啊,太有意思了。
      “都伤成什么样了还想跟我动手,你打得过我吗?”
      “萧师兄!你怎么来了!”
      惊讶的女声清灵恬恬,最重要的是她话里的内容,曾书书身体一顿,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就一下吃痛,倒退了好几步才稳住。
      林惊羽抹掉唇边新的血迹,将蓝皮书塞入衣怀里后转过身,“劳烦宋师兄代我去吧。”
      宋大仁看着这两个师弟,温厚的脸上一阵笑意,“这边,林师弟。”

      曾书书哪个方向都看了一遍,根本就没有萧逸才的身影。
      刚才的声音……
      女子亭亭玉立沐浴在阳光中,巧笑嫣然,清浅的水色衣衫衬地她眸如秋水,唇若施朱,而那通身的骄傲盛气,哪里与她那张模样年纪十几岁的雪颜相合?
      他怎么忘了,惊羽是好拿捏,可还有一个李鲤精明狡黠得不行。
      这下,觉得刚才被惊羽打得地方更痛了。

      李鲤轻轻一哼,让你欺负他,惊羽可不是随随便便冲人出手的人,当她不存在吗?
      “阿鲤。”
      要命……
      李鲤慢吞吞转过身,她那无比温柔美丽的大师姐正肃脸看她,反而向来清冷淡漠的师妹雪琪,盈盈浅笑,漂亮得天地都失了色。
      “那个,文敏师姐……”
      “你跟我过来。”
      “……是。”

      挺拔的身影闭目盘坐,轻轻漂浮在他头顶的是散发着碧绿光芒的斩龙剑,清清光圈将他笼罩。尽管如雪的白衣襟处有干涸的血迹,长袍下摆处也残留着污秽,但是那隽逸的容色依然清冽不凡。
      他的身前站着一个身着淡色蓝灰长袍的少年,也是还不到双十的样子,头上束着一根青蓝的发带,眉清目秀,温和似软绵的春光,带了几分安静地温暖无害。
      手里举着一根通体乌黑的棍子,此刻正闪现着神秘的玄青色光芒,对着塌上盘坐的人,清光渗透进入白衣胸膛。

      半晌,无论是碧光还是青光,瞬间拢吸消失。
      黑棍还是黑棍,碧剑的流光也在明亮的账内几乎看不到。
      林惊羽睁开眼睛,带了淡淡的笑意,“没想到你境界已如此之高,少时田师伯骂你朽木不可雕也,分明是他自己看走眼了。”
      “我在这里好多天了没事干,六师兄一天就把他的全部家当全都输给我。我闲来无事,只能琢磨琢磨太极玄清道,你别这么说我师父……”张小凡收起摄魂棒,随意地也往塌上一坐,“小心他听见了又要出手教训你。”
      “大不了再请师伯指教指教,反正我狂妄傲慢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谁也没忘记玉清殿分别时的那一眼,同样地,谁也没忘记大竹峰静守堂里再见面的年少意气。
      他们是彼此最亲近的兄弟。
      “周老前辈听说了你的情况,一直骂骂咧咧骂你‘胡来’,别人想活命还来不及,你却把自己往死里折腾,也说你……”张小凡看着林惊羽,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道出,“说你目空一切,肖似故人。”

      林惊羽眉眼冻霜,如刀削剑刻般雕凿出来的棱角泛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低低地开口:“那位前辈的往事许是青云秘辛,书书曾经叮嘱我不能开口提及,除非师长主动告知。我所接触到的魔教,多对那个名字执念颇深,师长们也是讳莫如深……”他抬眼看身边的人,“苏茹师叔还因此,要立马让我回山,显然不希望我跟敌营有太多的牵扯,甚至,也好像不希望魔教的人看到我,这跟师父寄予的厚望,披荆斩棘、降妖除魔,截然相反。”
      “惊羽……”
      “我没事。”他略显疲惫地开口,拿手揉了揉眉心,“那位前辈的事与我无关,我是林惊羽,不是他,把长辈的目光就当成是长辈的慈爱便好,至于魔教那边——”周身气息忽地一变,战意、杀意缠绕在一起充斥开来,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一般,“魔教那边,不过剑斩鬼神。”
      不过剑斩鬼神。
      短短六个字,语气平淡至极,说的也是狂妄至极,轻蔑、不屑,有一种俯瞰蝼蚁的居高临下。
      如果苍松、田不易等人站在这里,听到这句话,看到说话人的倨傲和风轻云淡,怕也只有时光倒流的恍惚。

      但张小凡不知万剑一,说道:“师娘刚见到我时就跟师父吵了一架,非要立刻带我回山,今天魔教堂而皇之闹了这样一场,我再待在这儿怕是不合适,会让青云被当成笑话一样看待……”
      “小凡。”林惊羽打断他的话,“瞎说什么。”
      “我知道自己身上因缘际会太多,可那之后每走一步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怨不得那些际遇。”清澈如竹风涛涛,眼神里有坚定,“回山之后,什么样的惩处我都认。”
      林惊羽抿着恢复血色的薄唇,顿了一下后问他:“我陪你?”
      张小凡哪会不知道他,想让他自强的同时依旧放心不下他。
      “我自己担。”张小凡摸着光滑的、黑不溜秋以前被他当做烧火棍的东西,目光有所追忆,更添暖色,“大竹峰里,每个人都有如竹高节,我自己担,我还想继续给师父师娘还有师兄师姐烧饭吃……”
      林惊羽看着这样的小凡,本来心里涌上了一些感慨,却在下一秒瞬息消散,只听好友咕哝说:“他们都出来了这么久,大黄和小灰都没人照顾,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仙犬和灵猴,还能死了不成,他有些无奈,更多的却是安慰,小凡其实还是小凡,就算是长大了的小凡,也还是那个温绵良善的人。

      温绵良善,很容易被人利用。
      林惊羽再次问他关于噬血珠的事,“……宋师兄说,天音寺那些人刚上岛就找你来了。”
      “法相师兄与我说了会儿话,让我放宽心,说等普泓大师到青云,就能真相大白。”
      张小凡眼神的焦距有些涣散,法相一早就知道他是谁,知道他身上有大梵般若的人,所以从见面起就对他格外和善;现在来看他,还特地问了大梵般若的事有没有人知道。
      鬼王宗那个鬼先生说了古怪,周老前辈也拧起了眉说奇怪,但在那之前,无一人起疑,包括七脉会武时师父为他探脉,幸而那时损伤太大,被神剑御雷真诀紊乱的全是太极玄清道,而他潜意识里也一直压制着大梵般若,这才能够躲过。
      等到回山,等到回山这事就瞒不住了吧。
      “草庙里的那个和尚就是普智大师?”
      “是。”
      “是他把噬血珠给你的?”
      “是。”
      “为什么?”
      张小凡茫然地摇了摇头,“他让我找个无人的地方扔掉。”
      “那你怎么没扔?”
      清秀的少年苦笑了一下,像是自嘲:“许是对佛门敬重,许是那时候普智神僧对我也和蔼亲切,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因,因是草庙村灭前得到了点关怀,就留下当了纪念。”
      “这事是天音寺的责任,该给说法的是他们。”

      张小凡看着姿容若寒松的兄弟,无论怎么样都不敢开口跟他说他当年看到的。
      惊羽就昏迷不醒地倒在地上,他见到普智为了救人跟黑衣人斗法,使的就是神剑御雷真诀;而那个黑衣人看向惊羽的眼神,满是疯狂,是一种惊喜到无法压制的疯狂,简直就是一个魔人。
      张小凡脑海里甚至有过一个大胆的想法,隐隐觉得,当年屠村的人是青云山上的。
      佛门大师遭受重创离开,或许那黑衣人又折而复返,草庙村被屠,而即便回须弥山的普智也重伤不治。
      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即便真有不法的青云人屠村杀人,又怎会放过他和惊羽?
      种种疑惑不解,只能留到回山才能知晓。
      说不定那时,他和惊羽就能够找到仇人。

      只有两个人的营帐被一种莫名的氛围填充着。
      气氛有点压抑。
      林惊羽打算另起话题,不料张小凡自己却先说了。

      “不问问碧瑶吗?”
      “小池镇的时候我知你待她不是敌人,毕竟同过生、共患难,那现在呢?”林惊羽问出的问题却有些小心。
      张小凡有些失笑,笑容虽然腼腆但绝不扭捏,“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跟我交朋友的是碧瑶,不是鬼王宗的少宗主,而且,也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那个灿若千阳的少女,不同道、不同谋,是相互背离的,也只能是一段记忆里的朋友了。
      林惊羽眉宇间松叶摇晃,抖落下压翠的雪花,可还没说点什么却再次凝住。
      “……又不是你对李鲤师姐。”
      黑眸微怔,露出一丝窘意,“你……”
      “你来之前书书早就跑来告诉我了,我居然没早看出来。”
      曾、书、书,果然哪儿都有他,林惊羽心里给这个兄弟记上了一笔,突然觉得衣怀里的东西有些滚烫,必须找个地方扔掉。
      张小凡笑得咧开了嘴,这应该是他自从知晓师兄为他受刑罚以来,觉得最暖心窝的事了。
      说到暖心窝。
      寒冷的雨夜,冻雨如注,陪他跪罚的美丽女子,如同黑夜里盛开的百合,何尝不暖心窝。

      “……不过我们要回去,李鲤师姐还留在这儿?”
      林惊羽神情一滞,是啊,她要留这儿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袍泽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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