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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风波之后 ...

  •   渝都城。
      福来小家客栈。

      李鲤睁开眼睛的时候就觉得哪里不对。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她“腾”地从床上坐起来。
      对了,是床,她竟然躺在床上,身上还盖着被子,斩龙剑和花刺并排着就放在枕边。

      “吱呀——”
      “师姐,你醒了。”

      然后,李鲤扭头去看推门进来的人,对方手上还端着托盘。
      昏迷了十几天都没有醒的人,披在白衣下面的身形看上去单薄了不少,唇色还有隐隐的雪白,是那种虚弱得近乎透明的感觉。
      李鲤眼睛凝黑,沉默地看着他,嘴唇抿得有点紧,极紧。
      “李师姐,下面店小二和掌柜告诉我说师姐预付了一个月的房费,这是老板娘煮的白粥,师姐过来吃点吧。”
      “你什么时候醒的?”她没有动作,就这么盯着他。
      “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
      “我怎么在床上?”
      “看师姐靠在几案塌上睡得不踏实,就把师姐抱到了床上。”
      “呼——”李鲤吐了一口气,冷笑道,“你还有力气抱得动我?”

      林惊羽伤得实在是太重。
      就算没死也去了半条命,一只脚算是迈进鬼门关。
      脉络,筋骨,脏腑,无一处不伤。
      李洵直叹“乱来”。
      “……于道行未折损是万幸,但也大伤真元,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养不好,这还是好的情况。也是他果敢无畏至极才能把仅剩的那一丁半点功力往无穷无尽的地步发挥,要是换了旁人,可没有他这份神通。置之死地而后生,我服气。”
      他服气?
      他有什么好服气。
      李鲤真想翻个白眼给李洵。
      她不敢让林惊羽有出任何差错的可能,就只好先把人弄到渝都城来,这时候,没有比正魔相容的渝都城更加安全的地方。

      其实鬼王宗并没有放弃对林惊羽的杀心,在张小凡走后,又有大批的人堵了上来,意在要取林惊羽的命。
      只是李鲤他们还没出手,幽姬折返回来呵退了那一众高手。
      朱雀印轰然威慑,这才让人准确地认识到,这是魔教朱雀圣使,而不是仅仅跟在碧瑶身边的一个寡言少语的女人。
      问她为什么帮他们,对方先是一语不发,而后说了这样的话:“算他运气好,像我的一个故人,就当,还情了。”

      很奇怪。
      处处透着古怪的朱雀使。
      李鲤倒也没有承她的情,她一没打算把林惊羽交出去,二没打算这时候跟他死在一块儿,想从她手里拿人,对方也得掂量掂量实力,用林惊羽死战青龙的话说,没那么容易。

      她忌惮着鬼王宗名下的大产业,只能找家普普通通、位置又偏僻的客栈住下。
      照顾他,几乎是衣不解带地照顾他。
      从碧瑶那里坑来的钱,收集了这个商通四域的城镇最好的灵丹妙药,变着法儿给他灌下去。
      她一直提防着魔教的人贼心不死,直等到林惊羽情况好点儿才大把大把往他体内输送真气,弄得自个儿都浑噩昏沉,居然被人近身都没有察觉到!

      林惊羽敏锐地觉察到李鲤很不高兴,细细琢磨她说的话,也立马意识到师姐在不高兴什么。
      原来,就只是在担心他。
      径直走到床边,动作利落地掀开棉被,趁李鲤没有反应过来,一手穿过她的双膝,一手揽上她的腰身后背,往上一提就把人轻轻松松横抱起来。

      “你还来劲儿了,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状况?”身体腾空被他抱起来,李鲤也不乱动,顺势圈上他的脖子,就怕回头又伤到他哪里,于是干脆睁大了美目瞪他,企图以师姐的威严震慑到他,“赶紧放我下来!”
      “我抱得动。”林惊羽垂下眼睑,看着那漂亮的熠熠火光,声音清淡又温和,重复说:“我抱得动,师姐一点都不重。”
      一点都不重,反而还轻了不少。
      他也给她探过内息,就像是燃烧了整夜整夜的烛火一样,灯油几乎要被枯竭殆尽,她一点儿不吝啬的,拼上自己全部的修为道行给他疗伤。

      两个人距离有点近,林惊羽说话间的气息虽然还微弱但是仍像徐徐的清风一样扑在她的脸上,比小竹峰泪竹的竹香还清冽好闻。
      李鲤觉得不太好,因为耳根子有点发烧,而对方眼睛里的惭愧和怜惜她一点都没少看。
      知道了,那也没什么,就是给他输点内力而已。
      李鲤说,“这点功力,很快就回来了,我当年回山的时候遇到萧师兄,他也不留余力地给我疗伤。”
      顿住。
      他把她放下到一半的动作顿时停住,直起身体重新又把人抱了回来。
      “干什么?”
      林惊羽不执一言,迈开步子把李鲤抱到长凳边才将人放了下来,然后开口说:“同门疗伤都是应该。”

      口气有点闷啊,难道生了病就像小孩子一样发脾气?
      不过这话她不会说出口,林惊羽好像,讨厌她把他当成孩子对待。
      可是,这样的他很可爱。
      有乖巧可爱的一面跟他强大伟岸的一面,并不冲突。
      李鲤拉开长凳在桌前坐了下来,给他解释情况:“雪琪跟在鬼王宗的人后面追小凡去了,还有李洵燕虹他们都跟去了。”
      林惊羽知道,他往楼下转了一圈得知在渝都城内又没听说陆师姐在,就知道他们的打算,所以小凡那边他放下了一半的心。
      “……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清楚,我没有萧师兄那样的本事敢千里迢迢把你带回青云而保证不出任何事情的。”
      林惊羽在她面前坐下,从盅瓶里倒好一碗粥递给她,却在李鲤伸手过来接住的时候没有撤力。
      她疑惑地看着他的动作,听他开口叫她,“李鲤师姐。”
      “什么。”
      “我以后,会尽量让自己不受伤。”
      “嗯。”李鲤点头。
      不受伤好。
      虽然身在这世道没有不受伤的道理,更何况像林惊羽这样的人,不会躲在别人身后贪生怕死,哪怕是寻求普通的保障也不会,他是一往无前的人,但是这句话李鲤听懂了,只要自己有足够的能力,便轻易不会受伤。

      “也不会让师姐受伤。”
      她眉眼一跳,觉得透过瓷碗传来热乎乎的白粥的温度陡然间滚烫起来。
      “让师姐照顾我伤重,是我没有本事。但是以后,我也可以让师姐倚靠。”林惊羽继续说,“像师姐之前说的,萧师兄踔绝之能、大才盘盘,强大到可以让人安心倚靠,师兄弟姐妹无一不受其庇护……我也能。”
      重创让他的肤色看上去比往常更加白皙,而眉眼也因此细腻温柔起来,少了冷峻凌厉后,在俊雅如画间散发着珠玉一样的光芒。
      李鲤看得有些痴,等到回过神来,发现林惊羽已经松开了手。
      她把碗盏放到自己面前,淡唇咧开好看的弧度,低头掩盖住自己动容的神色,“你没本事谁有本事啊,魔教重兵强压,萧师兄不也受伤了……”

      林惊羽这话不是说给李鲤听的,实际上,是更想再一次说给自己听。
      魔教高手众多,虎狼之辈,功力高深大为骇人。
      再强点。
      他告诉自己要再强点,只有这样,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不受伤,才能不拖累同伴。

      “师门还没有回信?”
      李鲤摇头,“担心半道上再给魔教的人截了,石头兄弟说他亲自走一趟青云山,不过以咱们师尊的那些脾气——”她疲惫地笑起来,“这么严重的情况,估计又得在玉清殿吵起来,说不定还会动手。”
      想想也是,为了张小凡,这么多人出事,这么多人手受伤,师父和苍松师伯的脾气都是最冷峻的,田师伯又极其护短,曾师伯是和事佬也架不住商师伯他们会挑事,而掌门师伯,总是最后说话的那一个。
      估计师兄弟们得着急了。
      “书书应该会自己溜出来去狐岐山。”林惊羽断言。
      “那齐师兄呢,你这么严重的伤,他不可能放心的下你。”
      “不会有人来找我们的。”
      “为什么?”她放下调羹。李鲤知道师父那边是不会让人来找她,好不容易能够恢复到过去,师父不会在这个时候派人接她回去,担心功亏一篑,她能理解。
      但是林惊羽,他应该是被很多人惦记的那种,师门对他的期望似乎不比一般人。
      “师父一直希望我披荆斩棘,他不会同意让师兄们来找我。”林惊羽理所当然地说着自己的想法,可再抬眼的时候看到李鲤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师姐?”

      “你的身骨,底子很好,苍松师伯一直都是,嗯,一直都是很严苛地对待你吗?”
      他这一身惊人的意志到底怎么磨炼出来,李鲤其实能够猜到。
      宝剑锋从磨砺出。
      不锤打,不淬火,不磨砺,成就不了今天的林惊羽。
      她想,他在龙首峰的日子,过得备受关怀是真,可受尽苦难也不会假。
      “师父并不严苛。”提到苍松,林惊羽从眼睛里就能看到光亮,敬重、孺慕,除了徒弟对师父,还有儿子对待父亲,“我能有今日,都是师父悉心教导。”

      是呀,虽然师尊们总是虎着脸吓人,可都是为他们好。
      苍松师伯的教导,李鲤想,没有师伯,没有龙首峰的师兄弟们,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林惊羽……这么好的——
      他。
      不过让她有些好奇的是,隐隐听到魔教人说的“万剑一”,那是谁?
      跟林惊羽又有什么关系?

      “师姐,等我们恢复好之后就去狐岐山,或者,师姐可先回山。”
      李鲤动手收拾着桌上的碗筷,“出都出来了,我这么快回去,回去做什么,还不得伺候一帮小姑娘……晾着,多晾着她们一会儿,省得她们不念着我的好……”女子碎碎地抱怨着,脸上不施任何粉黛也精致美丽。
      林惊羽想起适才下楼的时候,老板娘问他,“……我们这小客栈虽不比城中的大家业人来人往,不过我自诩我看人的目光从未出错,小姑娘反复申说你们是姐弟,可我看不像,编也编的像话一点,说是兄妹还差不多……不过年轻人你伤得这么重,莫不是遭家里人棒打鸳鸯,与那小姑娘一起私奔出来的?”
      姐弟。
      兄妹。
      这两种都不是林惊羽想要的,可师姐现在这么亲近他,如果让她知道自己生出了别的念头,可能会很生气吧。
      比如,那个吻。
      再也没有被提及过。

      姐弟,她说他们是姐弟……

      其实,师姐看着很小,就十六七岁的样子。
      大概有时候她的美丽、她的气质、她言行举止间散发出来的高雅万千,让她看上去成熟不少。
      可一旦沾上真性情,娇俏动人得似还未绽开的花骨朵,就像个不出世的小女孩。
      头上还是那么简单的鬟发,斜插着一只发簪,清雅的青云,露出白皙好看的脖颈,与她身上水青色的衣服相称。

      衣服……
      林惊羽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后知后觉地才发现衣服被换过了。
      同样的白衣,可款式稍有不同。
      他不会怀疑是师姐给他换的,而是——
      他悄悄伸手往抚上束腰上方衣襟叉开下来的地方,摸到没有很明显的、几乎跟衣料分不出来的一块凸起才稍稍安定了心。
      还在。
      那块手帕还在。

      李鲤余光瞥到那个动作,怎么说呢,她是真的没有想到。
      当时嫌弃它被鲜血染过而不要的东西,以为林惊羽也明白她不在乎这丝帕不丝帕的,肯定自行处理掉。
      结果没想到,看到它在小二给他换下来的衣服里,他居然会把它一直带在身上。
      女孩子的丝帕,也是曾是她的私人物件,代表着她。
      因为种种缘由,居然真的、真的就交到她喜欢的人身上。
      林惊羽此举,又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拿她当什么?

      “……李洵师兄走之前告诉了我关于东海的事。”她出房门前才记起来要告诉林惊羽,“魔教在三、不,现在应该是两月了,会在流波山大幅集结,说是为了神兽夔牛。”
      “困龙阙。”
      李鲤点头:“按碧瑶说的,鬼王宗已经得到了烛龙,眼下还要收服夔牛,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不管做什么,动机不纯。”
      “青云为正道领袖,肯定会率众集结,先前师兄们谈论的也是此事。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先把小凡送回青云去,然后再去东海。”
      “师姐也要去东海?”
      李鲤端着托盘开门的动作一愣,转头看他,迟疑道:“你是不是知道我的事?”
      “书书告诉我了。”

      厢房内,光线明亮起来,明纸糊的窗户上折射出大片大片的光晖。
      半晌,李鲤笑了,昳丽的笑靥从她脸上肆意流淌开来,璨若明珠,“你担心什么,我都说要去了,放心吧,我可没你想的那么脆弱,有这样的机会再回去,于现在的我而言,也是求之不得……行了,赶紧打坐调息去,就你现在这半吊子都不到的水准……”

      清雅英俊的脸颊还是很苍白,而此刻却似乎红润了一点点,林惊羽走到床边,也不急着运功调理。
      坐在床沿,扯过棉被一角盖在腿上,仿佛上面还残留着李鲤的温度。
      然后伸手将花刺握在了手里。
      法宝亮着莹莹的水光,在尖峰晕开圆润的温凉。
      林惊羽清澈的黑眸漾开笑意。
      即便他真的不认为师姐这关过不了有什么不好的。
      法宝通人意。
      他认识的花刺一直都是宠辱不惊的,不招摇,不华丽,甚至不常见到,可它始终都默默无声地支持着主人。
      随她怎么好,她想退,它就退,她想避,它就避,她想隐,它就隐,而她能战的时候,它自然也战。

      “你也很喜欢她对不对。”他低声开口,“我也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大概喜欢到,她做什么都好,只要她高兴。
      喜欢到,她喜欢谁、她不喜欢他也没事。
      现在她在他身边,算的上是小凡几经波折带给他的焦虑下,最大的安慰。
      可是——
      他好像总是让她不高兴。

      厢房内很静,林惊羽耳力极佳,能够听到重新上楼来的李鲤的步伐,打开了隔壁房间的门。
      而老板娘的大嗓门更是听得一清二楚:“……小姑娘,看你的手笔也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听大娘一句劝,干脆跟那公子生米煮成熟饭把事做实了,你看看你们都私奔了,还要什么名声?回去之后家里长辈也不会有其他办法,还不赶紧给你们办婚礼。”
      “大娘,都说你误会了。”
      “我懂我懂,小姑娘脸皮薄,大娘就不逗你了……”

      他摇摇头,专注凝神,青碧色的淡光渐渐充斥满屋。

      渝都养伤的日子,李鲤和林惊羽几乎就没有出过福来小家客栈。
      他们心里都惦记着张小凡的状况,可也知无论是当事人自己还是陆雪琪他们都在努力,于是干脆放宽了心,做好自己的事。
      两个人难得享受了温馨平淡又不被杂事侵扰的生活,仿佛回到了青云山上。

      她霸占了半个厨房,这空档儿,正好给了她被年老大搅和的、没能精研厨艺的时间。
      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林惊羽也帮忙打下手,本以为,他会是五指不沾阳春水的人。
      挑个水儿洗个菜,也磨刀霍霍地杀鸡杀鸭。
      说到这个,李鲤觉得好笑,得亏眼疾手快拦着他,要是被苍松师伯知道林惊羽要用斩龙剑斩杀家禽,估计会被气得不轻,锐利的眼睛一瞪立马就要招呼戒律堂的刑罚。

      她每天变着法给林惊羽做好吃的,冷、热、荤、素、汤、糕,每一道菜式都不带重样的,也自然而然,摸清了他的口味:忌辛辣,此外都尚可。
      而李鲤曾经想起在小竹峰的时候,林惊羽明显对糖衣药丸不大认同,还以为他不会喜欢吃甜食来着。
      “……没有,现在喜欢了,喜欢吃甜的。”
      喜欢了。
      林惊羽是这么告诉李鲤的。
      那天晚饭桌上有一道糖醋鲤鱼,叫是这么叫,可因为她正常情况下又不爱吃酸,不需要开胃也不需要止渴,于是只倒了一点醋。
      他将甜丝丝的鲤鱼肉放进嘴里,说了句“很好吃”,听得她心肝儿都在暗暗颤,鲤鱼,那是鲤鱼……
      而他还正色地问她:“师姐也吃鲤鱼?”
      “废话,东海淡水域的红鲤我都吃过,放在我面前当然吃,辛苦做的,这汉水的金鲤鱼可肥了,但听说南疆幽州龙湖的青鲤更美味,比寐鱼好吃多了,我念着很久就是没机会。”

      这时候的李鲤绝对想不到,她无意中说的一句话,林惊羽却是一直记在心上。
      几十年之后青云从百废待兴中再复鼎盛,李鲤还以为他是奉掌门师兄之命代表青云二访南疆办事,可谁想到,他万里迢迢出门居然只是为了亲自给她带回龙湖城的青鲤鱼。
      嗯,不仅带回了几条,而是弄了几十缸几十缸,不禁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把龙湖掏空了。
      也不知道李洵怎么同意的,是焚香谷弟子运回来。
      要不是碧水寒潭与南方时候相差太大,他是要把鱼放在里面养的,美其名曰跟灵尊作伴。
      这可把原本计划要让他北上冰原的萧逸才气个半死,咬牙切齿挤出“红颜祸水”四个字。
      李洵谷主的意图很好猜,乐意看到萧掌门心堵。
      不过好在,好在林惊羽一个顺手,顺手带回了一对根骨奇佳的王姓姐弟,才勉强消了大师兄的气。
      可事实真的很简单,他没想讨好掌门师兄,又不是虚以谄媚的人,也不是为了焚香谷看笑话所以故意让李洵不痛快。
      而是——
      在捕鱼的时候跟龙湖城王家的人扛上了,对方的纨绔大少爷抢了他放在岸上的鱼,当场就烤了。
      等同的,他就把王家修真天赋最高的两个孩子抢了。
      萧逸才上一刻还有点欣慰,下一刻听着师弟淡淡地说明来龙去脉后,气得半天没在玉清殿首座上讲出话来,他青云可堪大任的弟子的出现,原来只因鱼,李鲤想吃。
      当然,这些是后话。

      两个人在渝都这家小客栈里,客居不长却往主居的方向发展,引来掌柜小二伙计们歆羡的目光,眼睛里明晃晃写着“小两口儿感情真好”,老板娘甚至有想给他们操办婚礼的念头来,即便主要也是李鲤出手大方。
      被说的多了,她也不再解释,而另一个人,对这些话也好似恍若未闻。
      这样的生活,居然让李鲤生出岁月到老的感慨。

      说了林惊羽底子好。
      是真的好。
      根基稳固,真法扎实。

      自他醒来之后才小半个月,别说恢复到原有功法的十成十,就这日黄昏,李鲤敲门的时候一个不注意没有准备,居然被屋内的真法波力震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到墙上,血气翻涌。
      “这是客栈,是渝都……”她捂着胸口对打开房门的林惊羽说道,“要是平民百姓,你可不得把人打得去见阎王爷,好歹收敛一点啊,别跟打了鸡血似的,知道你等不及想去找小凡……”
      林惊羽两指一并束起道清光注入李鲤体内,“对不起,师姐,是我突破上清境后没有控制住。”
      “没控制住的意思是,又往上走了?”
      “是。”
      李鲤默然,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林惊羽,她买来的几件白衣都是一样的尺寸,穿在他身上很合身。玉面丰神,如雪般的清傲冷毅,像是寒霜中的青松,峭拔遒劲得近乎能把冬日裂碎。
      “难怪魔教对你存了杀意,放虎归山必成大患,奇才啊,也难怪苍松师伯无惧你的安危,看来没什么能压垮你的,大树反而越长越高,都快参天了,够厉害。”
      “师姐,过度夸赞等同不切实际,美溢之辞易使人骄惰、不思进取。”

      这一本正经,哪儿会骄惰?偏的林惊羽不是假谦虚,也不是真谦虚,就只是这么淡然的,不卑不亢,一派波澜不惊的模样。
      这才——
      让人堵心。
      虽然这么想不太厚道,但她突然有点怀念昏迷不醒的他,乖顺又可巧,她怎么就放弃了任她摆布的机会呢,果然还是心太软……李鲤撇嘴歪着头,左看右看就是没看他,“哦,原来夸你是我的错。”
      “不……”
      “哎呀,我知道了,不该夸你的,我错了。”
      “不……”
      “不夸就不夸,我也没夸过多少人,文敏大师姐,宋大仁师兄,雪琪灵儿小凡书书,萧师兄、齐师兄,十五十六十七十八他们到后来我也把他们夸上天。”
      “师姐……”
      “这世道,原来说好话都是错的,行,我知道了。”
      “师姐……”
      “你不想听就不听,大不了我不……”

      李鲤“不”字没说完整就没说下去,林惊羽朝她走近了一步,眼前投下一片阴影,后背就贴着墙壁。
      近。
      也没有很近。
      差不多两三拳的距离,在她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可她盯着他面前的雪白衣襟,突然无措起来。
      上面头顶传来林惊羽认真又闷沉的声音,“师姐怎么曲解我的意思?”
      气流呼在她的额上,李鲤觉得从头皮开始发麻,一路往后走往下去,挤到背脊一颤,被电芒打中一般。
      “我……”她屏息了一下才不至于开口结巴,“这么实诚还当真了,跟小凡没道理听灵儿话似的,每一句都当真放心里,说笑呢。我没生气,你不是说能强大到庇护我安好让我倚靠吗,我乐见其成啊。”

      福来小家客栈不大,总共就两层,没有多少客人,多是渝都当地百姓过来吃饭,像他们这样住宿的寥寥无几。
      二楼的过道里,寂静无声,飘来楼下的家常小炒烟火味。
      不说话,林惊羽不说话了,也没有动作。
      李鲤顺着他的衣襟,目光掠过他的喉结往上。
      彼时金色灿灿的夕阳光线散射,空气中的尘埃显现它们本来的样子飘飘浮动。
      他低着头,她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唇瓣相合,四目相对。
      林惊羽还未收敛起来的深深情溺,也随着这个小小的意外落入李鲤眼里,落到,她心坎里。
      轻轻的触碰,若有似无,痒痒的,温温的也热热的,烫得她的心“噗通噗通”跳起来。

      林惊羽后退,可突如其来的酥软导致的身体僵怔还未消失,下巴擦过李鲤的嘴唇,一瞬间的柔软触感再度敲打他的心房,扣得“咚咚”响。
      李鲤红了脸,她发誓,在遇上林惊羽之前,她从来没有面红耳赤过。
      她脸皮有多厚而镇定自若的定力又有多强,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得面对揶揄也好、面对责难也罢,甚至还能扯谎,一如林惊羽刚遇到她的时候那样。
      而如今和他一起,脸红心跳的次数越来越多,速度也越来越快,一下子,时间短到一下子,就飞上了红晕,都不能自己。

      “师姐,冒犯师姐了……”
      “没事。”如果一不小心的都算是冒犯,那当日的吻,她头脑发热主动亲上去导致的吻,不就是色胆包天?
      逃,难道这次又要逃吗?
      也太落面子了吧。
      林惊羽拉开和她的距离,长身的角度,不是自上而下,可就是这样,就是李鲤低着头,他也能看到她绯红的脸颊,以及,同样染上嫣色的、由长发齐齐披在肩后露出来的耳朵。
      她在害羞。
      小女儿家的情态,在害羞。
      再不是落落大方的强色。
      也没有,也没有仓皇离开他的视线。
      这样的李鲤,让林惊羽有股冲动——
      很想,抱抱她。

      浅浅地吸气,浅浅地呼气,李鲤从衣袖里甩下一片竹叶捻在两指间,普通的竹叶,无半点修饰,却寄存到渝都商行里,送到李鲤签字摁印的票券号中。
      水色的清光画开一圈,陆雪琪清淡似高山冰泉般的声音响起来:“鲤鲤师姐,小凡从狐岐山出来了,也遇到了书书,虽然中间过程错综复杂,然我等平安无虞,师姐勿念。因还有事未解决,我们暂不回青云,若师姐不打算赴东海,便告知惊羽师弟让他放心,流波山见。”
      “听到了?”
      “听到了。”
      “这下放心了?”
      “嗯。”林惊羽相信陆雪琪,同时,也相信张小凡。他们打小就认识,小凡善良又心软是没错,可那仅限于小打小闹的风浪,如果遇上大是大非,除非是他自愿,否则不会任人宰割。
      傲气和风骨,张小凡不会少。

      晶莹粉滑的指甲划破那片竹叶,李鲤吹落,一晃一晃两片慢悠悠落地,她看着地上,开口说:“我们明早出渝都,晚上我去个地方。”
      “去哪里?”
      “那个地方……”李鲤终于将视线落在他身上,翩翩俊朗的白衣少侠,如雪的清冽干净,是,神仙画中的人物,那种地方,哪怕是远远望一眼都是对他的亵渎吧,“走之前见个老朋友,渝都城里,没事。”
      林惊羽紧抿着嘴角,看她妆容艳丽。
      对,是妆容。
      她上妆了。
      几乎是一眼就能看出来,比平常更添一份妩媚和妖逦,适才离她那么近,还可以嗅到明显的胭脂水粉味。可其实,还不如她素净的脸自成盛世风华,也不如,她身上的那股淡淡馨香。
      “……好。”
      “对了。”李鲤在拐弯处停步,但是没有回身,“我涂了朱红唇脂,沾上了。”

      唇脂……
      指尖划过下巴,指腹上有淡淡的一小抹朱红。
      合着大拇指徐徐捻动,林惊羽抿了薄唇,悉数舐干净,在舌尖融开特别的味道,甜甜的。
      或许,他可以收起刚才的想法,脂粉虽然多余,但是涂抹在她脸上唇上,也不讨厌。

      老朋友么。
      从青云出来,汉中和东海是两个方向,也没听师姐说过从前来过渝都。
      而就算师姐真的来过渝都,在这儿这么长时间,怎么没听她说过还有老朋友……

      “嗖——”
      斩龙剑从屋内飞出落入主人手中,挺拔的白影下了楼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风波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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