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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松叶锦鲤 ...

  •   第一缕曙光已经划破天际。

      眼皮轻轻动着。
      林惊羽其实很早就想醒过来。
      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
      说安稳安慰,说不安慰也不安稳。
      身体太过疲惫,像是浑身的力气被抽空,意识也不太清明,昏昏沉沉间,沉得他无论怎样想要挣扎着醒过来。

      缓缓睁开眼睛,入目就是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轮廓。
      那是谁?
      合上眼睛,再次睁开,蕊白的衣裙,腰间束带上绣着一缀密集的泪竹纹,很窈窕的样子,很美丽的样子。
      清晨的阳光还是清冷清冷的,照进厢房内也是暗暗的。
      还是看不清,对方的面容被光芒映得有些看不太清楚。
      有些不真实,仙姿绰约有些不真实。
      淡淡的轮廓,却洁净得仿佛闪耀在身边的阳光都格外明亮。

      “醒了?”那人身形动了动,声音如同透明的水波宝石,干净得不可思议,“可算是醒了。”
      低下头,朝他俯下身,错开了南窗明纸照射进来的阳光,长长的黑发从后背披落下来,丝丝尾尖镀上金色的光晕。
      他的手腕被柔滑的触感抬起,凉凉的,也温温的。
      “嗯,脉象比昨夜稳健了许多,恢复得挺快。”
      终于清晰地映入眼帘的,昳丽的容颜,黛眉水润似墨画中的远山,眼眸中似有流光。

      “娘……”

      “娘?”李鲤重复了一下这个字眼。
      虽然——她的岁数确实不小了,别说是“娘”,“奶奶”的年纪也到了,她非常清楚这一点,也常常自持资历教训别人。
      但是——事实是一回事,被人戳穿又是另一回事。
      她这一张脸,哪里像妇人了?
      李鲤脸色有些僵硬,她腰酸背痛地伺候他伤病,抛开要处理那令人浑身不自在的血迹,她自个儿只能将就着靠坐在床边睡了一晚上,毕竟旁边齐昊的床她还没这个脸去靠。
      结果现在末了还要被人叫大一辈。
      病人,看在他是病人的份上,她就不计较。

      “看清楚,我是谁?”

      林惊羽的睫毛不短,能够在他的眼眸中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像是在确定什么事,他眨眼,眨了几下眼睛,眼波中的黑色潭水在慢慢搅动,流淌着浅浅的涟漪。
      “李鲤师姐?”
      李鲤冲他点头,人清醒了就好。

      到现在,林惊羽终于能够转圜起该有的逻辑与思维。
      斩鬼神真决,一晚上,直至东方吐白他才勉强从头至尾能够使完全一遍。
      刚猛强劲、威力巨大的同时,也损及自身。

      “你从昨天上午一直昏睡到现在。”李鲤往前挪了点,帮忙把人从床上搀扶起来。
      脸色还是白,没像昨天那么白得发青。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只是淡淡的粉,此刻薄薄地抿成一条线,不失平日里微微的傲慢。
      还挺要强,李鲤想,醒了就没有睡着的那股乖巧。
      “……青云无上的真决,可不是每个人都能使,不是慧冠绝伦就能使。你这条命,如果不是师尊们在侧,早就交代了。”

      “没让师门失望。”林惊羽靠在床上,漆黑的眸子里有亮光,闪烁着极为单纯也极为深刻的笑意,“幸好没有让师门失望。”
      十六字真决,口头念,心里也念;师父教他剑招,跟七劫斩龙决全然不同、看上去其貌不扬的剑招;曾师伯教他该如何凝聚真气游走经脉;而掌门师伯,亲自接下他要成不成的真决。
      “不对。”
      “不对。”
      “再来,不对。”
      “不是这样。”
      “还是不对……”
      林惊羽知道他还没有足够深厚的太极玄清道修为与之匹配,要想成功,只得抛开一切,方能一往无前。

      “惊羽,为师是如何教你的?”
      不能有惊惧之心,不能有思悲之念,不能有忧恐之情,不能有顾虑之欲。
      师父说,他信他能成。
      于是林惊羽也告诉自己,你能成。
      成了。
      事实的结果很简单也很明见,成了。
      意料之内,情理之中。

      现在看待林惊羽,李鲤心中是真的服气。
      能让她打心眼儿里服气的同门平辈不多,数来数去不会超过一双手,文敏是头一个,而此后日子里陆续出现在她生命中的,渐渐多了起来。
      这下,林惊羽也算一个。
      师门重压,便是没有重压,那么多德高望重的师辈往那里一站,本身就是一种迫力,容不得小辈造次。更何况,他们都盯着一人一剑一真决,在这般重压之下,林惊羽还能成就青云四试真法之一的斩鬼神,李鲤不得不服气。

      让人服气不假,可这清隽秀雅的少年,正病容苍白,全身带着一种脆弱的清贵,挺让人疼惜的。
      这么听话做什么,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当然,师长总不会害你的,可这样的自损,一个不当心,全身修为尽毁都是轻的。
      傻愣愣往前冲,傻愣愣死扛着。
      不担心自己的情况反而心心念念没让师门失望。
      傻得够可以。

      “唉——”李鲤叹了一口气,叹出声音来。

      “李师姐……”林惊羽自然是听到这一声不轻不响的叹气声。
      “不辛劳。”李鲤打断,他话还没说完全她就知道对方要说点什么:“我呢就是个劳碌命,操劳惯了,多少比你那些师兄们细心,师尊们也是看中这点才命我留下,我自然不得不从。”
      “承蒙师姐照顾,惊羽铭感五内。”他微微颔首,算是行了一礼。
      “嗯。”她轻轻应了声,承了他的答谢,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动作随意又自然。可如果仔细看就能看到,掐虎口,她掐着自个儿虎口力图让自己神清气爽些。

      林惊羽的视线也落到那双白玉若瓷的手上,这样的角度,由上而下,黑眸中闪过一丝波澜。
      他并非全然昏死过去。
      有过几丝清明的意识,除了睁不开眼睛外,各种感觉迷迷蒙蒙间都在。
      他熟悉的人,不熟悉的人,各种气息还是能够分辨出来。
      有人照顾他长时辰,他自然也知道。
      会以为……
      是娘亲。

      “李师姐。”
      “怎么?”
      “多谢师姐。”
      李鲤歪头看他,“感谢的话不是说过了吗?”
      “是,但是……”林惊羽话少,是他不想说,可想说的时候,难得找不出话来,“还是想谢谢师姐。”
      “你要真想谢我的话……”她伸手拨弄着垂在身前的长发,芊素的手上有明显的掐痕,像一弯月牙,很重,印出紫红来。
      林惊羽眸色暗了暗,静静等着李鲤开口说后半句。
      “暂且想不出来,就这个吧,若下次遇上戒律堂,林师弟可否就当做没见到,并且让其他师兄弟看不见?”
      他锁起剑眉,这似乎很是李师姐的风格,之前的交集多半也是因为对方违反青云戒律。

      戒律堂有最铁面无私的人,林惊羽由他打磨才成长起来。
      “师姐,戒律并非是刑罚,只是提点为人处世应有的规范和准则,我青云弟子应当持身周正,光明磊落,不作奸,不犯科,不乱纪,不胡作,不非为……”
      “你就直接说你帮不帮吧。”
      他的话被打断,清扬婉兮的倩影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长发齐齐拢在身后,那理所当然的口气好不底气十足。
      林惊羽从那一双黑眸中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迟疑。
      “嗯?”李鲤捕捉到他的迟疑,笑盈盈地裂开嘴。
      怎么办,好孩子被为难了吗?
      “不愿意啊……”
      女子明眸善睐,似璀璨的明珠耀眼非常,逼得人不敢直视,却又移不开目光,沉溺在那安宁的美丽中。
      “没有。”

      很好,李鲤想,虽然她对自己有信心,戒律堂这种存在也不太放在眼里,但多个承诺什么的,有益而无害。
      这个少年郎,有情有义守诺言这方面,她还是很信。

      “吱——”
      房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挺拔英俊的身影。
      “师兄。”
      “齐师兄。”
      齐昊的口气称得上愉悦和惊喜:“醒了?”
      李鲤站起身来,给人家大师兄腾地方,顺便也说:“我给林师弟去后厨弄点东西,过会儿再过来。”
      说是这样说。
      做也是要这样做,但是在那之前,还有重要的事要先做。
      梳洗,必须要梳洗。

      齐昊当即拱手说:“多谢李师妹照顾惊羽。”
      “哪里哪里。”她回礼道,“我闲着也是闲着,同门之间帮一把手没什么,也是我力所能及的。况且照顾师弟,也是应该的。”
      端庄。
      雍容。
      得体
      李鲤向来对自己在外人面前的言行举止十分满意,殊不知这样的细微转换落在有心人眼里,只会觉得她在逞强,毕竟那倦容不经意之间,在第三人到来之前,他瞧得清清楚楚。,
      还有乌青,精秀的眼下染着淡淡乌青,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看什么?”齐昊问师弟,笑得尔雅温润,“人都走了。”
      “没什么。”林惊羽收回视线。
      “你还真是把大家吓了一跳……”齐昊为师弟按脉,“什么时候受过这么重的伤。”
      “对不起,让师兄担心了。”他有歉意,歉意之下也觉得万幸,幸好是在与师兄对战之前,否则,也不知道别人会将什么下手狠辣欺凌师弟的名头按在师兄头上。
      “师父说予了我原委,现在觉得怎么样?”
      林惊羽尝试调动真气,才刚一提起就捂着胸口低咳不止,苍白虚弱的面容反倒起了几分血色。
      齐昊本想输点内力帮忙调息,却被师弟拦下,“咳——咳咳——师兄你还有会武……”
      “你被斩鬼神伤了脑子?”青年容颜峻冷下来,手腕一转运起清光,“你是在低估我,还是高估你自己。”

      清透如水的真气丝丝游走全身,翻涌的内息被抚平,却渐渐在胸口凝成寒冰如剑,冻在冰天雪地中。
      林惊羽只得受着,他知道,大师兄生气了。
      “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齐昊瞪他,板下脸,“真当你自己是铁打的无坚不摧,还是觉得在我面前示弱很掉面子?”
      “没,只想试试看自己的极限在什么地方……”
      “结果一头栽倒在擂台上。”齐昊冷哼一声,收回法力。
      恢复确实还好,掌门师伯亲自给惊羽疗伤,各脉的仙药灵丹灌下去不少,元气补益有余,反噬的损伤都在一点点复原,齐昊放了心。

      林惊羽真不是故意逞强,就是想知道以现在的功力,能够承受多大多久的重创,好让自己知道,他的实力在哪里。
      若能传承先祖遗志,眼前之事便是七脉会武,无缘就无缘。
      目光移到就在手边的斩龙剑上,冰晶玄铁剑鞘上的腾龙威风凛凛,轩昂赫赫。直至昨天,他才知道,他从未真真正正地认识这把剑。

      齐昊顺着他的目光,去看斩龙剑。
      反正此后也有的是机会可以见识所谓的斩鬼神真诀,以惊羽现在这样的状况,短期内是不能再妄动真法了。
      碧色长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剑是好剑不错,然而齐昊的着重点不是在剑。
      斩龙剑柄处,似随便放着一块手绢。
      那时候情况混乱,他也心焦,根本没在意师弟身上有什么东西。手帕,四四方方的手帕,好像是有一块沾了血的帕子,还是他给惊羽换的衣服。
      正要伸手拿起来看看,当事人的动作却比他更快,已经捏在了手里。

      齐昊笑起来,如玉的容颜似春林繁盛,“哪儿来的?”
      龙首峰绝不会有这种小件的丝绢。哪怕山下的生活娇生惯养,这类弟子在上山后也熟谙龙首峰严苛的清规戒律。师父他老人家,最见不得徒弟身上有这种没有男子气概的东西,故而衣饰佩玦之种种,无一不气宇阳刚。
      “没什么。”林惊羽捏着丝帕,一只手没能全部遮住,干脆两只手一起握住,敷衍师兄,“一块帕子,河阳镇上买的。”
      “是吗。”齐昊笑意更深,丰神俊朗的脸上划过揶揄之色,“哪家店铺?”
      “锦绣阁。”
      真是……话接得还挺快,齐昊抿了一下嘴角。在他面前说实话又不会怎样。手是慢了一步,眼神可没慢。那银白浅绿色绣样,水纹锦鲤鱼,给他的感觉,像是出自李鲤师妹的手。
      惊羽这样藏着掖着,又是何意?

      齐昊心里转过弯弯绕绕的思绪,笑道:“那你藏好了,可别被师父发现。”
      “嗯。”林惊羽胡乱地应声,漂亮如浓墨的眼睛低敛着,自己也觉得有窘迫。虚什么,他素来坦荡磊落,有什么好虚的。
      齐昊整了一下他的被子,貌似无意地开口:“李师妹久不出世,难得从小竹峰出来一趟,这番照料不是她的义务,虽然是水月师叔提的一句,她遵命而为,但该到的礼数还得到,毕竟也有她的情义在。”
      “是,我知道。”林惊羽当然知道,套用小凡的评价说,李鲤师姐,是个心肠很好的人。
      “你喜静,我也吩咐过师弟们,叫他们别来吵你休息。”
      “谢师兄。”
      “你就好好养伤,师父许会来看你的伤情,也会有别的师叔伯来看你的伤势。”
      “是。”
      “张师弟今日有比赛,曾师弟与你交好,他今日也与我会武,两人可能都得到赛程结束后才会过来看你。”
      “嗯。”
      “那我走了。”
      “师兄慢走。”
      齐昊顿了顿,啰嗦确实不是他的风格,然而这连贯的对话,精简的回答……

      “师兄还有何事?”
      “……无事。”

      目送齐昊出门,林惊羽摊开两只手,将青玉手绢铺展开来,然后横折、竖折,方方正正地叠好。
      抚着这丝滑软绵的触感,还有浮凸缜密的绣线。
      应该是,有人帮忙洗过了,既然师兄不知道,那就是……
      他把绢帕攥在手心里,既然师姐没拿回去,就留着吧。
      留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松叶锦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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