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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波澜 ...

  •   程澜是一个矮个子的杀手。

      他长得磨蹭,年纪很轻,因此不能断定身高就没得长了,不然会惹他不高兴。
      这世上,任何人都无法忍受别人戳自个儿的短处,就像男人厌恶女人嫌弃他那一处——程澜上个月在一场赌局中给自己能否长高下注,三年之内。

      没人知道程澜究竟多少岁,但小贩们不关心这事,他们看重的是办事效率,须雷厉风行,三下五除二便解决了一桩生意。在这些贩子眼里,顾客交付的是“生意”,过程是“解决”,获得的则是水到渠成、理所应当的。

      贩子皆为利益出手,而程澜的身手又是杀手中数一数二的。别看他个子稍矮,人稍单薄,其实要起人头来,他干得天衣无缝,杀人不见血,刀枪剑耍得令人眼花缭乱,看着又像一位厨艺精湛的厨子麻利地做好一道菜,电光火石间一盘佳肴已摆在面前。
      经程澜之手做出的菜,无论是鱼翅熊掌,还是家常小菜,色香味俱全,很得贩子和顾客的欢心。

      杀手并不只存在于墨香古卷中,随着渗出的一缕缕青烟飘入人心。实际上,在这个看似和平的新式时代,险恶的勾当无处不在,如同公交车上贴着的一幅提示,提醒人们“‘第三只手’处处留情”。
      “杀手”一词,见缝插针,如影随形,贯穿在所有人的生命里。

      这天,戴着边疆人帽子的小贩潘安勉强挤过岸边的人群,爬到吊桥的一头来。潘安一点儿不像潘安,长着一双吊睛眼,是市面上一名以抹油见长的□□贩子,据传言说他家里私藏了很多桶油,全是完美比例,天天玩命地往嘴巴上涂,导致他油溜溜的嘴巴和他的吊睛眼一样出名。

      “吊睛眼”气喘吁吁,刚一抬头,就看到程澜尖尖的下巴,吓得扶起他差点掉下来的金丝眼镜。
      好家伙!
      潘安冲着程澜说:“2021号,你速度比CPU还快哪!”

      程澜:“叫你不跟我走近路?自讨麻烦。”
      潘安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一转,笑说:“嘿,我不同你一块走,是为了看看你的飞毛腿到底有多行,速度、力量、技术三者合一,方打遍天下无敌手,才能达到顾客最想要的效果嘛!”

      程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老油条,别解释了,你根本不相信我这样的——杀手。”他似乎还要说什么,不过那个词是他本人的禁忌,说不得,于是只好憋屈地朝天翻了个白眼。

      “第一次和你合作,图个乐子,图个乐子。”潘安嘿嘿地笑,一边偷偷打量这下巴尖得吓人的杀手2021号。
      2021号,名字叫程澜,是潘安的老朋友朱睿推荐给他的一位“影子”。
      杀手大帮分为两派,一派是“光”,一派是“影子”。两者均如其名,“光”里面净是糙汉子,不过能力很行,都是A级以上的杀手。“影子”,就不说其与“光”之间的羁绊了,大部分是A级以下的,有些还是被贩子所瞧不起的女性。其余的,多是不那么好的、粗制滥造的货,能接的单子,像潘安这种贩子永远不会收到。

      可某些时候贩子会换换口味,因为除了精品的“光”,下三滥的“影子”里也会有一等一的高手。高手可能会被埋没,原因之一就是脾气不太好,把贩子和顾客气得七窍生烟,一律给差评——这也是程澜之所以不被列入“光”名单的主要原因。

      朱睿那个老头子向潘安举荐程澜时,啧啧不已,潘安还以为是他在赞叹程澜技艺之高。没想到,等朱睿让潘安过目程澜的“战绩”本,潘安的确快吓尿。

      程澜八年前入驻溪港光影榜,八年后排名一动未动!但他八年里全是赢,无一输。光影榜根据每位正式杀手的输赢记录以及顾客评分来决定他们在溪港范围内的名次,可像程澜一样赢得多的人,却没有在榜单上拿到一个过得去的名次,可见他有多不受顾客喜欢。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潘安才知道“影子”里头还有这种至真至性的货!

      程澜的面貌,也和他的性情一般古怪。
      在朱睿给的那张照片上,程澜正冲一个讨人嫌的女性顾客撇嘴,头发短到耳根,意外的干净利落。潘安认识的杀手中,大都留着长发、以挡住自己真实面容,很少像程澜那样无所顾忌,把一张尚显青涩的脸暴露在阳光之下。

      此刻,潘安所见到的程澜,大概与照片上的人年龄差了不少,五官逐渐深邃,深得像拨开云雾的深渊。

      看着与他持同一高度的程澜,潘安内心五味杂陈,这体验宛如嗑药,把潘安震得七零八落的。
      潘安:“2021号,你是希望我叫你2021号,还是程澜?”

      程澜似乎很是费力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干瘪的笑容,嘴上却仍是不饶人:“老油条,算你溜得快。你之前合作过的那些人,你叫他们什么?”

      潘安毫不犹豫地说:“代号。”
      程澜说:“那你就叫我代号吧。”
      潘安问他:“你不是都让负责你单子的人叫你名……”

      程澜:“我是个不随便的人,从不强求,以前负责的贩子,他们都自愿叫我‘程澜’。”

      潘安无话可说。
      朱睿跟他说,程澜向来不喜欢代号,觉得代号冷冰冰的,不带一丁点温度。可这眼下看来,这程澜自己也是个冷冰冰的人,反而讨厌同类。
      潘安心说:“怪人怪事我见得多了,倒是没见过这样冷了还说自己热乎着的饭菜。”

      片刻,潘安甩掉脑子里一坨乱七八糟的思绪,对程澜说:“此行是来勘察地形,这一次的任务,顾客说必须在吊桥上完成,目标会准时经过,再一举射杀……2021号,有什么想法?”

      说完,潘安没敢看程澜的脸色,扭头望了眼这条吊桥。
      这条吊桥名叫“澜桥”。原先,它不叫这仙气飘飘的名字,过路人都喊它“无定桥”。
      无定桥老早以前就横在两岸间,木板搭做的,旁人估摸着挺牢固,虽然没啥上去,却也敢盖棺定论了。

      如果澜桥不稳固,怎能撑十几年?不像人,看着翩翩君子,实则衣冠禽兽。
      但走近了,细细地观察一番,由白绳子吊起来的木板桥,经过这么多年风吹雨打,晃晃悠悠的,斑驳得令人触目惊心。
      乍一看,好像是一上去,命就妥妥地交给了苍天大老爷。

      幸亏澜桥连接的是两个互不相干的地方,不怎么来往,即便是要来,两个地方的人都会默契地在行为上达成一致,乘船来。

      后来,无定桥的名声渐渐大起来,想过桥的人竟堆山似的多。不为别的,只为它机缘巧合地出现在一部电影里,成为这部电影中的一个经典镜头。
      观众们觉得“无定桥”这名字太普遍,到处是“无定河”“无定山”“无定湾”的,就像阿猫阿狗一样一步步走向低谷。于是,“澜桥”诞生了。

      事实上,“澜桥”可比“无定桥”俗多了。

      澜桥底下流动着一条澜河,跟着父母离婚而改名换姓。澜河细水长流,却在附近的一道峡谷里头遇了难。
      水在两头默默酝酿,然后,终有一天会爆发。
      拍进无定桥的那部电影,讲述的就是一个关于“发洪水了该咋办”的故事,澜河无辜地成了无厘头的罪魁祸首。

      下面有条被硬生生逼得波涛汹涌的河,翻滚着沉积泥沙的水,桥面虽平,却是旁观者迷,只有到桥上正儿八经地试一试,才懂得边上那块张牙舞爪的匾牌上刻的“吊桥危险,行人小心”是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偏偏许多人大逆不道,颤巍巍地伸出一只脚,踏在木板上,就此上了路。

      潘安一天比一天老,白长着两条健全的腿,不走路,光坐在软垫上也打颤,更别提往风雨飘摇的澜桥上过了。
      先前,程澜提出两人先过桥再商量的建议后,见识过大世面的老油条“吊睛眼”潘安念叨说:“别被事物的表象所蒙蔽了双眼……”

      程澜斜瞅着潘安,觉得他实在是个怂货。

      潘安在一旁叽叽咕咕半天,程澜一掀衣袖,不管不顾地与潘安擦肩而过,径直走向澜桥。
      潘安才回过神来,这时候什么“老油条”、“吊睛眼”、“鹰钩鼻”都通通扔到九霄云外,他急匆匆扑过去止住程澜:“别,弟兄再瞧瞧行不……”

      “爷啊,祖宗啊,你可别贸然行事,这又不是正式的,别拿命去赌哪……”
      “我的命丢了就丢了,你大可以找别人。”
      潘安有苦说不出,跟程澜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

      良久,潘安终于做出让步,鹰钩鼻垂头丧气地收缩了下,吊睛眼下方的油嘴说:“好吧好吧,这次的任务报酬特别高,足以让我这一穷二白的小贩赚个手软。”

      程澜又哼了一声,说:“你穷?”
      潘安反问:“我不穷吗?”
      程澜说:“反正比我这真正付出了的人有钱。”

      见程澜不给半分面子,潘安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岔开话题说:“我是不想让你受一点伤的,在我心目中,每个和我合作过的朋友都比得上真金白银……”

      程澜:“因为这几个朋友就是你的真金白银。”
      潘安听了直举白旗:“行,算祖宗你有手段,算准爷爷我软硬不吃只服你这一套,好儿子!”

      程澜干脆闭紧金口,刚伸手想拎起潘安,这才发现自己和潘安差不多高,登时给憋闷的心情火上浇油,一把拖过这鬼贩子,踏上眼前这条摇摇欲坠的吊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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