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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从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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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安眠药的副作用,我沉在虚渺之中,做了一夜的梦,梦里全是小时候的他与我。我梦见刚上幼儿园的他奶声奶气地叫我“西西”,问我从哪里来,为什么会住在他家一直不走,梦中的我嗫嚅着不知如何回答,在他的不停追问之下终是哭了出来。
他是顾家幺子,哥哥姐姐都是大他十多岁的样子,谁也舍不得真的斥责他,最终还是顾叔叔走过来故作凶狠地拍了他屁股一掌,他在接下来的嚎啕大哭里完全忘记了追问我的问题,被一众哥哥姐姐抱着好一会儿的哄。
我没有梦见自己接下来做了什么,闹钟响了,我要起来给他熬粥。
窗外的天色还不是很亮,他还没有醒,我尽量轻手轻脚地进行一切活动,免得打扰到他的睡眠。熬粥的时候我内心有着一种隐秘的欣喜,觉得自己像是他的另一半,在为他的健康而努力着,同时又有着悲哀,悲哀自己的想法是难见天日的龌蹉。
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我从不敢将自己的心思让他知晓,这样不存于世的爱恋,稍有不慎就会成为对他的玷污。
我从来养不成写日记的习惯,那些精心挑选的本子往往只使用过一两页,便被辜负在暗夜里,静默地沉睡,一方面也是怕自己隐秘的想法不小心为人所知,因而惧怕留下痕迹。这就注定我只能在记忆里回忆过去。
我算是金鱼记忆,永远都记不太清曾经发生过什么,大一寒假高中同学聚会的时候,我连过去的同学叫什么都忘记了,被他们抱怨到不行。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记得那些有他的小时候,甚至有时提起来他早已没有印象的一些小事,我仍旧记得。
粥在锅里噗嗤噗嗤地跳响,这声音让我想起小时候他给我的跳跳糖,放进嘴里的时候耳道里会有着相似的跳跃感。
我初来顾家的时候,最先认识的就是他,和我同龄的也唯有他,他那时是被宠上天的小王子,眉目绚丽,五官精致,永远有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
见我的第一面,他就从兜里掏出一包跳跳糖,径直塞到我手里,然后朝我一笑:“以后你就是我弟弟啦!”
接着就转身向着大门冲去,大喊:“我有弟弟啦!我再也不是最小的孩子啦!我长大了!”声音里全是掩不住的欣喜,让我有些惊讶。跳跳糖放进嘴里,很甜。
自从爸爸妈妈意外逝世之后,我在那些曾经慈眉善目的亲戚家里,遭遇到的只有他们眉眼中的怜悯,还有他们孩子的不欢迎。一般一段时间过后,这些怜悯就会渐渐转换成即便极力掩饰却连我都能看出来的嫌弃,孩子的不欢迎就会演变成类似于“赶快滚出我家,别碰我的玩具”这样的话语,甚至上升至拳打脚踢。
小孩子之间的矛盾是不太受大人重视的,更何况受害对象是一个本身就不想接受的“拖油瓶”。时日一长,我就只能再换一个人家住。
我渐渐习惯了这样被四处推搡的生活,直到顾叔叔出现,将我带到顾家。
顾叔叔是我父母的故交,曾经都就读同一所大学,在校期间算是比较亲近的密友,毕业之后仍保持着联系。这次父母出现意外,并未来得及联系他,他长时间未收到我父母的消息,才觉得不对劲,但又刚好处于顾家比较飘摇的时期,实在腾不出手来。等到顾家一切事物稳定之后,他才探听到实际,但一切都已经晚了,只来得及四处寻找我,想将我带回家住。我就这样来到顾家,成为了他“最小的弟弟”。
顾家人都对我很好,但是之前的颠沛流离已经给我的心里切下了太多印记,我始终战战兢兢地认为自己会是随时被弃的孩子,这样的想法被我隐秘地藏在心里,谁也不说。顾叔叔夫妇整日都很忙,家里的其他人也很忙,他们都有着各自的事情在做着,顾家白日的宅子里就只有佣人和我,还有他,谁都没有察觉到我心里这样子的想法,他们一直认为我还是从前与爸爸妈妈一起到顾家做客的活泼小孩,有着一颗健康而皮实的心。
那是我还没有到上学的年纪,但他已经上过一年的幼儿园了,我第一天到来带给他的兴奋感很快就消耗尽了,他开始转向其他更有趣的东西,比如一颗更好看的球,一只漂亮顽皮的猫……这些东西会根据着他的需求或动作做出各种各样的反应,而不像我,仅是在木讷地迎合着他。此外,幼儿园里的各种新鲜事物也是有着比我更加强大的吸引力的。他很快就以遗忘了我在一开始给他带来的兴奋感,我有些失落,但也无可奈何,我期望的仅仅是顾叔叔不要将我送走,我很害怕,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们都不想收养的小孩,一个毫无关系的家庭怎么会没有任何商讨与矛盾就将我养了下来呢,哪怕顾叔叔家里的条件并不在乎多样那么一个小孩。
我害怕再次被抛弃,更害怕以后再也遇不上这样温暖的一家人,和那样能够因为我而感到欣喜的一个人,哪怕那欣喜多半是为他自己,所以我开始收敛起从前在亲戚家的不屑一顾。亲戚们收养我多半是为了父母留下的大笔遗产,这些我都知道,包括他们躲在背后讨论的各种要将我养废的兴奋言语,他们完全不知道,当他们沉浸在即将获得大笔财产的幻想中时,我就站在他们身后的角落里,不过,即便他们知道我站在他们身后,应该也是不屑一顾的,一个曾经生活在安乐窝不知世事的小孩子,怎么会是他们的对手。我开始丢下以前的乖巧,故意激怒他们的孩子,在律师们上门探视的时候不小心露出身上的伤痕,顺理成章的,我就在他们不情愿地眼神里开始更换下一家住所。
一个才三四岁,将将学会与人交流不久,我也不太知道自己是怎样拥有这样的心计,可能是那种无法控制自己生活的恐慌将我逼得迅速开始懂得成人的世界。还好,我遇上了这样的一家人,富裕,并不屑于贪掉一个孩子的并不算少的一笔钱财;待人温和,因为他们是我父母的挚友。这一切,如今想来,显得我无比幸运,运气是越用越少的,遇见他,应该已经算用光运气的一件大幸运之事了,而这样好的一家人,也不应该因为我的一己之私而沦落到难以交流的境地,所以我从不对他说,我喜欢他,不,也许已经算得上是爱了,但我不敢说,也不能说。
我只能沉默着,隐藏着,自己内心对他的求而不得。
真是龌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