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四大家全方位对比鉴赏手册》纳兰佩紫

2、2、基本的结构、风格等总论

　　结构：

　　如果满分是十分的话，金庸可以拿9分以上了。金庸（代表）作品的完成度很高，主线支线层次分明，安排合理，节奏控制的炉火纯青，是一个特别会讲故事的人，同类型的还有黄易，黄易整体比四大家稍低一些，因为短板明显，文笔太一般，节奏有点拖沓，但在讲故事的能力方面，黄易绝对和金大一样，属于超会讲、超能引人的类型。而且两人还有个共性，就是一看就知道会设定大纲（什么？你说作家都会设定大纲？别闹，古龙那种一看就是随兴所至根本不会管大纲的类型。）所以说回金庸，总的来说就是结构出色，会讲故事，不怎么干出格的事（不会超出大结构设定的框架，这很难形容，非要说的话，就好像一个理性的人不会歇斯底里，一个蠢货不会突然成为福尔摩斯），很少出现毫无铺垫的神转折或者说突然的脑洞大开写出让人惊愕的事件（比如倪匡代笔的阿紫瞎眼），事件发展基本符合逻辑，注重合理性，不会突然自己崩了世界观。优点是结构稳得和塔一样，自崩可能性太小，平均水准高，故事性强，引人入胜，硬伤少，说服力强，能让人无意识中和书中人物共情，想迫切的看下去，所谓的被作者带了节奏，跟着他走，被他操纵部分感官。缺点当然也有，因为一切发展水到渠成非常合理化，就少了许多惊喜（或惊吓），很少给人意外感。比如，代表作《射雕》里的桃花岛七怪事件，郭靖一直追着黄药师咬，但看书的各位想必都早认为他咬错了，真凶另有其人吧。所以后来爆出真凶时，大多人都会产生‘理当如此’，‘毫不意外’的感觉。当然这就有好有坏了，逻辑性强了，事件合理了，必然会减少一定的意外感，而少了这个意外感会少很多惊艳印象，比如古龙《陆小凤》系列里爆出木道人是大BOSS时，比如西方玉罗刹基本没啥铺垫莫名其妙的出现还强的让人绝望时，我们当时就一定会因为震惊而留下深刻印象，这种印象的强烈程度一定会胜过我们得知桃花岛事件幕后真凶是欧阳锋……金庸牺牲了这些意外性，而获得了特别牛逼的完成度和相对完美的结构，这种取舍，对他来说是非常成功的，因为他没有古龙、温瑞安那种用寥寥数语营造气氛和突出角色魅力的能力，但又比他们会讲故事，会带节奏，会安排情节，更合理更有逻辑，所以他牺牲了本不擅长的意外性，获得了他所能取得的最大成功。

　　古龙明显不同。古龙作品水平起伏较大，我们这里应该拿他最好的来对比。古龙作品结构相对弱一些，因为他写的相当随性，有可能突然开了个脑洞，或突然想到一个情节，就给加进去，改变他原本的思路，所以我们经常感到意外，那显然是因为，古龙的作品在完结之前，有无限的可能，就看他脑洞开的是不是时候。什么叫‘开的是不是时候呢’，当然有区别，开的是时候，我们的反应是‘哦哦，居然可以这样发展下去？好有意思’，开的不是时候，读者的心情基本就成了‘这是何等的卧槽……’前路漫漫，总有意外的惊喜或惊吓在等着。所以古龙作品悬疑气氛浓，因为恐怕谁都不知道结尾时有几个好的，几个坏的，几个活的，几个死的，包括作者本人。不过古龙很少去变节奏，他的作品，节奏一向是很快的，用这种快节奏来将读者带到他的世界里跟着走，并且中途没法停下，也就掩盖了结构相对薄弱的缺点。所以古龙的写作手法和他的快节奏，也是相当适合他的。你看他很少像金庸那样大段大段去描写景色和建筑，很少大段介绍和旁白，就连心理活动都很少，一切都让读者自己去身临其境感受，语言也尽可能精简，气氛营造的非常出色，如果说金庸是带节奏的高手，古龙就是制造紧张空气的达人，不同的手法手段，同样操纵了读者的心理，进而吸引人一路读下去。

　　梁羽生介于金古之间，比较中庸，结构方面中规中矩，没有特别亮眼的表现，也没有值得特别诟病的地方，结构的架构和解构能力在作家里属于中等，老老实实写他的故事，不乱开脑洞不随性，但节奏有点慢，或者说温吞，从来没带起来过，所以没耐心的人，会看不下去。看下去的，会觉得还不错。

　　至于温大大，这就是个神仙，如果说古龙是随性，那么他简直就是任性，神转折比比皆是，打脸情节翻手即来，大纲是什么？设定是什么？主线是什么？层次是什么？人物阵营是什么？能吃吗？少年们你们要知道世界是美丽而残酷的，要知道人心险恶都是会变的，还要知道背叛是一开始就存在的……所以经常读他的书读到一脸懵逼：什么？！本以为是个重要角色，这就死了？什么？！本以为是个大忠臣，怎么这就背叛了？什么？！本以为是个高傲孤绝生人勿近的大帅哥，怎么就成□□犯了？什么？！本以为这妹子是主角后宫，怎么转眼就嫁别人了？你别跟我说早期的神州系列是传统武侠，语言风格、写作手法、帮派模式包括男主无敌掉崖不死奇遇连连开无数挂这种模式都是很传统的，这些当然是很传统的，但你怎么能从这些表面现象来推出神州系列很传统的……我就是看神州系列第一次看到一脸斯巴达的好吗？现在过去好多年了我都清楚记得三观被冲击的那种震惊，事情是这样的，我当时很喜欢男主团队里的一个主要配角唐柔的，照那个描写，怎么也应该能活过大半剧情，一直发光发热陪男主一起奋斗并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的大配，谁知道刚这么觉得的时候，就翻了一页，他就死了？死的特别突然而且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还特别干脆，连给我一个‘按一般武侠套路或许还能抢救回来’的念想都没有。至于后面的李沉舟柳五反目，赵师容被万里平原XX，这么多让人下巴掉了的神剧情，谁能说是传统武侠？我觉得神州系列因为是温大早期作品所以确实有当时流行武侠的套路和影子在，但这些传统基本只集中在主角一人身上而已……所以说这么多神转折，这么多不按套路出牌的任性剧情，还谈什么结构……与古龙不同的是，他任性到了连节奏都懒得管的地步，谁管你们爱看什么啊，反正我写爽了先，所以有时候进展快的莫名其妙，有时候又慢的令人发指。然而温公最牛逼的地方在于，尽管任性到这个地步，充满了神剧情、神脑洞、写完书挥挥袖飘然而去，留下一地读者或原地斯巴达石化的雕像或抓狂不已指天骂地的发疯，但他就是能让人爱他爱的死去活来，至今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达成这项成就。一般人这么玩早被骂死了，读者也根本不会买账，但温大神这么玩却玩成了武侠四大家之一，端坐这个领域巅峰，简直就是奇迹。只能说，他的人物塑造太出色了，文字太强大太有感染力了，他的江湖太真实了，那人物鲜活得让人不忍弃卷不忍遗忘，那文字简直能化成刀光从你眼前闪过，却又都美的如梦似幻，再加上温大虐心实力太过一流，总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所以尽管任性，尽管节奏感飘忽，却还是拥有了大批的死忠读者。而从几家读者的平均表现来看，金庸、古龙、温瑞安三家粉丝，战斗力较强，也比较痴情，单以这方面论，梁羽生吸粉能力略输一筹。

　　而武侠四大家风格都是独树一帜的，能开一派先河，才能算的上是大宗师。梁羽生整体风格比较贴近古典，但他代表性的‘儒侠’、‘女主武侠’等概念，却是至今也没有被超越。有反对意见的，可以先比过前者的‘亦狂亦侠真名士，能哭能歌迈俗流’，再比过后者的‘白发魔女’系列，比过‘飞红巾’，然后再来讨论这个命题是否为真。梁羽生的作品，如同那两句代表性的诗歌般，充满了名士风格，他也是少有的会去详细描写女性，并以女主来挑大梁的武侠宗师，并且他笔下很多女主敢爱敢恨，行事洒脱，反倒比男主更让人见爱，如果一个女作者塑造这样出彩的女主，也可以理解，但梁大作为男作者，能如此客观公平的对待女角色，实在是不多见的。（可以将古龙大大书里那些经常三行不到衣服就脱完了的女性做一个鲜明对照。金庸虽然写了很多出色的女性，但有一点比较讨厌就是基本所有女性都会爱男主，少有独立性，比古龙笔下的女性那是强多了，也有鲜明特点让人喜爱惦念，可若说像梁羽生的女主武侠般，拥有能和男主分庭抗礼的地位，那是绝对没有的。当然凡事都有意外，飞狐系列里，胡一刀的老婆就极为出色，笑傲江湖里的蓝凤凰也算半个逃脱男主魔咒的，然而这两位都只是小配。反倒是经常被认为歧视女性的古龙书里的邀月宫主、水母阴姬等反派大配拥有惊人气场，存在感毫不逊色于男主，并且有足够的独立性，这又是一个打破通常刻板印象的大意外。至于温瑞安，温大的书里，女性角色确实出彩的特别多，但是吧，问题是他的大部分代表作有女主吗……不全是小配吗？温书是真正的男人戏，别被他旖旎华丽的文字骗了，他的书铁血程度、残忍程度、杀戮打斗所占篇幅远胜其他人，至于为什么女读者反而特别多，后面再说……）所以综上所说，或许‘名士风’‘儒侠’是否是‘真名士真儒侠’还有争议，但以女性角色挑大梁且出色程度完全不逊甚至小胜男主的，唯梁羽生无疑。

　　与梁羽生略有区别的地方在于，金庸的风格是传统，而不是古典。他将传统文化融入武侠中，创造出了一个别具特色的世界（当然这些他开创的东西，后来被人用烂了，新读者也就不觉得新鲜了。但在金庸之前，你很少看到将琴棋书画、五行八卦、医卜星相等等这么多或高雅风流或偏门杂类的东西写到武侠世界里的。从金庸开始，江湖变得更加多姿多彩更多元化这应该是没有争议的。）所以与古典小说区别很大，金庸虽然吸取的是传统文化，却是古典的革新者。

　　至于古龙大大和温瑞安巨巨，这俩人才华横溢能把人眼闪瞎，与梁羽生和金庸不知什么原因反正多少比较内敛含蓄不同，古大和温大这俩从书中就能让人感受到的满满的才气，但同时他俩也是最爱开脑洞神转折的……这也大概符合了天才通常都有点神经病（褒义）的常规印象，比如金闪闪吉尔伽美什（FZ），比如谢尔顿（生活大爆炸）……天才总是不走寻常路的，如果说古龙的天才是‘这世上本没有路，那我就开一条出来随便走走’，那温瑞安的天才简直就是‘这世上本没有路……但蒙多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英雄联盟角色口头禅），所以古龙化用西方小说、电影的一些手法和风格，用无限接近于剧本的经典对话风格和大嘴炮+装逼模式，开创了类似于‘不是风动不是幡动而是心动’的古式风格，古式武功中心思想就是党指挥枪，啊不，是意识形态决定生产力（什么鬼），是意念/执念/精神能力的强弱高低决定武力值，又不是画漫画，精神力能用什么仪器测出个数值，所以这种精神力表现在书里，就变成了别具一格的古式高手开启了嘴炮装逼模式，再高冷的高手们，嘴炮都是max，嘴上说不过人基本就等于要输了，实力强也得输，比如叶孤城和西门吹雪的‘诚是诚于人还是只诚于剑’的讨论，基本上你在别人书里再也找不到这种级别的俩高冷大段大段叨叨半天居然还不毁形象的桥段。所以古龙这种风格的书，去拍电影连剧本都不用怎么改，经典台词一抓一把，可还偏偏找不到几部拍的好的，也是悲剧。至于温大大，前面都说了，就算世上本没有路，这大神也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风格这东西岂能局限住他乎，于是，想玄幻立马就能玄幻（逆水寒九幽一脉），想反串就能让男主消失大半部书（无情白花花），想发射导弹就发射导弹（惊艳一枪、伤心小箭），想搞生化武器就搞生化武器（药人），想写恋爱就荡气回肠（江湖多风雨，三爷要保重and他坐在江边，他有一双多情的眼，但他的名字是无情。这些句子真是连翻书都不用随手就能抓一筐），想NTR男主就NTR（赫连小妖息大娘），装逼模式开启那气质也是高冷的没谁了（金风细雨楼就是我，我就是金风细雨楼or我活过他人只是生存or人生真的寂寞如雪or我命由我不由天or想飞之心永远不死or那空负大志的眼神），逗比的时候也算旷古绝金（上天下地唯我独尊宇内无双剑气长江……（太长没三十个字下不来必须省略）玉面郎君唐巨侠宝牛先生和他的搭档方恨少），然后想写穿越就敢在北宋写飞碟（外星人关七），所以风格是什么，能吃吗？温大大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有才任性。别人这么写早就是雷震子的雷炸死一片了，唯独温大写出来却并没让人觉得有什么不对的，没办法，文字功力太牛逼。如果非要形容温瑞安的风格，那么他随着多变的脑洞而多变的文风中，只有一样是不变的，那就是诗意。可是如此诗意的江湖，被一刀划开时，才更见残酷。

　　说到江湖

　　梁羽生的江湖，也是古典而传统的。才子佳人，恩怨情仇，反派不可避免的脸谱化，然后邪不胜正。除此之外，他的江湖有一种格外的清贵之气，大概也是残留着一抹文人式的天真，所以这江湖比较文青，角色们也略文艺，还有一点理想化，离生活较远，读者代入感就稍弱。感觉文青应该爱看，但糙汉子看了，没准会嫌酸。到了金庸这里，改良了，放大了，三教九流，有人就有争斗就是江湖，主角不再是才子佳人，而是更接近一般人，大都是小人物的成长史（跟出身么关系，出身再好，当主角你也得落魄，才能接地气才能更让劳苦大众有代入感。比如流亡的郭靖，比如乞儿杨过，比如父母双亡一身伤的张无忌……）当然金庸的书还有一个隐晦的爽点就是女角基本都爱男主，虽然男女主一对一，但隐性后宫还是满足了大部分搬砖群众的虚荣心，比如华筝之于郭靖，比如一见杨过误终身，比如四美同舟，比如七个老婆大被一盖……不过，比起梁羽生的才子佳人恩仇录，金庸的小人物成长史，古龙和温瑞安这俩奇才真的又显得任性多了。古龙的江湖，那就是划船不用浆，全靠浪……浪子样的角色，浪迹天涯的人生，以及，花样作死的浪，拦都拦不住，因为古式的侠客们，大多有一种挑战极限生命诚可贵作死最风骚的冒险精神，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浪……没事就想去危险地带浪一圈找找乐子，哦不，找找生命的意义，比如，额，这还用比如吗基本都是这样啊。但又让人跌破眼镜的是，武侠世界里最尊重生命最热爱生命最赞美生命的角色，却也是出自古龙之手（花满楼），以古大所表现出的一贯作风来看，没准这个角色最初也是因为开了个脑洞造出来的……不然你解释不了为啥在一浪胜过一浪的古式江湖里，花满楼的画风这么清奇，但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个脑洞开的特别好，这就是天才拍脑袋造成的惊喜，金庸角色再多样性，也永远不会突然开脑洞塑造一个与金庸江湖整体画风差异这么清奇的，他的角色风险低收益高，但永远不会有花满楼之于古龙的这种惊喜……至于温大的江湖，那就充分体现了物种的多样性了，基本上看每章都跟玩大富翁游戏掷一轮骰子似的，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步是坑还是啥，反正不是惊吓就是惊喜，习惯就好……（这也真习惯不了），权利斗争白热化有之（金风细雨楼内讧、风雨楼和六分半和迷天七），小清新谈恋爱有之（王小石温柔），重口味有之（雷纯案、天下第七X刀童，妖红惨绿），忠臣背叛常有之（太多不举例），情义之坚贞之描写详细却也独领风骚（四大名捕师兄弟）。他的江湖很多时候是讲法的，官方势力常常挟制江湖，可同样的，他的江湖势力也是最能够干涉国家机器的（六分半堂主和，金风细雨楼主战，迷天七主降，雷损等大佬都是高官座上宾），温大的江湖是矛盾却统一的，是讲法和理却也讲情和义的。比如，他写出了官场人物在江湖上的无奈和尴尬立场（四大名捕虽然是正面人物，却被江湖中人视为朝廷鹰犬），也写出了江湖人物关心国家道路的大格局（连云寨抗辽，金风细雨楼也是老苏为了抗辽建的，早在神州系列里，也有江湖人物去营救岳飞的故事，不过由于和后续故事时代上有冲突改为救其他人了但其主旨精神是不变的），四大名捕毫无疑问是讲法理的，不过遇到有情有义的好汉，也不是那么不懂变通。逆水寒中，连云寨之乱后来就牵扯到朝堂，还是诸葛出面摆平的。而名捕无情甚至想过如果不是被诸葛收留教导，他大概早就去行刺昏君了。江湖和朝廷互动，这不是温大第一个写，早在《七侠五义》就写了展昭和五鼠这样的官和贼的故事，但温瑞安绝对是将其体系化、制造了大量交点并且纳入整个宏观江湖的第一人。还有一个显著特点就是温大江湖风云诡诈，其变化之快、之无情，不光在武侠四大家里，就是在整个武侠界，都是很罕见的，是所谓神展开之王，也是背叛者、卧底最多的，这些都和古龙侠客喜欢浪一样，是普遍性通常性的存在，完全不需要举例证明……所以他的江湖其实更加残酷血腥，也更加真实的细思恐极，让人心塞的不能自已，可他文字却轻柔唯美的让你仿佛一转身就能看到初恋，从而淡化或者说美化了这种残酷，当然文字方面，就是下一个要比较的话题了，这里暂且少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