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死生有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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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杏赶到H市时，已是凌晨四点。这还是多亏了刚好有一班飞机起飞，刚好剩下几个位子。
其他人并没有跟来，因为罗曼和玛修没有身份证，而且说到底，这跟他们也没关系。
整栋医院大楼都熄了灯，唯独有那么几间是亮着的。那些昏黄的白炽灯并不能照亮一整层楼，只在小小一块面积内投下光亮。陈杏定了定神，电梯门打开了，18层。她找到了电话里说的那个房间。
陈杏的父亲一个人驻足在门前叹着气。陈杏走上去，轻声问：“爸，情况怎么样了？”
陈先生一回头，通红的眼眶显露无疑，他开口，声音止不住地喑哑：“你元子哥……走了……”
“什么！”
陈杏愣在原地，如遭雷劈。
“怎……怎么会这样啊……”
“突发心脏病，当场就不行了，抢救也没办法……”
一时间什么也没法思考，唯独“当场就不行了”几个字在脑海中盘旋。过了一会儿，她怔怔地摸了下脸颊——没有泪水。
只是，心里很堵，很重，压得她蹲了下来，抱住膝盖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上刺眼的灯管。
说起来，她对这个元子哥的感情并不深厚。因为他的年龄太大了，两人没有什么共同语言。陈元又长居H市，除了上大学时和过年时几次相聚，她都不常见到他。相比之下，大伯母和小侄女反而跟她更亲密。
陈杏是大伯母带大的。小时候父母都忙于工作，是大伯母每天牵着她的手去幼儿园，又每天手牵着手走回家里。大伯母常笑谈：“多亏每天接你送你来回地走，我现在身子骨可硬朗着呢，上山下田不在话下！”大伯母是整个家族里的孩子的奶奶，孩子还小时他们的父母总会央求大伯母去带一带。她一手带大了陈杏的七个堂哥堂姐、五个侄儿侄女。
陈果是陈杏最大的侄女，也是小姑姑的跟屁虫。陈杏去上舞蹈班，陈果也闹着要学跳舞；陈杏喜欢摇滚，陈果就买了一堆碟片在家里疯狂嘶吼；陈杏考上了四中，陈果宁愿在外地读高中，寒暑假才回家，也要跟小姑姑做校友。
若说对元子哥的印象，陈杏大概会说“土豪”吧。没办法，从小山村里走出来的家族，一个月入十几万的网吧老板已经算很了不得了。记得他可是家里面第一个去美国出差的人，回来后还送给她一个火箭模型呢。
“杏子。”她爸突然开口，将她从回忆的思绪中拉出。
“你进去安慰一下侄女。”
陈杏应了一声，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她突然想到，元子哥的死对爸是个很大的打击吧。
元子哥和爸爸，就像陈果和她一样。元子是父亲最敬爱的大哥的儿子，正巧也只比他小三岁。
更巧，元子也是一路追逐着小叔叔的身影，考上了大学，成了一个了不得的人。
想到这里，陈杏眼睛一酸，低下头匆匆说了一句“我进去了”便推开了门。
元子哥就在床上躺着，平静的面容没有一丝遗憾。他的生气还没有散去，甚至，陈杏会有一种错觉，他只是好好睡着而已。陈果就坐在床边，万女士轻轻搂着她，在她耳边悄声安慰着。
一旁大伯母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大伯拍着她的背，试图让她平静下来，自己却也老泪纵横。
陈杏不知所措地站在门边，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哭声，泪水，她都没有。好像有什么把她隔开了，但她又把这些拥抱在怀里，虽然懵懂，却尝试去解析它。
在万女士的示意下，她走到陈果身边，慢慢地坐下来。
很长一段时间，她们都没有说话。
陈果也没有哭。她低着头，手指死死地抠着床单，连陈杏坐在她身边，她也没有任何回应。
良久。
陈杏看着躺在眼前的床上的元子哥，慢慢地说了一句话。
“死亡……到底是什么呢？”
陈果的眼睛眨了一下，好像没反应过来，又好像在回答别的问题一样说：“……突然就，结束了。”
“是啊，突然就结束了……什么招呼也不打就……”
这句话好像戳到了陈果的痛点，她一个激灵抬起了头：“怎么会这样啊！”
“怎么会……早上他还做了早饭给我，还说、要去谈合同……前天我们去吃饭，他说我考得好……还说带我去玩的……”
“以前都是这么过的，昨天也是，今天也是，怎么今天就死了呢？为什么啊？怎么会啊！”
是啊，死亡为什么这么突然呢。
陈杏听着陈果混乱地重复着“怎么会呢”“为什么啊”这些话，一时竟觉得有些眩晕。博罗米尔和那些洛汗士兵的影像在脑海中不断闪现，最终她只是哽咽着说了一句话：
“怎么不会，这又不是你动漫，死之前给你立个flag。”
“死亡本身就是无常，哪里有不可能的。”
“你别看小说里经常死之前满足一下你的心愿啊什么的，现实中没有的。今天还跟你说话的人，明天头就掉了。他们难道都把老婆孩子安排好了，人生梦想完成了才死的吗？没有吧，他们只是，突然结束了而已。”
“结束了，什么也没有了。做到一半的饭没做完，还没给喜欢的女孩子告白，工作刚刚起步明天就要升职，死神会理你这些吗？他不管的。那些人的人生定格在死的时候，没有未来。他们是龙套中的龙套，电影里连个正脸都不给的那种。”
陈杏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或许，她根本没给陈果说。那些对死亡的认识，对故去的人们的解释，都是说给自己听的。到最后，她也没法解释这种无理的玩意儿，更对有些事无法释怀；可是那些场景已经离她很远了，于是她安慰自己——在真正的历史中，他们一定活得好好的。
“太不公平了。”陈果说，“爸爸又不是英雄，也不是主角，那他就是没个正脸的龙套咯？”
“他确实不是英雄，也不是主角。”陈杏说。她的声音犹疑又迟钝，可是随着这句话说出来，她仿佛理清了思路，确定了自己的思考。在陈果绝望的表情中，她说出了决定性的话：
“可，我们的人生又不是小说。”
“龙套之所以渺小，是因为作品没有展现他们的人生。所以你会觉得他们太没有意义了，所有的人生都在漫画的一格里，出场——然后牺牲。但我们不是！”
陈杏的语速越来越快，好像要把什么东西倾泻出来似的——
“他们也不是！你爸爸也不是！他跟你说过多少话？做过多少次早餐？照过多少照片？教你写过作业吗？这些回忆，都是一个人的人生，小说漫画里不会描写的，一个‘人’的一切啊——”
陈杏仍记得那些本应存在于书里的人：阿拉贡教她游侠的学识，弗罗多为她配了草药，博罗米尔一直和她吵架，法拉墨给伊欧汶刻过一个小木雕。托尔金描写了他们在战场上的英姿，而她有幸了解了书外的他们。
是的，陈杏想，即使她仍无法理解死亡，但她理解了他们的存在。
“元子哥存在过。他对你说的话，和你一起的记忆，都是真实的。但他的死亡也是真实的。”
“所以，你要抱着这些真实走下去，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陈果突然捂住脸，“哇”地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死生有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