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想天开》苏纂

2、青竹

　　从树林里出来，月色正好，草木冰凉。
　　她背对着月亮走来，影子在前，越拉越长。她衣衫单薄，瑟缩着往杜府走去。这是一段不长不短的旅途，走过千百遍，从来不会觉得孤单。
　　离城郊那座寺庙越来越近，穿过那里不到一刻钟就能到杜府。她的脚步越来越急，就像有人在后面追赶一样。
　　寺庙门口有一盏灯，原来有人提着那盏灯。她凝神一看，是杜少爷。
　　“你来啦，我就知道你会来。”
　　月亮隐入云里。她的脚步顿住。
　　“不是说好在杜府等我吗？”她的声音清脆而平静。
　　他拾起放在台阶上的包袱，灯影因他的动作而左右摇晃。“我等不及见你。我们走吧，从此再不管他什么杜府少爷，乡野女子，你我一起快活地生活。”
　　他拉起眼前这个女子的手，快步走到街角，那里有一个马夫和一辆马车。
　　她乖巧地跟随着她。马车朝城外行去。
　　他们走后，寺庙的门“咯吱”一声打开，一个女子从门后走出。

　　她浑身发抖地依偎在他怀里，他的眼里满是怜惜。“青竹，怎么了？你为什么在发抖。”马车轮轧过车辙发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非常清楚。
　　“少陵，我们这要去哪？”她神色仓惶，双手抓紧了他的衣袍。
　　“到江南去，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你说过最喜欢那儿的风景，不是吗？”他握住她的手，让她放松下来。
　　“是啊，是啊。少陵，叫车夫快点，我们快点离开京城，好吗？”
　　他微笑，“车夫已经很快了。别急，我们有无数美好的以后。”
　　她似乎受到了安抚，渐渐地停止了发抖。然而当她往下看到那晃动的烛光时，又开始战栗起来。
　　“我们一起睡会儿，天亮再说。”她道。
　　他拥着她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夜未央，车夫出城后，在路旁休息一会儿，她趁着他熟睡时下了车，躲进树林里，再也没回来。

　　二十年后，又是那一片树林，只是更茂密葱郁了。这里已经成了杜府的地盘，杜老爷在多年前买下了这块地，要建一个避暑的庄子，只是这么多年来一直闲置，又缺人看管，便成了这样阴森的样子。
　　她从林子里奔出，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张脸没有一丝皱纹，一副青春少女的模样。还是那座寺庙，前些天杜老爷和他的家眷来这里做斋，白天寺里比往常热闹。
　　杜少爷偷溜出去夜市玩，此时才回来。他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三更半夜人少也不怕鬼。
　　他回来时，被她撞上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她叫他唤她青竹。

　　杜少爷原本与世交的陈家小姐订了婚，可是据说他看上了别家的姑娘，在闹着退婚。
　　杜老爷大发雷霆，在杜少爷说出她的恋人的名字是青竹后，忽然间冷了下来，暂时将杜少爷禁足在家。他在夜半去了寺庙，或者去竹林，在竹林内喊青竹的名字。
　　一日，那女子出现了。青竹唤杜老爷道：“少陵，是你吗？”青竹隐在一棵参天大树后。
　　杜老爷道：“青竹，当年你为何弃我而去。”
　　“少陵，你可见到我的影子。”他低头，月色撩人，他的影子在东南方，而她竟是无影的。
　　“你……我早知你不是人，这无妨。”
　　“你不知道，我是这树林里青竹的影子。沐浴月光，竹影有灵，影随竹动，身不由己。我不可能离这青竹太远。青竹可以没了我这个影子，我却不能离了青竹。江南，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那你为何要许诺于我？让我心中存有幻想，这样一梦就是二十年。”
　　“对不起。”
　　她的身形隐入林中。
　　“青竹！青竹……”无论他如何唤她，她都不愿出来了。

　　那夜，此处树林起了一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波及附近的人家。树林里的竹子也烧得一干二净。
　　损失了这一片美景，杜老爷却好似一点也不在乎。而从此杜少爷再也没有见过青竹。他与那陈小姐的婚事终究没继续下去，再后来，他不顾杜老夫人的反对去了江南。那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