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笙》纹刀

1、短暂

　　家里的老人总是跟我说，人既然生在这世上，就要好好活着，对于这句话我总是嗤之以鼻，直到我死了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我低着头不敢看父母，我想他们肯定因为我刚才说的事老了好几岁，我看向身边和我一样跪在地上的男人，他给了我一个安慰的笑容，如果是平时我肯定会因为他这个笑容平静下来，但是向父母出柜这件事怎么都无法让我冷静。
　　“小笙，你刚才说的是真的么？”
　　我抬起头，母亲的眼眶红了，嘴唇也在微微颤抖，我能感觉到她衣袖下面的手正在暗暗用力。
　　“妈，我对不起你们。”
　　这时我的父亲扶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震宇面前，我真担心他手里的拐杖突然挥下来。
　　“你们，真的在一起了？”
　　震宇的眼神很坚定，他并没有因为父亲强大的气势而退缩，“伯父，对不起。”
　　我微微一怔，他并没有承认，而是对我的父亲道歉，我不知道是该心疼他还是心疼父亲。
　　“你们……”母亲也跟着站起来，她来到父亲身边并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两人看了看我们不知在说着什么，没多久父亲终于开口了，“你们先回去吧，这件事我要和你妈好好想想。”
　　我站起来，可能是跪的时间有点长了，膝盖忽然有点酸痛，但是我并没有在意，“爸，你让我留下来吧，至少随你们……”
　　震宇看出我的站姿不对，他也站起来扶住我。
　　父亲皱起眉，“让你们走，你们就走，怎么那么多话！”
　　“…………”我哑口无言，震宇拍了拍我的肩膀摇摇头，于是我也放弃了，我应该理解他们，这件事放在任何父母身上都不可能马上就接受的，“那……我们先走了，爸妈你们……”
　　我突然语塞，让他们保重身体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既然伤害了他们，就没有资格安慰。
　　我和震宇拿起衣服准备离开，临出门的时候，父亲叫住了我们。
　　“等一下。”
　　“…………”我们回头。
　　“震宇，你的父母知道你们的事吗？”
　　震宇向父亲鞠了一躬，“我父母很早就知道我喜欢男人了，他们也一直为有我这么优秀的儿子感到骄傲。”
　　父亲的眼神一直在我和震宇身上游走，最后他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走出家门震宇与我十指紧扣，他亲了亲我的额头，“没事的，你爸妈肯定会接受咱们的。”
　　我问他:“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震宇看着我，我看到他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明亮，就像我们未来的路。
　　“我就是这么肯定。”

　　他叫元震宇，他是我的小学同学兼中学同学兼高中同学，直到大学我们才分开，正式在一起是在高中，我们没有谁主动告白这一说，就是自然而然在一起了，我到底喜欢他什么呢？他长的并不帅，他的脸是那种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到的大众脸，他学习也一般，大学毕业后他没有和我一样考研，而是进了一家私企做会计。
　　我和他在一起除了不能像一般情侣那样正大光明外，其它没和普通的异性恋有什么不一样，甚至比他们还要恩爱。最幸运的是震宇在向他的父母出柜后，他的父母很痛快的接受了我们，而且非常支持我们。
　　在震宇的父母接受我们之后，震宇一直在劝我也向父母出柜，我一直在犹豫，我知道父母的思想虽然不守旧，但他们还是很传统的。
　　直到考上研究生，我被喜悦冲昏了头脑，答应了震宇向父母出柜。

　　和震宇回到家后，我一直心神不宁，我怕父母的反对，我怕他们会因为我和震宇的关系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我怕我会顶不住父母的压力放弃我们的爱情，我怕再也见不到震宇。
　　“小笙，别胡思乱想。”震宇走过来搂住我安慰道。
　　“可是……我真的好怕。”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只要我们不放弃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我感觉到震宇正在抚摸我的头发，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心情好的时候摸，心情烦躁的时候也摸，此时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情绪，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可以这么平静，难道他在向父母出柜的时候也是这么平静么？
　　我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震宇。”
　　“嗯？”
　　“我们……是不是太顺了？”
　　“什么意思？”
　　“我们经历的太少了，没有争吵，没有第三者，甚至连你的家人都接受了我，所以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我就害怕？”
　　“你的心情我理解，不过你不用害怕。”
　　震宇这句话就像一颗定心丸，立刻让我平静下来，“为什么我不用害怕？”
　　震宇亲吻着我的额头，“你有我，就算你父母反对，我也不会离开你的。”
　　“那如果是我承受不住压力，想要放手呢？”
　　我问完突然感到头顶一痛，我抬起头原来是他弹了我一下。
　　震宇瞪着我只说了两个字。
　　“你敢！”

　　第二天我和震宇的高中同学李江阳来我们家做客，当他知道我向父母出柜后，那表情跟看恐怖片似的。
　　“什么？你昨天跟你爸妈出柜了？！”
　　我看了看正在厨房做饭的震宇说:“嗯。”
　　“那他们什么反应？同意还是反对？”
　　我叹了口气，现在的心情很复杂，说不出来什么感觉，就像考试结束后，你明知道自己考的不怎么样，但还必须和别人表达考试的感受。
　　“我不知道，他们只是暂时先让我们离开。”
　　李江阳翘起二郎腿喝了口水，此时他终于没有刚才那么惊讶了，他就这么紧紧地盯着我，我不喜欢他现在的眼神。
　　“纪笙，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你人长的帅，个性又好，人缘也不错，学习拔尖，男朋友对你衷心，甚至男朋友的家人也接受了你，如果你父母也接受了元震宇，那你的人生真的是圆满了。”
　　“是么？我为什么不觉得？”李江阳的话语透出了一股酸味，我还是第一次被好朋友这么赤果果的羡慕。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我干咳了两声，被他说的有点不好意思了，“咳咳，说说你和你女朋友吧。”
　　李江阳的女朋友我们也认识，我们都是一个高中的，她和李江阳也是高中在一起的，两人之间的争吵一直没有断过，甚至也有过分手的时候，但也走到了现在，现在大学毕业了，李江阳见了人家的父母，她父母非常反对他们在一起，并不是李江阳这个人有问题，而是门不当户不对，人家父母都是做生意的，将来肯定要给女儿找个家里有钱而且对他们事业有帮助的人家，而李江阳呢，他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怎么可能配得上人家的千金呢？
　　李江阳直接来了个葛优躺，眼睛望着天花板，“我和她啊……我就不明白了，同样是人，怎么就……”
　　“江阳……如果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李江阳闭了闭眼摇摇头，“我就是很羡慕你们，你们两个男人，家人都能接受，为什么……为什么她的父母就不能接受我呢？”
　　“江阳……”我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有时候我宁可自己是个同性恋，只要对方的父母能接受我就行了。”
　　“江阳你别这么说……”
　　第一次被异性恋羡慕，这感觉真的不怎么好受。

　　两天后，父亲给我打了电话，电话里他没多说什么，直接说晚上回家吃饭，叫上震宇。
　　当我放下电话的那一刻，我的鼻子一酸，眼泪涌了上来。
　　“怎么了？你爸说什么了？”震宇走过来问我。
　　我摇摇头不知该怎么说，和震宇在一起这件事我瞒了他们太久，现在他们知道了也终于接受了，我真的不知该怎么表达，这感觉好像我一直戴着面具不敢见人，现在终于可以见人了。
　　“我……我爸刚刚……跟我说……让我们今晚回家吃饭。”
　　“真的！太好了！”震宇激动的抱住我并且使劲地亲吻我的脸颊，“这是好事，你为什么哭啊！”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哭……”
　　震宇搂着我微微晃动身体，就像哄小孩睡觉，“好了好了，小笙，我们不哭，你有我，还有爱你的爸妈，你现在什么都有了，你已经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所以不要哭了。”
　　“嗯。”震宇说的对，我已经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我不能哭。
　　那天晚上我们和我父母聊了很多，聊了很久，他们问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还问了震宇父母那边的情况，最后甚至还关心起我们的安全措施，我被他们问的面红耳赤。
　　现在的我有爱我的爸妈，还有爱我的恋人，我还考上了研究生，前途一片光明，震宇说的没错，我真的成为了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晚上吃完饭临走前，我妈提醒我后天是我的生日一定要回家吃饭，我激动抱住她不肯放手，如果那个时候没有震宇拉着我，我可能会住在家里不走了。
　　后天下午，我回学校办理一些离校的手续，办完刚走出校门就接到了震宇的电话。
　　“你到哪了？”
　　“我刚从学校出来。”
　　“你快点回来！伯父伯母都等着你呢！我们都准备好了，就差你这个小寿星啦！”
　　我噘着嘴说:“我都二十四了，不小了。”
　　震宇的语气突然温柔起来，“对我们来说，你永远都是孩子。”
　　我的脸突然有些热，“知道了知道了，我马上就回去，拜拜！”
　　“等一下小笙！”
　　“又怎么啦！”
　　“生日快乐。”
　　“嗯，知道了，啰里啰嗦的。”我挂了电话站在校门口正准备伸手叫车，突然后脑一痛，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感觉身体很轻，就像飘在空中似的，当我睁开眼睛时，眼前的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还是站在学校门口，此时学校门口围了很多人，旁边还有一辆救护车，当我走过去时，我发现自己的步伐怪怪的，比起走倒更像是飘。
　　“这位同学怎么了？”
　　“不知道，刚才我就在旁边，他突然就晕倒了。”
　　“看他的脸色，好像病的很严重。”
　　“嗯。”
　　“哎？这位师兄我见过他！”
　　“你见过他？”
　　“嗯，他今年刚考上研究生，听说成绩还不错呢。”
　　“是吗！啧，人长的也挺帅，可别是什么重病啊！”
　　起初我和他们一样只是围观的一员，但是当我看到躺在担架上的人时，我整个人都傻了，因为他竟然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到了医院，医生给了我父母两个字猝死，没有任何病史的我竟然死于急性心肌梗。
　　我看着抱在一起泣不成声的父母，什么都做不了，我冲他们喊，他们听不到，我去碰他们，但是我的手却穿过了他们的身体，震宇一直陪在他们身边安慰他们，他表现的很冷静，我以为他比我父母坚强，甚至有点怀疑我的死对他来说不足以构成多么巨大的伤害，但是当我看到他蹲在楼梯口抽烟时，我知道我错了，他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等到整包烟进了他的肺里，他才停下来，然后他哭了，这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他哭。
　　“别看了，跟我们走吧。”
　　我回头看着身后两个穿着黑色唐装的中年人，他们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跟着我，“去哪？”
　　“去你该去的地方。”
　　我回头看着震宇，我明明很不舍，但是却没有平时心痛的感觉，“我一定要走吗？”
　　“你已经死了，死人是不能留在活人的世界的。”
　　我走到震宇身边，在他耳边说:“震宇，不要为了我伤心，就算以后没有我，你也要好好的活着……我……我……我爱你，请你也好好的爱惜自己，不要再抽烟了……我……”
　　“好了！你在阳间已经待的够久了！走！”
　　我突然感觉脖子一紧，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紧接着我的身体向后飞去，震宇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