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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遗忘 那些因为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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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顾孝就回来了。
他一脸阴翳地敲开门,与正开门的乔东门内门外。“我们出去说吧。”乔东轻声,郭微雨仍然不肯出门不肯说话,他不想吵到她,更不想让她听到什么。门外的人不答话,只是沉默地走进去,沉默地换鞋,沉默地在沙发上坐下。乔东叹口气也坐下,两人再次面对面。
“为什么?”顾孝开口,嗓音低沉,似有千般情绪,都融在这一句话里。
“没有为什么,结果就是这样,我们分手。”乔东的声音透出软软的疲倦。
顾孝吸了口气,稳住心神:“乔东,我们这么多年了,你从来……”
“没有什么事,没有苦衷。”乔东插嘴,“我们出去吧,不要在这里,这不是我家,我不想在这里跟你讨论这些事。”他第二次说要出门。
顾孝仍是置若罔闻。昨天乔东打电话来说要分手,他不明白,但他在电话里语气十分坚决。他当下就推掉手头上所有事飞回来,连时差也没倒就跑来找他。乔东看起来是要出门的样子,因为开门的时候他穿着外出的鞋。自己应该是比他预想的来得早了那么一些,所以他看起来很慌乱,显然没准备好面对他。
他不懂,两个人明明好好的,前一天还在说假期去哪里玩,第二天就要分手。他原本计划不管怎样先把乔东那个任性不懂事的小子打一顿,让他长长记性。可是当看到他苍白倦怠的面容时,关于暴力的冲动就不翼而飞了。他没有问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累,满脑子对于分手的疑问让他只记得起问原因。
只是,他却一直要求出去,嗬,是在赶他走的意思吗?还是这屋子里藏了什么人是他不能见的?对,微雨,微雨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她一直在,她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
于是顾孝站起来,往郭微雨的房间走去。“微雨呢?她怎么不出来见我。微雨。”他大声喊。
乔东立即跳起来捂住他的嘴唇挡住他,好像顾孝快要踩到地雷一样:“你小声点,别喊她!”他听起来害怕又着急,声音却压得很低。
“她怎么了?”顾孝狐疑。
“她……她没事。她在……睡觉呢,你别去打搅她。我们出去谈。”
乔东的吞吞吐吐让顾孝更加觉得不寻常,联想到他说要分手,顾孝不由得猜测:“屋子里的不是微雨是不是,你藏了别的什么人在这里?”他厉声。
“我没有!顾孝你小声一点!”
“那你干嘛一直叫我出去,连话都不准我说大声。哼,你倒是宝贝得很嘛!”顾孝的声音更加大,带了十足的怒气,后面一句调微高,无尽嘲讽。
乔东见轻言软语顾孝听不进,不由得火大,也冲他吼:“我说了我们出去谈,你听不懂人话吗!”
可顾孝哪是一句就说得听的人,越是不让他看,顾孝越觉得其中有鬼,便不理乔东的阻拦执意去敲郭微雨房间的门。两人一闯一拦,差点打在一起。
最后拉拉扯扯到郭微雨房门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打开,郭微雨站在门口。她衣衫整洁,除了衣领处明显是绞出来的褶皱。但大热的天还穿着从头遮到尾的长袖长裤,一边脸颊是青紫色,肿得老高,眼睛也是又红又肿的。
顾孝见是她便松了口气,和乔东分开。但他还来不及想郭微雨为什么是这幅样子,也还来不及思考为什么乔东不让他见她。就听到郭微雨带着哭腔的疑问。
郭微雨站在门口,睁着红眼睛看顾孝。
顾孝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是乔东蹲坐倒地。
她说: “顾孝,当年我被□□之后,你为什么不在?”
为什么不在?这也是一个需要好好讲来的故事。一个被她遗忘的,却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她的故事。
十几岁的时候,郭微雨是一个像阳光的大女生,她开朗,活泼,仗义,成绩又是拔尖。深得老师的喜欢同学的爱戴。但现在的郭微雨,便真的像她的名字一样,雨,阴雨。她沉默,离群,鲜少主动交朋友,成绩平平,就像随时准备好了被遗忘一样。
转折发生在高三毕业那年暑假,还是那个暑假,接着原来的故事上演。郭微雨一直以为促使她改变的、在心底里害怕回家的原因是当时的流言。的确如此,但又不止如此。
那是度假村事件发生的第四天清晨,郭微雨趁着父母上班妹妹上学的空挡逃了出来。她不放心顾孝,因为听说顾孝被关起来。便想去看看他。
两个人的家说不远其实还是有一段距离,郭微雨抄近路走了一个人烟稀少的废弃工厂。其实她心里还是害怕的,以前也跟着乔东他们一起来过,但次次都是一群人跟着。她费力地蹬脚踏车,想赶快从那里出去,但还是被两个混混样的男人拦了下来。那两个人也许只是想打劫,但郭微雨一向侠义又胆大,怎么可能叫两个小混混抢了自己的钱。她骑上脚踏车理也不理他们,但奈何起步距离太近冲力不够,那两个人还是毫发无损地将车拦下来了。于是郭微雨打他们骂他们就是不给钱。也许是无意中弄伤了哪一个,总之那两个男人把她这个毫无攻击力的女人拉到了废弃工厂里面去。后面的事情可想而知。
那是一个近乎毁灭性的打击,对于骨子里十分传统的郭微雨来说。
一群人说说笑笑的走过来,在那两个流氓欲杀她灭口的时候。她被送到医院,后来的事就全然不知了。
乔东帮她补齐后来缺失的部分。
郭微雨在医院昏睡了两天才醒来,紧接着大病一场,后来问她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心理医生 说那是她在重大创伤后选择了自我遗忘,把那段记忆封闭起来。
当郭微雨再次经历相似的遭遇时,那些被封闭的记忆就一点一点回到她的脑海。当然这句话乔东没说,郭微雨也没说。
其实恢复记忆后的郭微雨仍是茫然的,那段记忆里除了自己的喊叫就是血淋淋的一片。但她还记得,唯一记得,自己捡起地上的碎玻璃划开了其中一个人的大腿。男人大腿翻开的血肉,湮出的血流了满腿,她无意中抓住那伤口,手上黏腻的触感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她突然厌恶吃肉害怕流动的红色。
“救我的人呢”郭微雨问,“他……他们是谁?”
“是要租厂房的人,他们当时去勘察工厂……”乔东回答她。
“那顾孝呢?”她又问。当初自己出了那么大的事,顾孝不可能在那个时候不闻不问出国去。
乔东深深地看了郭微雨一眼,眼中沉痛:“他为了给你报仇,把那两个人打成重伤。本来是一个不小的罪,但他未满十八且不是本国国籍,再加上他父母走动打点,最后被……判了一年。”
判了一年四个字犹如一记惊雷打在郭微雨脑中。一年……哈,是了,难怪那一年自己怎么都联系不上他。原来是这样,可笑自己这几年来竟然一直抱怨责怪他,怪他狠心要抛弃三个人的友谊,却原来都是为了自己。
“放出来之后他爸妈就把他送到加拿大,还不准他再回来。过了两年才放松了对他的监管。”乔东接着说。
顾孝还是坐在沙发上,一贯的沉默。乔东不敢再说话,郭微雨颤抖着双腿,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客厅一下安静得诡异。郭微雨叫顾孝的名字,叫了之后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所以你是,记起来了?”顾孝开口,问的是郭微雨。
“对。”她答。
乔东心里一跳,站起身来想要离开。
“怎么记起来的”顾孝又问。当年医生说过,这种记忆,有可能会随着年龄而恢复,也有可能在受到刺激的情况下激发出来。他只想知道是哪一种。
郭微雨低着头,面容不复方才的激动,但还是毫不迟疑地说是自己想起来的。又站起身接着 说:“我想回屋歇会儿,你们自便。”语气有些疏离的客气。
乔东早被顾孝拉了坐下,见郭微雨起身,也跟着站起来:“我做了饭,你两天没吃东西了,要吃点吗?”声音里透出紧张和哀求,做贼心虚的样子。顾孝闻言皱了皱眉,心中疑惑更甚。
“叫顾孝送到我房里来吧。”她终于看了乔东一眼,眼神是没有温度和情绪的,“两个小时之后。”说完便回到房间关上门。
顾孝依然没说话,眼睛盯着茶几的一角,好似那上面开出了花儿。
两个小时之后。
顾孝敲开郭微雨的房门,手上托着一碗热腾腾的粥。
“快吃吧,熬得比较稀,怕你吃不了多少,放了一点糖。”他把托盘放在书桌上。
郭微雨乖乖低头吃饭,多余的话一句没说。房间很暗,窗帘关得很严,书桌上的灯是唯一光源。
“你好些了吗?”过了几分钟,顾孝问她。
郭微雨抽了张纸擦擦嘴巴:“你是问哪一桩?”是四年前的那一桩,还是乔东的那一桩。
“微雨。”顾孝搬了把凳子跟郭微雨一起坐在书桌前,他伸手把她扳过来,两人面对面,“乔东刚刚把什么都告诉我了。这件事,是他对不起你,他欠你一个道歉。”
“他跟我道过歉了,昨天今天,说了无数次。”郭微雨低着头。
“我也要跟你道歉,微雨,是我没有管好乔东,才让他去沾了那些害人的东西,才害了你……其实我刚开始听到,真的很想打乔东,把他打残了打废了替你出气,可是我做不到,我……微雨,你想怎么办,你告诉我,只要你说的我都照做。”
“不关你的事,我也没有要怪你的意思。”郭微雨轻叹一口气,“这件事情,甚至也不能全怪乔东。当时他醉了,被下了药了,我却都没有。我是清醒的,顾孝你明白了吗,这件事情其实怪不了谁,乔东身边的朋友胆子大玩得开我是知道的,乔东完全是神志不清的,而我,我其实也说不上是完全被强迫的。”她的语气轻柔,带了些疲倦的气息,缓缓地对顾孝道来。
顾孝不赞同:“可是在这件事情上,你确实吃亏了,你是女孩子……”
“也许吧,这两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想了很多。比起来,我们三个之间的友谊更有价值更重要。不是吗?”郭微雨抬头看顾孝,直到顾孝沉重地点头之后,她才接着说,“我真正觉得可怕的,还是四年前那件事情。说实话,我到现在也不愿意相信。这么多年,我从内心里排斥回杭州,不到过年过节也从来不给家里打电话,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当年那件事把我们三个说得太不堪,我才不敢回去。现在想来,的确是害怕流言,起因却是另有其事。”
郭微雨侧了侧身子,看着顾孝的眼睛:“顾孝你知道吗,我在这个房间里两天两夜,脑子里全是血腥的画面,我其实记不清当时发生了什么。但我还是觉得不公,明明是那两个人犯了错,为什么你要去坐牢。为什么你明明为我做了那么大的牺牲,我却整整埋怨了你三年!我对不起你,顾孝。”
对面的人叹口气,挪了挪凳子坐在郭微雨侧面,把她的头轻按在自己肩上:“傻瓜,我从来不觉得那一年是牺牲,不管你知不知道,我都亲手替你报了仇。这是我自愿的,所以你没有对不起我。”
那是顾孝身为郭微雨最好的朋友、身为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事情,若不去教训他们,他的心里会不安,不要说一年,两年三年他都不会快乐,会觉得愧对于她。顾孝没有说完的话,郭微雨懂得,所以她没再多说。
过了很久,书桌上的小台灯因为没有充电,发出的光越发微弱,拉上窗帘的房间越发暗。天应该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那你今后打算怎么办呢?”顾孝问。
“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郭微雨本来想这样说,但是她不能显得消极让顾孝担心乔东内疚,于是她说:“还是老样子吧,我现在也算是有稳定工作了,生活总是不成问题的。”这话不假,早在毕业之前郭微雨就跟和风签了为期三年的劳动合同。
“……和风那里呢?”顾孝把郭微雨扶起来,双手放在她肩上,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怎么跟他说?”
她垂下眼睑,沉默半响:“找个时间吧,毕竟我的过去并不光彩,他若是要分手,我也可以理解。”她没告诉顾孝,她打算等和风一回来就跟她说分手。让他以为自己有退路也是件好事。
“如果……真的……你就来找我吧。家里随时都有你的位置。”顾孝说。
郭微雨似乎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出来:“要我去你家当电灯泡啊?我才不呢,你真当离了你们我就生活不能自理了?”
顾孝也笑,敲敲她的额头,笑骂她贫嘴。
这就是顾孝让郭微雨喜欢的地方,他从不说多的话,只要你不想难过,他就能让你开心。她有时候也会觉得很自豪,因为在别人看来很冷漠的顾孝,对别的女生不假辞色的顾孝,愿意想办法逗她开心,只因为他们是朋友。乔东也一样,在外人看来,乔东花心,身边的女人从来不长久,只有她,她是他最亲近的女人并且从来没变过,也因为他们是朋友。
有人说男女之间不可能有纯粹的友情,除非有一方是同性恋。郭微雨想,她反正是没有机会去验证前半句话的真假了,但是后半句话在她身上应验。
那是令郭微雨骄傲的,属于他们三个,男女之间真正的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