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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访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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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雨水不停歇,隆隆地浇在了荒废多年的庙宇旧瓦上,狂暴的雷声惊醒了墙角的男子。破窗外透出沉沉的夜色,冬日未散去的清冷寒气不由得让庙里睡眼惺忪的人打了一个寒战。
他紧了紧身上的青色袍子,喃喃地说了一句:“明天就是清明了啊。”
估摸着快中午了。
男子从供桌底下拿了一些捡来晾晒好的小木枝,因为天气的缘故木枝有些潮,费了好大的劲才生了一堆火。
在火光中可以看见男子青白脸色,下巴上生了一些胡茬,但也不妨碍别人看出他是一个美男子。
一个馒头被串在树枝上,在焰火的烘烤下外壳变成了金黄色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忽然,雨声中夹杂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无数道光线和着斜雨从方形的门框中灌入昏暗的庙宇,是一个浑身湿透了的年轻人,显然被雨水浇得有些狼狈,他迅速合拢了木门,拍了拍衣服下摆,滴下不少水珠。年轻人看到这座破庙中有人和火光有一些诧异,走向男子有礼貌询问能否借他的火烤干湿衣。
男子同意了。
年轻人脱下外衣拧了一把,用手摊开衣服坐在火堆旁烤。
男子掰了半个馒头递给年轻人。
“多谢兄台。”年轻人向男子道谢。
轰隆轰隆。
雷电的白光一瞬间将室内照得透亮,男子暗自打量年轻人一眼——来人是个年轻的公子。
“今年清明的雨下得真大,好几年不曾这样了。”年轻公子望着窗外,自言自语。
“这些年没回来,祁宁的变化不小。和我印象里的不太一样。”
男子默默地咀嚼,并不接他的话。
“兄台知道韩家的事吗?”年轻的公子突然发问。
男子神色似乎变了些许又马上恢复,开口道:“韩家,祁宁谁不知道韩家半年前就倒了。”
“我知道。”他声音黯淡了些。“韩家的主事,韩宴却不知所踪。”
男子轻笑一声,“别人都是惋惜韩家的万贯家财,公子倒好,打听韩宴做甚?”
公子向火堆凑近了一些,淡淡地说:“好奇吧。”
男子拿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在火光明灭中,说:“祁宁韩家积的家业几辈子也花不完,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
祁宁韩家,祖上靠药材起家,好善乐施,在当地颇有声望。七十年前的那场瘟疫,韩宴的爷爷更是把半个祁宁城的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自此以后,连山道上的土匪都不会劫韩家的货。
韩宴的父亲韩祤有两个儿子,长子韩宴和收养的次子韩清怿。
韩宴的母亲早逝,韩祤对妻子念念不忘,终身未再续弦,独自抚育幼子。许是对韩宴年幼失母的愧疚,韩祤几乎对其百依百顺。韩宴也理所当然的长成了顽劣骄纵的小公子,他父亲也只是笑笑说:“宴儿只是顽皮了些,长大了便好了。”
韩宴长到八岁的时候,韩祤突然收养了一个孩子,就是次子韩清怿。
没人知道这个养子的来历,他既非韩宴宗族亲属的子女也并非有什么过人之处。有好事的人猜测,韩清怿表面上是养子,实际上是韩祤在外面的私生子。韩祤的对亡妻一往情深也是做给别人的假象。家里冷不妨多个弟弟,看看小二世祖韩宴还不闹翻了天!
和猜测不符,打出生就受尽父亲宠爱、被众人迁就的任性小少爷竟然会接受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弟弟,令让等着看同室操戈大戏的有些人大失所望。
韩宴的表现得过于平静。
就这么接受了?还是另有打算?
听说韩祤为此对儿子强硬了一回呢!
哦、哦,难怪。
韩宴再不情愿,再任性也只不过是一个孩子,如何能够拗得过他老子?过两年韩家大宅也会重添女主人了吧。
韩宴对这个养子视如己出,吃穿用度皆如韩宴一般。韩清怿十分懂事,尽管年岁比韩宴还要小一些,却俨然像一个兄长处处照顾韩宴。
七年之后,父亲韩祤突然过世,连遗书都未留下。韩祤死了,还有谁能护着韩二少爷,韩宴怎么会容忍韩清怿和他分割家产。
果然,他联合族里的几个长老把所谓的弟弟赶出了家门。偷来的毕竟是偷来的,再风光无限也有还回去的那一天。
“阿宴”,年轻公子忽然轻唤了一声,向男子靠近像是想用手抚上对方的脸庞。
久违的一声,像颗小石子突然丢入平静的水面,激起无数圈大大小小的涟漪。
男子陡然一惊,慌忙打开对方的手,偏了脑袋,抬起衣袖遮住自己的脸,往黑暗中逃离。“我不是,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阿宴。”公子的语气中带了心疼与歉疚,抓住兄长的一侧肩膀,“跟我走吧。”
“清怿,我…我没有卖假药,你相信我!”韩宴的眼眶里泛了泪光,那是他无处可诉的委屈。
“不是我,我知道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韩宴无力地靠在韩清怿身上,眼泪簌簌地流下来。
“我相信你。你从来不会做这样的事,我从来没有相信过别人说的那些话。”
我对不起你,没有脸见你。”
“当年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尽力了。没有你偷偷在我包袱里塞的银子我早饿死了。”
俩人坐在火堆旁,韩宴盯着火光表情晦暗不明,咬着嘴唇:“清怿,有件事你应当是不知道的。那把火,是我放的。”韩宴转向弟弟:“我是故意的。”
韩清怿先是愣怔了一下,在短暂的惊讶过后,微微一笑:“也是,像你的性子。烧了便烧了吧。”
“家里的生意都被族里的人把持了,他们把我软禁起来,把我看得紧紧的。五叔公、七叔公派人清点了家产才发现……哈哈哈……我现在记得他们恼羞成怒质问我的表情。”
“发现韩家早就是一个空壳。”韩清怿接上哥哥的话。常年帮助父亲打下手的韩清怿当然明白,祁宁韩家早在祖父那代家业便已是所剩无多。父亲韩祤亦不是没有想过力挽狂澜,却也拦不住衰败的蔓延。
“家里榨不出什么油水,就打上了招牌的主意。”回想起来,韩宴仍然气愤得拿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地面。
“真亏他们想得出来!发现他们卖假药之后,我去找五叔公大吵了一架,结果被他们关起来饿了两天。”
“苓景堂百年老店,就被这些假药毁于一旦了。”韩清怿叹气。
“要不是下人对我说漏嘴,我也想不到他们竟然用这种自砸招牌的手段!我一把火烧了也不会使他们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