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夜梦事》若杳年

1、莫清雪 她睁开乌沉

　　忽然一阵风吹过，那满庭桃花，灿若锦云，簌簌飘落。
　　七月江南的天，已经零星落了尽一旬的雨，将莫王府锦瑟园渐渐染出一抹月然桃色，风雨皆馨。园中明璃池也涨满了一泓清水，偶有桃片悠悠落下，浅浅沉浮其中，映起阴霾天空的一缕墨色。明媚与苍翳流转其间，恐是引起人心的伤怀无尽。
　　雕琢繁复的窗棂被桃枝斜斜遮住，投下重重光影，窗内有个清丽的声音仿佛耐不住着雨日清寒，轻轻咳嗽了几声，又恹恹的问道：
　　“画儿，外面可是放晴了？”
　　窗扇被吱呀一声打开，一个模样可人的丫鬟弹出头来，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张望着深深的桃花庭院，脆声答道：“小姐，雨是停了些，可依旧没有放晴呢。”她伸手拨弄着拦在窗前的枝蔓，“小姐不如院中坐会吧，大病初愈，这些日子又没有出门，可是闷煞人了。”

　　屋内少女黙了一会答道：“也好，帮我把琴抱出来，今日我要焚香抚琴，去去晦气。”
　　房门方被打开，便有桃瓣无心坠入锦帘之中，甜丝丝的花气飘荡在整个庭院，仿佛在铭记一场经年挥之不去的爱恋。只是昔人一曲萧笛淡然远去，只有不识愁味的画儿蹦蹦跳跳将古琴置于花架之后，那少女一袭白色月光褶裙，环佩玎琮作响地行至琴前，舒徐坐下。素手调试琴弦，先是试了一曲《广陵散》，感觉琴色甚是凄清，便曲意一转，又抚了一曲《潇湘水乐》，好似湛湛长空，透空碎远，琴音三叠之间，惹得桃花簌簌如雨落。忽地一声琴断了，抚琴人叹气望着天穹墨色，又碎碎咳嗽起来。
　　画儿忙俯身轻轻捶这她的脊背，忧心问道：“小姐琴音不定，不知可有心事？”
　　她睁开乌沉的眼睛，拂去睫毛沾上的桃瓣，看到身旁流潋着桃花颜色的池水，幽幽讲到： “画儿，我不知为何，每到雨落的时候，就会格外烦闷。总感觉这偌大的锦瑟园，晃动着一个不知什么人的身影。他应该不是这里的，他似乎已经离去好久了，又仿佛是很久以前这里的主人，又仿佛永远的留在这里，不知什么原因让他在这桃花中来去，在这明璃池边叹息，每当这时，总感觉随雨落下的是满园的哀伤与愁意……”
　　画儿轻笑道：“园子是王爷的，怎么会有其他什么人呢。小姐可是想要嫁人了吧。”
　　她也浅浅笑了起来：“你这小丫头，也会拿我取笑。我说的是真的，这种感觉压在心中很久了，才会耐不住跟你讲，若早知你会取笑我，就什么都不说直接把你嫁出去好了！”她讲完，扭头看了看画儿，这小姑娘竟然突然安静下来了，眨巴眨巴眼睛仿佛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呵呵，我只是说笑，难道你真的想起有个如意郎君？”
　　画儿好像突然回过神来，连忙摇头，说道：“怎么会有这种事，我只是听完小姐的话，突然模模糊糊的记起，关于这个锦瑟园和明璃池，好像还有一段传说……”
　　那一袭月光裙的少女也突然来了精神，问道：“哦，是什么故事，你倒是说来听听。”
　　画儿犹疑道：“偶然听厨房里淘菜的张妈妈说的，过去很久了，我也记得不是十分明晰……”
　　她兴致勃勃的托起腮帮：“讲吧.”
　　画儿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这个园子还不是我们莫家的，这个池子也应该不是叫做明璃池。呃……反正就是很久以前，有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少年和少女本是竹马青梅两小无猜，不想有一官宦人家觊觎少女妙龄貌美，于是要强娶少女成为他的第十九个王妃……”
　　她听到这里，好似失去了兴趣，插嘴道：“俗套，我替你接着好了。这个王爷要抢娶少女成为她的王妃，可是少女不喜欢嫁给她，于是就在某个月冷风清的夜中，独自来到这个什么还不叫明璃池的池边。就这样结束了生命。之后那少年也悲痛欲绝，日夜徘徊在这庭院中，最终殉情而死是不是？”
　　画儿摇摇头：“的确也是有人这样说的，可我听到的那个故事却不是这样。”
　　她闪着眼睛：“是么，那究竟又是如何？”
　　画儿弹去她肩上的落花：“少年的确深恋少女的杏眼桃腮，不料少女却爱慕着云烟缭绕的殿阁金銮，最终还是嫁到这个园子中了，那也是一个桃花盛开的季节，天空飘落霡霂细雨，少年撑着一柄紫竹伞来到池水旁见到少女，那本是作最后的相拥，可身体离开的刹那却有一把匕首永远的留在了少女的体内，他的手无力的垂下，少女伴着飘落的桃花沉睡在这泓池水之中，从此这水中就留下了擦不掉桃花的颜色。而那少年，也在同一个雨夜里离去，和背弃他的爱人一同消失在这个世界……”
　　她眼角中出现了一轮莫名的伤感，低下头，仿佛看到那个在伞下结束自己心爱女子生命的男人，每当这个时节，就会伴着清辉踏月归来，徘徊在桃花疏影之间，忆起剪不尽的隐伤。大概没有什么是比这更难以释怀的吧……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桃枝的阴影在地面上徘徊，画儿提裙起身：“这眼看天都晚了，今晚小姐的药怎么还没送过来，我去张妈妈那催催去，过会就回来。”
　　她恍恍忽忽的应着：“那好，这段路不近，路上要小心。”
　　画儿答应着，娇小的身影灵巧的消失在桃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