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夕》青木鱼

2、贰

　　说不期待是假话，因为早上醒来才发现自己的眼圈明显黑了一层。虽说听惯了民间对于镜衣坊的传言，但能有幸目睹一下，着实让人兴奋不已。
　　江夫人来得早，柏瑾将她带到了廊尽头的一间屋子里，却把我拦在了外面，他疑惑地问我：“你确定要看吗？”
　　这问的蹊跷，不是你让我跟着来得吗？我愤懑着寻了个刁钻角度：“难不成你要看江夫人更衣？”
　　他摸了摸鼻头，无奈才把我一同邀进屋内。
　　屋内的摆设极为简单，一面人高的镜子，一张木床。柏瑾让我站在他身边，别乱跑。我不去理他，对等待了许久的江夫人说：“您这番求衣，可是为了寻他，与他一续因缘？”
　　她笑道：“我所求，亦是一段情罢了。”
　　我发现自己还是不了解大人的社会，他们的恩恩怨怨委实复杂，一句高深莫测的话让我无从回答，终是闭上嘴看下去。
　　江夫人站在浮镜前，怪的是镜上无像，耀眼的光芒自镜中发出，柏瑾挥了挥手中的羽扇，屋内瞬间被烟云笼罩，辨不清方向，小手一暖，似是被柏瑾拉着了。
　　不知何处而来的箫声，浮云彻底将江夫人围了起来，模糊间我似乎看见江夫人朝着浮镜走去，消失在了眼前。柏瑾蹲下身，凑着我的耳朵说：“想不想看江夫人选择的世界？”
　　耳边扑来的暖气让我全身一阵酥麻，我急忙将他的脸推开，红着脸道：“那是肯定的。”幸好这身处迷雾中，他看不见我此时的表情，他也能不甚在意地拉我一同进了浮镜里。
　　进去一瞧，又是数百面锃亮的镜子，我有些头昏眼花，柏瑾嘲笑我太没见识，却又把我抱起来，坐在他宽大的肩膀上。
　　我闷着声：“老当我是小孩子……”
　　没注意到他一闪而过的复杂表情，我便看见江夫人迈着莲花步进到了不远处的一面镜中，指挥着柏瑾跑过去一看，他顿了顿步子，抬起头冲我说：“江夫人她，选择了死亡……”
　　看我依旧懵懂，他一旁解惑道：“ 浮镜会窥探别人的内心，故每面镜子中的世界都有一个黎苍，江夫人只需要进入那个编造好世界爱他便是。”他看我的表情凝重起来，“浮镜还可以让她再见一次真正的黎苍，就是黎苍的灵魂。一般这种情况很少，因为灵魂会轮回，只有未放下执念的魂才能显现于浮镜中……”
　　我明白了，因于坐在他的肩上，我拍了拍他的头开明道：“若黎国百姓之忧已解，黎苍却仍未放下执念，那只有一个可能。他放不下的，还有江夫人。”可是，我还有疑问……
　　柏瑾的眉头舒展开来，他笑道：“既然如此，江夫人如果也想再见到黎苍，那就需要已死为代价。”
　　原来如此，我又细细琢磨了会儿，柏瑾已进了这面镜子里，却依旧是虚空，并非什么虚构的世界。他说：“滞留阳世的灵魂一般都会在这里生活。”
　　摸索中，我注意到柏瑾的脚渐渐着地，绿色的草坪显现出来。一座古亭立于中央，定睛一看，是江夫人，而她对面的，想必就是黎苍。
　　饶是我听力好，能听个真切。
　　“江姑娘，谢谢你圆了我的梦。”黎苍的表情柔和，一席红衫在风中飘扬。江夫人笑得同样暖人，她拂了拂墨发，道：“这也是我所愿，如今还能见到黎将军实乃我的荣幸。”
　　我能看见黎苍的两颊有红晕，他站得笔直：“我亦等你了十年，只想与你共赴黄泉。”我听见心脏怦的一跳，好家伙，这个人说话还真直白。江夫人也未曾料想过他会这么说，以帕掩面，哽咽道：“我江某，真是好福气，终是等到了将军……”这是我不知道的江夫人，如此……纯情娇羞的一面。
　　亭上有雾气弥漫，柏瑾说他们这是要渡河了。
　　果然，我听见了划桨的声音由远及近，悠远又空旷。
　　我看见不远处的两人向我们招了招手，他们的笑容不曾散去一分，之后便消失在了迷雾之中。
　　等出了浮镜，我才晓悟，江夫人爱的是那个抵死不从，为天下苍生着想的黎苍，浮镜虽为她呈现了上百个世界，但那里面，终究不是她所爱的黎苍。她爱的黎苍，早已死去，她想得到的，不过是再见他一面罢了。如此卑微的愿望，她执着到宁愿丢弃性命，因为，若真爱了，生命可谓虚无，同所爱之人一起轮回，才是真正的幸福，江夫人便是这样的女子。
　　想完后，我终于注意到一直陪在我身边的柏瑾，他笑得和煦，晶莹的手掌在我的头上拍了拍：“嘛，不必想太多，这是她所求。只是……这尸体可怎办？”他发难地看向不知何时被搬到木床上的江夫人，这身衣服……
　　他拉着我走近：“这便是浮镜为她制的衣服，想必是她第一次见到黎苍时所穿的，兴许是为了证明两人当时的情谊。”
　　深兰色的纱裙，淡淡的梅花妆，此时的江夫人就像是高山上的一株蓝莲花，悄然绽放着。 她的面容安详，我仿佛看到那时的她和黎苍，在深黑的牢狱中，黎苍惨淡一笑，对她说：“还请姑娘……重现美景。”
　　江夫人许了他的托付，坚定道：“好，我会还黎国百姓一个蓝天。”
　　那夜的月很圆，似要将两人吞没。

　　江夫人一事过了一年有余，遗体被柏瑾和木洺君两人偷偷合葬在了黎苍的墓中。没想到这镜衣坊真是一条龙服务，不仅给人个世界、制衣，还料理后事。这下好了，人死了上哪儿拿钱？柏瑾却义正言辞道：“我做的是慈善，不收分毫。”
　　我突然悲催地想，自己是不是进错地方了，没准儿哪天出现了金钱危机，镜衣坊一倒闭，自己又将无家可归了。
　　“啪——”先生的一敲将我打回现实，他愠怒地拿着一根棍子在手心里敲啊敲，道：“你可知道，为师刚才讲得是哪段？”
　　我含糊半天未答上，他又是狠敲一下，我吃痛地揉了揉脑袋。先生无奈扶额道：“柏瑾上神把你送来这，可不是让你发呆的。”
　　我听见他唤了柏瑾的名讳，没想到柏瑾是个位及上神的存在，好奇地追问下去：“阿瑾在仙界，很厉害是吗？”先生见我毫无悔改之意，心道罢了罢了，坐下身不理会我，翻书念起来。
　　因这一年我都在跟先生学习有关浮镜的知识，忙不得了解一下柏瑾，这份突生的好奇也怎都抑制不住，就讨好地追问一番，先生拍案愤道：“这种事情，问柏瑾上神不是更直截了当吗？”他叹了口气，摆摆手有驱逐的意思：“今日你就先回去，等柏瑾上神满足了你的好奇心后再来。”说完便挥挥袖走人了。
　　正是，我的这位私塾先生也是个仙君，听说是同柏瑾一起来到下界的，至于别的，我是很糊涂的，柏瑾这人，在我眼里是分外神秘的存在。转念一想，他若想告诉我他的事情，早就说了，到了如今都没有透露一分，想必对我还是有所顾忌。罢了，柏瑾的身份如何如何，都是身外物而已，好好看着眼前的他就行了。
　　回到了镜衣坊，看见只有木洺君在坊内，他穿的花里胡哨，估计又是去了青楼之类的地方，他笑得扑向我，却被我躲得无情，我冷哼：“阿瑾呢？”
　　他嘿嘿道：“柏瑾啊，柏瑾那小子去青楼玩去了。约摸着戍时回来吧。”我狐疑地看向他，露出“柏瑾怎么可能像你一样”的表情。
　　他愣神，撅着嘴不满：“你不信可以跟我一起去！他准是去会花弦楼的头牌瑶之了。”我的内心有些小犹豫，但仍不屑：“去就去！”
　　现在都已经酉时了，平常他都应该在喝茶，笑着迎我回来。可是今天却反常了，莫非果真去了那个什么花弦楼了吧？
　　木洺君见我不安，出言挺我一句：“你瞧那柏瑾，天天给姑娘家织衣服，肯定是个轻浮之人。小夕啊，别信他啊。”这话说得我有些心酸，虽说看惯了他和那些求衣的女人从屋里进进出出，但不知为何，每当这时，我心里总是堵得慌，极力瞥眼不去看他和那些姑娘。
　　我颔首，眼角确然多了几分湿意，木洺君在一旁着急起来，生怕周围人误会，便拉着我跑到了拐角，语无伦次地安慰我一番。我见他出丑的样子一时哭不起来了，胡乱擦了擦几滴残留的眼泪，哼声：“刚只是飘了几粒净土到眼睛里，何必这么大声小怪。”
　　木洺君这才松了口气，似是想起什么，将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表情古怪：“小夕你……是不是喜欢上了柏瑾？”一语直戳要害，我慌神地闪躲起来，这是我从不敢想的事情，如今被识出来了，竟不知道是喜是忧。我听见他极轻地叹了口气：“或许是我想多了。柏瑾他，你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终究是段苦命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