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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one inch closer(一) 在他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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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千越一直觉得自己的气场有问题。
自己茕茕孑立就罢了,身边的人要么和家人不共戴天,要么亲情冷漠,个个都像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渐渐地,他对家那点模糊的渴望变得比珠穆朗峰的空气还要稀薄。
在他看来,家基本上等于房子,本质上就是个大盒子,用来睡觉的地方而已。每个壳子的里面装的东西都差不多,要么是个比较阔气的样板间,要么是个稍显寒酸的样板间。
非要修正一下,还可以加一句,家比房子多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做饭打扫,如果这个人从未存在过还好,突然缺失简直要命。这是他最近得出的结论。
是以,他对许漾费尽心思装扮房子的行为很是费解,十分诧异这个都不愿好好给自己做一顿饭的人竟然会耗费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把家里搞得花枝招展。
难得有人和他意见相投。
开了免提的手机里白楚声音暴躁:“我说你没事老倒腾房子干什么?反正都是费钱,还不如去谈场恋爱。”
嗯,至少投了一半。张千越笑了一声。
许漾慌忙把书桌图纸塞到张千越手里,急匆匆卷起手机冲去客厅。她压低声音:“我家里还有别人呐,你别说了。”
白楚顿了顿:“你不早说。”又理直气壮,“那你还开免提。”
“人家要搭把手,又要看图纸,我哪知道这几秒种你也能搞个大新闻。”
“嘁。”白楚憋了一口恶气,“你等着,我这就去搞个大新闻来。”
白楚最近和度少杠上了。明明是度少放话出来要接受采访,大有要把度家隐私拿到太阳底下抖一抖的架势。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写好提纲,主编前一天才说度少那边觉得问题准备得还行,第二天人家就翻脸不肯约了。
且不说前前后后折腾了几个月,昨天的同行聚会上,有人爆料度少的专访权被晨报的拿下了。白楚翻来覆去一个晚上,越想越觉得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算了,不管是度少出尔反尔,还是中途被人截胡,起码要亲自去试一试。
她言出必行,千辛万苦打听到度少家住址,早起千挑万选一身满意的行头,画好淡妆,足足花了三个小时。出门前突然犯起忐忑,她怕自己胡思乱想坏事,边开车边打了一圈电话,以此转移注意力。
许漾很有朋友的自觉:“加油哦!”
张千越做事条理分明,他仔仔细细看图纸,然后把残废的书桌拆了,大小木块整整齐齐分类摆好才开工。
这番磨刀不误砍柴功的时间里,许漾自觉身为主人也不好意思在一旁杵着,很有一点搭把手的意思,可惜无从下手。
张千越赶她去客厅呆着,她还是不好意思,于是做崇拜状蹲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人聊天。
“你是在这里长大的吗?和婉婉熟吗?”
张千越口气淡淡地:“我是三年前才住进来的。”
”喔。”许漾撇嘴,没话找话,“难怪我对你没印象,小时候我爸带我来过这里几次,感觉这里一直没怎么变。”
“是吗?”
话题有了难以为继的意思,一股尴尬顺着后背蜿蜒而上,许漾硬着头皮:“是啊,我爸超喜欢这里,在我妈耳边念叨了好久,非要在这里买房。”
“那他们怎么没住过来?”
谢天谢地,张千越总算不再让她唱独角戏。
秋日正午的阳光温暖干燥,树荫被秋风扫荡得势单力薄,光线便长驱直入,烘得屋子里暖洋洋的
张千越清点好工具,扶着书桌桌面站起身来,立刻形成一个巨大的阴影。
许漾抬头看他。
和上次仰望不用,那时候她只觉得他有型有款,这会儿却生出一种顶天立地的强大来。
可惜张千越的伟岸只维持了几秒。他犯了和许漾一样的错误,立起的桌面一头悬空,劈头倒下,他刚蹲了那么久,手脚发麻,差点就没稳住。
许漾看得心一紧,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没事吧?”
“没事。”张千越声音镇定,他把桌面反着放平,竖起一条桌腿对准圆孔插进去,边挥起小榔头边把许漾往外支,“拧螺丝有什么好看的,你又不用学,好好去外面呆着吧,待会用到你的时候自然叫你。”
许漾不知道自己哪里碍他眼了,但人家话说到这份上了强留也不好,只好悻悻地去客厅。
都说男人在体力活上有先天的本能,然而张千越平日顶多给人正个桌腿拧个螺丝,头一回脚边铺了一地杂碎,那本能就有些蛰伏的意思。图纸画得囫囵,还三纸无驴地写了很多废话。他刚刚匆匆扫了一眼,未得要领。但男人自尊的本能却在另一头高高跷起,他硬是装模作样出一副胸有成竹来。眼见人不见了,才迅速捡起散落一旁的几页纸再次钻研。
张千越在里头做苦力,许漾也没闲着。
她待客的经验很有限,加上和张千越谈不上熟悉,也没法用朋友之道对付。努力回想片刻,她依着严老师的做派,依葫芦画瓢地在茶几上拼凑出一个美食大杂烩来。
张千越拼了一半出来透气,一眼就被这简单粗暴的待客之道吸引。他给人帮忙,大家多是临走前抓几颗枣塞俩苹果象征性的示好,都是街坊邻居,你来我往犯不着太客气。
在他的记忆里,能一股脑儿捧上这么多东西的姑娘几乎都对他怀有不轨之心。许漾显然不在此列。于是他的第一反应变成:这个姑娘真是个吃货啊。
“吃货”许漾端了一杯温水给他,见他右手拇指和食指红成一片,长久握螺丝刀的印记还在,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张千越,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自己许下的承诺,跪着也要做到。张千越回道:“不客气。”
剩下的部分都是桌面以上,非得两个人通力合作才能完成,眼见书桌一点一点成型,他们的速度也越来越慢,身体力行地诠释了什么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拿起最后一块薄板,张千越强撑的那口气松下来,恨不能回到两个小时前抽自己俩大嘴巴。或者应该回到更久之前,抽某人俩大嘴巴。
许漾的电话又响了。
张千越动作一顿。
许漾不理:“咱们速战速决,电话先不管。”
说是不管,铃声锲而不舍,一声终了一声又起,催命符似的。
张千越三下五除二拧好一角,屈指一弹,示意这里不需要她了。
电话依然是白楚打来的。
“这么快?你是搞定了大新闻还是搞定了人?”许漾调侃。
白楚死气沉沉:“那个贱人滚出国了。”她为自己消息闭塞懊恼了一阵,迅速调整战略,“你们那现在是不是银杏长得特别好,我去拍几张照凑秋游专题,完了一起吃饭吧。”
“好啊。”许漾一口答应。
“我大概十分钟到。”白楚干净利落地挂了电话。
许漾边往书房走边觉得有什么不对,还没想明白,就听到张千越一锤定音:“好了。”
书桌立起来,零食也被消灭大半,许漾自认也不算太亏待张千越。她把剩下的鸭脖硬塞给张千越,欢欢喜喜送他出门。
她去银杏树下等白楚。然而二十分钟过后,白楚不见踪影。
会不会是迷路了?她抬头看沉甸甸的金黄,大门口抬眼就能看见,进门右拐直走,很好找,应该不至于。
谁知道呢?许漾朝门口走去。刚过拐角,就看到白楚窈窈窕窕的身姿。
白楚的车停在进门的位置,人稍前一点,被几个大爷大妈围住。许漾走近时,一个大爷正摇摇欲坠,被旁边的人扶住。
“哎哟,怎么说着说着就倒了?”
“老钱,来来来,搭把手。”
“是不是犯病了,快看看兜里有没有带药。”
“……”
众人乱做一团,白楚站远一点拨120。沟通完毕,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腰带系出细细的一线小蛮腰,里面一件低胸紧身毛衣,能看到隐隐春色。见许漾盯着自己看,有些恼怒地把衣领拢了拢。
许漾偷笑,眼神飘到旁边。
“这可不关我事,你笑什么笑。”白楚更恼了。
“记者同志,”一个阿姨凑过来,“我们说的情况,你一定要好好向领导反映啊,这么好的树,怎么能说砍就砍呢!”
“是啊。”见大爷的情况好转,有人陆续过来附和,“都是百年古木,长成这样容易么?根埋那么深,要是动了房子根基怎么办?这不是拿我们老百姓的性命当儿戏吗?记者同志,这件事可不能这么搞?”
“哪个领导拍脑袋决定的,怎么不砍他们家自己的树?”
路人也被牵扯进来。“这位小兄弟,你说说,咱银杏是不是长得特好看特精神,要是没了你们以后上哪去看这么好看的树,是不是很可惜?”
路人一脸茫然地点头。
白楚示意大家稍安勿躁,随手记的小本本又翻过一页,她再三保证:“我一定会把大家的意思向上面转达。”也不忘给自己留余地,“不过我说了也不算,还请大家理解。”
救护车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白楚终于脱困。她把记者证塞进口袋,用力一按,希望它再也不要抛头露脸惹事端。
走到银杏树下时,白楚彻底露出疲态。也不管脏不脏,她瘫坐在厚厚的落叶上。
许漾也跟着坐在她旁边。“这件事闹了有一阵子了,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这种事大多有始无终,更何况,相比污染拆迁、杀人放火,这几棵树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就算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人们也而更爱看夫妻反目、兄弟阋墙、婆媳互杠。
白楚放松身体倒下去,“再看吧,就算我想管,也不是我管得了的。”
许漾随手翻她的小本本,只见上面鬼画符似的写满了“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白楚夺回本子,“我就是来拍个照片,凑个专题,哪能担起为民做主的重任。”
“无冕之王看来也不好当啊。”许漾感慨。
“什么无冕之王,我就是个新闻民工。”
金色在头顶层层叠叠漫开,透过缝隙,能看到高远澄澈的天空。凝视片刻,白楚从翻身而起,“不管那么多了,先拍照吧。一边想想晚上吃什么,吃饭才是正经事。”
风景养眼,随便拍一张都能做壁纸,要是没有那些横幅的话。白楚“咔擦”一通后,公器私用,两人轮番摆起pose来。
“要是有人给我们拍点合照就好了。”许漾说。
话刚落音,张千越就出现在视线里,也不需要解释,他从善如流地接过相机。
许漾跑去白楚旁边比手势,忽然听到白楚低声问:“你觉不觉得他有点像向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