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路窄》睡完又睡

67、这一生这么长赶上了你（二） “你知不知

　　一切本来进展地很顺利。

　　张千越拨动手表，滴滴滴三声后，魅蓝色的光芒自表盘底部缓缓流出。他依照指南，手腕横在胸前，一张蓝色的网渐渐现出形状，投影在雾霾织就的天然幕布上。

　　“蓝网”详尽地记录着李季来时的资料。这份资料尤其重要，穿越来来去去都有既定的轨迹，一旦偏离，就会通往其他时空。

　　一项一项的确认，最后是填写本次穿越的坐标和日期。

　　张千越想着这就是永别，也不想让其他人再找过来，便胡乱地填了几个数字。

　　两人先后按下指纹，准备就绪。

　　蓝光渐敛，缩成小小的一块浮在空中。张千越注意到，“蓝网”上突然多出一根进度条，数字正逐渐上升，5%、10%、20%……它的一侧，一条张透明的门一点一点露出端倪，像是在浓雾中无端劈开一方洁净。

　　李季走到门口，浅浅地向他致意。

　　就在张千越以为她要直接进去，心里生出一点感慨时，李季突然转身，形迹可疑地将手伸向“蓝网”。

　　“你干什么？”张千越疾步向前。

　　李季恍若未闻，不紧不慢地拨动数字，坐标被修改。她手指下移，停在时间的位置。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攀，张千越骤然去抓李季，“你这是在做什么？”

　　更加刺骨的寒意涌上来，心在瞬间坠入冰窖。他的手从李季的身体穿过，她变成一个看得见抓不着的透明人。

　　“李季，停下！”张千越喝道，随即想到他们的处境，压低声音警告，“给我停下！”

　　他不清楚李季这么做的目的，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消失的记忆、出逃的双亲，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吗？

　　李季不慌不忙地把日期调到今天，做完一切认真地凝视，确认无误后转过身看着他。依旧是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无喜无悲。

　　不安膨胀到极致，茂盛得要掀开头盖骨，脑子里各种念头走马灯似的穿梭，张千越情急之下褪下手表，狠狠地掼到地上，泥土干燥，只凹出小小的一个坑。

　　“蓝网”晃都没晃一下。

　　又是一声闷响，手表撞上树干，“蓝网”纹丝不动。

　　李季无动于衷地看他垂死挣扎。她身后的门大敞，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若是不站在正面看，这方寸之地除了诡异的没有雾霾侵蚀，和别处没有任何区别。

　　光滑明亮的甬道连接着此时与彼时，通向未知。

　　眼看着数字跳到50%，张千越心慌得厉害。进度条每跳动一次，他就觉得自己离不知名的恐惧近了一步。

　　一定要阻止李季。

　　他颠三倒四地质问，然而得不到半点回应，系统把他们之间的沟通屏蔽了。直到他暴躁地一拳砸在树上，手疼得厉害，像是条件反射，李季的手也动了一下。

　　张千越一个激灵。李季还没回到未来，他还是她的宿主。

　　宿主死，意侣死。

　　目光再一次落到进度条上，75%。

　　张千越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

　　这个方法是研究意侣时看到的。说是一个同事要学习潜水，练习闭气时屏住呼吸的时间过长，一不小心把意侣闷死了。培养意侣要花费几十年，损失不言而明。

　　没多久，缺氧的窒息感让张千越开始难受，他咬紧牙关，不自觉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不住发抖。他闭上眼睛，摒除杂念，尽可能让自己坚持久一点。

　　就在他觉得自己要撑不住时，脑子里似乎有一根弦“铮”地断了。

　　他呼出一口气，不由自主地张开嘴，雾霾冲进鼻腔口腔，刺得喉咙生疼。

　　咳嗽着起身，一抬头，李季皱着眉头掐着脖子，不住地喘气。刚刚没扛住的是另一个田螺姑娘。
　　90%。

　　张千越来不及调整自己，又倏地停止呼吸。

　　他死死地盯着李季，看她张着嘴像条垂死的鱼不断挣扎。真是奇怪，目睹一次死亡反倒让他更加平心静气地坚持住。仰头，再后仰，他竭力闭气，余光里数字攀到95%，李季慢慢从视线里下滑，她跪倒在地上。

　　“铮”，又一根弦断了。

　　再坚持一会儿，张千越强迫自己别放松。

　　97%、98%、99%……“铮”，终于凑齐三根弦。

　　李季伏在地上，她死了，被她的宿主刻意杀死，她的另外两个小姐妹一起做了冤鬼。

　　进度条满格，“蓝网”和大门一起渐渐变淡，直至消失，眼前又是混沌的一片。

　　张千越紧绷的肩膀松下来，大口呼吸几次后被雾霾灌得神志不清，喉咙里塞满粗粝的杂质，他咳得天昏地暗。

　　不远处的许漾循声而来，看到地上的李季不由得愣住，这、这难道是魂穿？可是张千越来之前没说还得毁尸灭迹啊。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边拍着张千越的后背帮他顺气一边看着李季的尸体发怵，这可怎么是好？抬下去还是就地处理？

　　她的担忧没持续多久，因为地上的李季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缩小，像返老还童似的，从一个正常人慢慢变得只有一个婴儿大小，没多久，衣服底下那一团也不见了。

　　许漾看得目瞪口呆，张千越也忘记咳嗽。

　　地上只剩下一堆柔软的衣服和鞋子。

　　张千越上前拎起衣服，抖出一个小小的芯片，他捏着看了几秒，塞进口袋。

　　许漾问：“李季走了吗？”

　　“嗯。”张千越把衣服捡起来，“她死了。”

　　“啊？”

　　张千越把事情简要和她说了，“我不知道系统对她做了什么？她的行为太古怪，我担心她回去会发生不好的事情，就把她杀了。”

　　许漾：“……”

　　张千越处理好一切，才有空打量她。刚刚就觉得她的手异常冰冷，现在一看脸色，白得不像话。往下看，衣服上东一块西一块沾了不少尘土，裤子上更是重灾区。

　　替她拍了拍，“你怎么搞的？”

　　许漾正要回答，有喧哗声从不远处传来。

　　“就是这里！”

　　“我们刚刚都看到了！”

　　“是个女鬼！”

　　这群小鬼速度倒是快。

　　许漾来不及解释，抓起张千越的手朝反方向狂奔，“回家再和你说。”

　　李季死后的第四天。

　　张千越提前半天下班，他把两个家收拾得干干净净。许漾家颇有年头，翻修过一次仍有不少小毛病，他拎着一个小锤子，东敲敲西补补，忙活半天。

　　许漾回家时，张千越正在厨房炒菜。

　　他大声说：“你把餐桌收拾一下，马上就开饭。”

　　许漾立刻注意到家里被收拾过，地板拖得光亮可鉴，桌子凳子各就各位，阳台上随手扔的杂物归拢在一角。站在窗明几净的客厅，她的心里没由来一咯噔。

　　饭后，张千越赶她去看电视，大包大揽地刷碗清洁。

　　他今天贤惠得过分，许漾却半点被服务的愉悦也无，像个等待判决的罪犯，惶惶然坐在沙发上。

　　事实再明显不过。

　　从苍山回来后，张千越心事重重。李季临行前的倒戈一击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如果说之前系统是将闲杂人等屏蔽，这次显而易见连张千越也打包算计在内。最令人生疑的是，李季早不痊愈晚不痊愈，偏偏在张千越身世水落石出时痊愈。当然，这一切都可以归于巧合，连张千越都能重遇父母，李季掐着点恢复精神也说得通。

　　但张千越不相信巧合，他直觉里面大有文章。

　　李季的来来去去既然不是单纯的找他，那么最大的可能和向涛向眠有关。他无法破解李季身体里的芯片，好在手表摔了两次后毫发无损，还能继续工作。他想回去一趟，回到未来去。

　　隐晦地提了两次，都被许漾否决：“我不知道李季穿越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我不管她是死于穿越还是死于你手下，我只知道这件事不安全，万一走岔路再也回不来怎么办？”

　　她觉得害怕：“如果事情真的像你说的这么复杂，那就更不能回去，太危险了，大家现在不都是好好吗？现在是法制社会，就算谁找过来也不敢为所欲为。”

　　又是祈求：“向叔叔向阿姨还等着和你团圆呢？你别走好不好？”

　　她的情绪这样激动，张千越没有在言语上坚持。

　　但今天的情形，他显然已经想好了。

　　张千越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许漾茫然地盯着电视，只晓得里面热热闹闹，演的什么一概不知。

　　“今天感觉好点了吗？”大手覆上额头时，许漾才回过神。

　　“好多了。”那天回来他们洗了热水澡，煮了姜汤，许漾还是有一点点发热，算不上严重。

　　张千越又说了几句闲话终于扯到正题。

　　“我还是想回去一趟。”

　　许漾闭眼，全身被无力感充斥，她知道自己没法再阻拦他。

　　她曾寄希望于天气，只要天清气朗，张千越就是想走也走不了。可是容城工业蒸蒸日上，雾霾经久不散，连老天爷也和她作对。

　　“那你走之前一定要告诉我。”

　　张千越笑了笑。

　　许漾从梦中惊醒，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不辨白天黑夜。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摸，身边空空荡荡。几乎立刻从床上惊坐起来，她慌慌张张地冲出房间，没有张千越的影子。

　　外面灰蒙蒙的，空气里每一颗灰尘都让人难过。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有邮件进来。

　　张千越说：“许漾，我走了。如果顺利，我会圣诞节赶回来和咱爸咱妈吃饭，最晚除夕。记得勤练手艺，煎蛋的时候不要再手抖了。等我回来。我爱你。”

　　邮件是定时发送的，他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上。

　　许漾急匆匆出门，打车赶往苍山。

　　卖票的大爷还记得她，“你男朋友刚刚进去，说上次丢了东西，丢了什么东西啊？前两天天气好你们不来，专挑雾霾天，也是可以啊。”

　　许漾不理会他的絮絮叨叨，拔足狂奔。

　　还是迟了。

　　地毯式地寻找后，树林里空空荡荡，别说张千越，连一只活物都没有。

　　许漾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同一时间，时空隧道里，张千越一直向前。走到一个分岔路口，他跟着定位的指示选择右边。接下来是更多的分岔路，他一眼不错地看着数字，亦步亦趋。

　　不知道走了多久后，远远地，一个人影出现在视线里。

　　他握紧拳头，神情戒备。

　　渐渐走近，他看清是个男人。男人听到脚步声并不回头，保持着相同的姿势沉默的站在那里。

　　还离四五米的时候，张千越不再向前。时空隧道里不能带任何物件，他们身高相仿，体型也相似，他赤手空拳赢的几率不算低。

　　调整姿势的时候，男人缓缓转身，张千越不由自主松开手，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惊讶，他看到一张酷似自己的面孔。

　　梦中的中年男人走近，一开口，张千越更加震惊，他们的声音都如此一致。

　　男人说：“你知不知道那些许诺自己会回去的人最后都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