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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生 告诉皇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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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全名叫姬酒歌,出生的那一日,皇帝正在宫中与后妃饮酒作乐。
太监一脸喜气急急走到皇帝身前,跪地拜倒:“恭喜皇上,贺喜皇上,镇北王妃诞下一位小郡主。”
皇帝从后妃的怀里抬起头,眉眼间带着醉意,闻言笑了起来:“太医不是说还有几日,怎么就生了。”
丈夫还在漠北,士兵的军饷户部又压下不放,如今漠北草原又是大雪,据说冻死了不少匈奴人,来年必是一场恶战,内忧外患,王妃又怎么能安心怀胎?
太监心里想着,面上却不露分毫,他眯眯的答道:“许是小郡主急着想出来看看舅舅,皇祖母和这个世界呢。”
皇帝坐起来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复而哈哈大笑:“这件事告诉太后了吗?”
太监摇了摇头答道:“还没呢,奴才一得消息就立马来禀告陛下了。”
皇帝点点头:“那你下去给太后说一声,就说皇妹生了。”言毕又想了想站了起来命后妃为自己整理衣衫:“还是朕自己去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总算能让她老人家放心了。”
“是。”
一行人刚走到门口,皇帝像是想起什么,停下了脚步:“镇北王替朕镇守漠北,功不可没,夫妻二人现在又分居两地,皇妹如今又生下小郡主,朕应该赏赐什么?”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问身后的太监。
身后的太监眼神中带着谦卑,腰身更弯了:“您将公主下嫁给他,又封了他异姓王,他是咱大夏朝的王爷,镇守一方,为国尽忠本就是臣子的职责所在,不论陛下赏赐他什么,都是他的福气。”
皇帝听完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意味深长的说道:“可不是他的福气……贤忠当年出生的时候,朕也没顾得上看看这个小侄儿,如今小郡主也出生了……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太监点点头,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怅然:“可不是吗,好像昨儿个奴才才进了宫伺候您和公主殿下,一晃眼都二十年过去了。”
听完太监的话,皇帝眼神也柔和了起来:“还记得父皇最喜欢小妹,总是纵着她,由的她的性子,最后连朕养的鹦鹉都被她拔下了毛做了毽子……我去给母后告状,母后还告诉了父皇,两个人一起笑朕。”皇帝笑了笑:“罢了,罢了,虞儿总是朕的妹妹,走吧,跟朕去母后那里吧。”
夏朝观复元年,镇北王妃诞下小郡主,宣化皇帝赐名:姬酒歌。
“酒歌?”镇北王妃抱着怀中女婴,淡淡一笑:“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皇兄……果然……”
这是对谁的期许?她的儿子?还是她的丈夫?帝王隐晦的意图压在一个婴孩身上,该夸他什么呢……
果然聪慧?果然狠心?还是果然残忍?
对一个武将期许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太监低着头心思转了几个弯,却还是不敢接话。
“吴庸。”镇北王妃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熟人:“一转眼,你聪明了,也老了。”
“公主殿下……”吴庸抬起头,擦了擦眼角的眼泪。
“是不是我已经老了啊,回到长安,总能梦见他。”镇北王妃消瘦的脸上出现了宛如少女的娇憨,继而想起什么,就连声音也哽咽起来:“他怨我,为什么不等他,梦里头他的脸像是蒙了一层纱,我睁大眼睛看,总是看不清,可是那一声声阿虞,我却听的真真切切。”
他怨我。
怨我曾经抛弃他,怨我,就连梦里也不叫我活的痛快点。
吴庸原本强忍的眼泪这时却再也忍不住,跪地哭了起来:“公主殿下,您活的苦啊!”
镇北王妃摇了摇头,目光涣散,喃喃自语道:“我不苦,我有什么好苦的,我的哥哥是皇帝,我的母亲是太后,我的夫君是镇北王,这世间,就我最没有资格说苦了。”
只是她的皇帝父亲已经躺在皇陵里沉睡了,她的皇帝哥哥变得面目可憎,不再跟小时候一样带着她偷偷溜出宫,被父皇抓到还能挡在她的面前,辩解,美曰其名叫体察民情。
曾经那么疼她的,恨不得将这世上最好的珍宝送到她面前的亲人们……
一个再也不会张开双臂接住她把她举起来,拿胡子扎她。
一个再也不会拿着大包金银珠宝喊着阿虞,你快跟连致远逃吧,我替你瞒着,等以后我当了皇帝,你再回来。
就因为这句话,父皇差点废了哥哥这个太子。
就因为这件事,她还是回来了,穿上嫁衣一步一步的离开了皇宫,坐着车驾去了漠北。
“因为你是大夏的公主,因为你的锦衣玉食是大夏子民奉献的。匈奴连年骚扰漠北,只有将你嫁给姬宏,姬氏一族才会有流着我皇族的血脉,渗入他们的骨子里,融进他们的灵魂里,才能暂时安抚住他们的人和心,才能保住朕的漠北。”
镇北王妃神情恍惚,耳旁响起父皇曾经说出的话。
吴庸抬起头看着镇北王妃,她以前最是无忧无虑,不论在外面闯了什么祸,只要跑到勤政殿,抱着皇帝软软糯糯的喊一声父皇,总是能躲过一劫,就连现在的太后,曾经的皇后也没有办法。
他以为会一直陪在公主身边,看着她无忧无虑的过完这一生。
就如她的封号一样。
无忧公主。
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吴庸,你说说,连公子是个什么人?”
“吴庸,原来他全名叫连致远,真好听。”
“吴庸,你说父皇会喜欢致远吗?”
“吴庸,你说民间戏里唱的,公主下嫁状元郎会是真的吗?”
“吴庸……”
一晃眼,二十年过去了啊。
那个曾经风光无二,温文尔雅,面对心爱人却小心翼翼百般爱护的状元郎,早已经化成了一缕孤魂,埋在长安城的北面,日日夜夜遥望着漠北,却因为她,甚至连个墓碑都不敢立。
曾经这颗大夏朝的明珠,也已经被岁月磨平了光芒,磨光了性子,眉宇间尽是沧桑。
我对得起父亲,对得起大夏,对得起母亲,对得起哥哥,对得起夫君。
唯独对不起你。
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小郡主的脸上,怀中的酒歌像是有了感应,扯着嗓门哭了起来,将镇北王妃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她将小郡主脸上的眼泪擦掉,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哄了起来:“酒歌,别怕,娘会护着你的。”
听到小郡主的哭声,在门外候着的丫鬟奶娘急忙进了暖阁,镇北王妃将手中的女婴交给奶娘,轻声道:“你回去告诉皇兄,就说……酒歌这个名字,我很欢喜。”
吴庸点点头,磕了头:“奴才遵命,公主殿下,您也要保重身子。”
丫鬟将床边两侧的帘帐放下,镇北王妃透过鹅黄色的帘帐看着吴庸,一字一句的说道:“吴庸,以后别叫我公主殿下了……亲情已经被我耗尽了,再喊,也只会徒增他厌恶……你也小心些,别再费心为了我”
吴庸闻言,只感觉一阵冷风从头顶吹到脚下,浑身置于冰窟之中,“怎么会。”
怎么不会?最是无情帝王家,镇北王妃攥紧了手中的被子,深吸了一口气。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吴庸以为镇北王妃都睡着了,正轻轻起身准备离开时,床榻上传来她的声音:“告诉皇兄,女孩子家家的,什么酒不酒的,换成九九归一的九吧。”
“是”
镇北王妃闭上眼睛,沉沉的睡去。
长安城北边的官道上吹起了一阵风,刮过了一个无名孤坟。
“九歌?”皇帝想了想,摆摆手:“罢了,她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吴庸低声应了,将皇帝丢在地上的奏折捡起放在桌案上,一边说道:“奴才瞧了个真切,小郡主长得真像皇上您,粉雕玉琢的,眉眼一看就是有福气的,镇北王妃还说出了满月就带来给您和太后娘娘看看呢。”
皇帝闻言从奏折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吴庸:“你也不用拍谁的马屁,阿虞的孩子,朕自会善待,以后,不要再自作聪明了。”
冰冷的声音像一个巴掌扇的吴庸脑袋一下子清醒过来,急忙跪下求饶。
皇帝又斯条慢理道:“带给我看?哼,只怕是人在长安城里,心早都回了漠北吃沙子了吧!”
吴庸急的满头大汗,却不敢答言,只是一个劲的说着奴才该死。
皇帝看着陪伴了自己二十年的太监,淡淡道:“你早该死了,下去吧。”
吴庸刚出勤政殿的大门,就被宫女传到延庆宫。
半躺在榻子上的太后一手转着佛珠,一边问道:“阿虞和孩子,都还好吗?”
“回太后,王妃和小郡主都平安无事,王妃娘娘说了,出了月子就带小郡主来看您呢。”吴庸跪在地上答道。因为封号还没赐下来,后宫的人只能小郡主的叫。
太后闻言念了一身佛,继而高兴了起来:“那就好,取名字了吗?”
“皇上赐名:姬九歌。”
太后闻言皱起了眉头:“怎么给取了个这名字。”
“太后娘娘,是九九归一的那个九。”
“女孩子家,这名字太重,哀家怕她压不住啊。”
太后心里思量着:九为至尊,一为元……这名字。
“奴才今日瞧着王妃,鬓间都有了白发,脸颊也消瘦了不少,可还是一个劲的问起您老人家的身体如何,听到奴才说太后您凤体安康,这才有了笑脸给奴才看。”
太后转弄佛珠的手停顿了一下,轻声叹了一口气,“阿虞这孩子,总是那么孝顺。”
吴庸这才松了一口气,笑道:“王妃娘娘孝心可表日月,以前在漠北的时候,哪次手里头得了什么稀罕的宝贝不千里迢迢赶紧送到宫里来逗您老人家开心。”
太后闻言点点头,脸上也出现了笑意,后又想到皇帝忌惮镇北王战功越积越高,不顾自己阻拦,硬生生谎报自己病重,将远在千里之外怀胎三月的女儿诓回长安,记得见到阿虞的第一面,阿虞的面色从焦急,变为了惊喜,又从惊喜换成了不可置信,最后盈盈拜倒在自己面前,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母后无恙就好,只是日后这天高路远,还是等儿臣生完孩子再来折腾儿臣罢。”
她的女儿,她的阿虞,从十六岁出嫁,直到三十六岁才再次踏入长安城。
离开是因为了一个皇帝的安排。
回来也是因为一个皇帝的安排。
一脸的风尘仆仆,进宫连衣裙都没来得及换就赶来看她……一想起这些,只觉得心中郁结难消:“传哀家懿旨,赐小郡主封号为:安平。享护国公主之礼。”
吴庸闻言大喜,急忙跪地叩谢太后隆恩。
第二日的清晨,镇北王妃接了懿旨,将九歌抱在怀里,深深的吐了口气,“阿九,你放心……娘会护着你的。”
护你一世平安喜乐,娘没有做到的,没有看到的,你全能做到了。
而此时大夏朝的安平郡主,还在王妃怀中酣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