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芳满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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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凤来的时候，天还未黑透，小楼里已透出了灯光。
他一级一级走上楼，嘴里高声道：“花满楼，莫不是你早猜到我今日要来，还特地先点上了灯。”
花满楼是个瞎子，一个瞎子自然不需要点灯，陆小凤知道，花满楼只有在朋友来访的时候才会点灯，比如他陆小凤，就是花满楼的好朋友。
然而他错了，今夜这小楼上的灯并不是为他点的，点灯的人也并不是花满楼。
点灯的是一个女孩子，他走到楼上先看见的便是这个女孩子纤瘦窈窕的背影，这个女孩子正给桌上的灯火罩上绘着花鸟的灯罩。
听到他的声音，女孩似是吓了一跳，受惊地回头，陆小凤正好就着昏黄的灯火看清她的脸。
陆小凤是个浪子，他接触过很多的女孩子，见过数不清的美人，但是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女孩子称得上清丽绝伦。
他见过比她美的，比她艳丽的，但从没有哪个女孩子有她这样纯净的气质，仿佛深山里的一汪清泉。
这个女孩子看见自己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竟也不害怕，甚至还冲他笑了一下。然而让陆小凤吃惊的还在后面，这个女孩子抬起胳膊朝他比划了几个手势，陆小凤虽然看不懂，但心下震惊之余更是生出了怜悯和惋惜。
这么一个美丽的女孩子，竟然是个口不能言的哑巴……
可是她为什么在这里？她为什么会在晚上独自一人出现在花满楼的小楼里？她是花满楼的什么人？
陆小凤满心的疑惑，却不好直接问出口，况且就算这女孩子回答了他，他也看不懂她那一串手语到底说了些什么。他的脸皮素来比城墙还厚，比士兵的兕甲还结实，自然不要紧，但难说这个女孩子会不会觉得难堪，这么动人的女孩子若是难过，他自然是不忍心的。
好在这时候救场的人来了。
“陆小凤？”花满楼手里提着一盏灯走了过来，“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陆小凤双臂交叉在胸前，斜倚在小楼的柱子上，“花满楼，几月不见，你这难道不欢迎我这个老朋友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来我自然随时欢迎。”花满楼将灯挂在窗前，走回桌边为陆小凤斟了一杯茶。
陆小凤毫不客气地接过，一口饮尽，嘴里还念叨：“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听说你回来了，我大老远赶回来看你，你连酒都不陪我喝！”
花满楼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酒自然是有的，你也太心急了些。”
陆小凤还有更心急的，他的目光在那个陌生女孩子身上掠过，灼灼地盯着花满楼，迫切地想知道这个神秘女孩子的身份。
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她和花满楼是什么关系？
然而他还来不及问，花满楼已经回答了他。
花满楼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走到这个女孩子的身边牵起了她的手。
陆小凤将要问出口的那些疑问瞬间梗在了他的喉咙里，他噎了噎，只得咽了回去。
他已不必问。
“这是芳儿。”花满楼牵着女孩子走到他面前。
陆小凤看着花满楼用极温柔的声音和女孩子介绍他：“芳儿，他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陆小凤，是我的好朋友。”
花满楼一直是温和从容的，和别人说话也向来是语气温柔的，陆小凤从未听过他说过一句重话，但他和这个女孩子讲话的时候却是不一样的。
明明同样是温柔含笑的声音，但就是和往日不同。
花满楼还是那个花满楼，不同的是这个女孩子，这个女孩子于花满楼而言是不同的。
可这个女孩子恰巧是个哑巴，发不出声音，说话全凭一双手，而花满楼偏偏是个瞎子，别人都能看见女孩子的手语，独他一人是看不见的，他们怎么……
然后他就看见女孩子举起了与花满楼相握的手，摊开花满楼的掌心，用手指开始在花满楼的手心写字，一笔一画，在灯下看着倒有几分旖旎。
待最后一笔收尾，花满楼手腕一翻，手掌复又包住女孩的手，握住。
“芳儿说她方才已知道你是陆小凤，因为她认出了你的胡子。”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两撇像眉毛的小胡子，没说话。
花满楼又替他斟了一杯茶，“我知你有许多事要问我，不如我们坐下，我慢慢告诉你。”
陆小凤摸着自己的胡子坐下，突然从腰上解下一个酒葫芦：“喝茶就不必了，我这从北方带回来的烈酒你要不要尝尝？”
花满楼牵着芳儿也坐在桌边，接过了陆小凤的酒葫芦……
陆小凤沉默了很久，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花满楼根本就是醉糊涂了……
“你的意思是……你的这位姑娘来自好几百年之后？”
“你消失了那么久竟是去了……”
花满楼知道此事确是荒诞，只得再次郑重点头道：“千真万确。”
“奇了，真是奇事！”陆小凤大声感叹着又闷头往嘴里倒了一大口酒。
他喝得又快又急，芳儿从未见过有人是这样喝酒的，生怕他醉死过去，担忧地问花满楼：他这样喝酒没问题吗？
花满楼微笑着同她解释：“不妨事，我这个朋友一直是这样喝酒的。”
陆小凤杯中已空空如也，他拎起酒葫芦，将葫芦倒过来葫芦口对准他大张的嘴就想往下倒，可他等了半天也不见一滴酒落进他的嘴里，他不耐烦地拍了拍葫芦底，抓着葫芦晃了晃，发现酒葫芦里真的一滴酒也没有了。
陆小凤晃了晃脑袋：“酒喝完了……”
说完这句话他原先还在晃动的脑袋往前一栽，砸到了桌面上。
芳儿听见一声响亮的“咚”，倒在桌边的陆小凤已发出了鼾声。
“也是难得。”花满楼的手指揉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起身扶起醉倒的陆小凤，“也不知道他是从哪找来的这样烈的酒。”
安顿好醉酒的陆小凤，花满楼回到桌边，哑女还坐在那里，看他回来，忙起身迎过去，她指了指陆小凤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花满楼笑了：“不妨事，他的脑袋结实着呢。”
陆小凤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日近黄昏时，他走出房间看见花满楼和哑女已穿戴整齐，似要出门：“你们干什么去？”
“今天晚上有灯会，我带芳儿去看看。”花满楼帮哑女系好了大氅的系带。
“至于这么冷吗？”陆小凤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衫，再看了一眼芳儿，如果不是知道他们是要去灯会，他还以为花满楼要带哑女去的是哈拉苏的冰上集市呢。
“芳儿不是习武之人，自然比我们要怕冷一些。”
哑女瞧见陆小凤，朝他比划了几个手势，又指了指额头。
“芳儿问你头疼不疼？”
陆小凤昨晚灌下了哈拉苏带回来的烈酒，今日头自然是疼的，他皱眉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有点……”
花满楼微微一笑，凑近哑女耳边低声说：“你看，我就说他脑门比桌子硬。”
陆小凤听得一头雾水：“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我耳朵虽不及你，但还是听得到的。”
“没什么。”花满楼微笑着答道，牵着哑女就要往外走。
哑女又冲陆小凤比划了几下，花满楼脚步一顿，转过头来问陆小凤：“芳儿问你要不要同我们一起去灯会……”
“好啊！”陆小凤干脆答道，嘿嘿笑了两声搓了搓手就要跟上。
突然他好似想起了什么，将迈出的脚收了回去，冲花满楼二人摆摆手：“算了算了，我再休息休息，头还疼呢。”
“桌上备着吃食，你好好休息。”
陆小凤坐在窗边，看花满楼牵着哑女走远，往嘴里塞了块糕，打心底为自己的好友高兴。
虽然他们二人一个瞎一个哑，本是最不可能走到一起的，他以前也不敢相信，花满楼居然会喜欢一个哑巴姑娘，可他如今觉得再没有谁比这个女孩更好更适合花满楼了。
他实在是为花满楼高兴，也为芳儿高兴。朋友们的幸福，永远就像是自己的幸福一样——陆小凤实在是个可爱的人。
今日灯会，街上自是热闹，车水马龙，比起民国的上海滩也不遑多让。
花满楼买了两盏花灯，与哑女一人一盏提在手里，待二人逛了个尽兴回到小楼已是半夜。
“芳儿，花灯可好看？”
哑女无声笑着，点头作答。
这时伴随着一声巨响，天空中绽开了一朵绚丽的烟花，花满楼牵着哑女走到窗边，从背后将哑女纳进怀里，用自己身上的氅衣将哑女整个人都包裹住，只留一个脑袋露在外头，他抬起双手小心地捂上她有些冰凉的耳朵。
“芳儿，烟花好看吗？”
哑女转过身仰头去看他，花满楼漆黑的眼眸中映出了夜空中绽放的花火……
……
陆小凤在床上翻了个身，听见花满楼二人回来还腻歪着，庆幸自己没有一时糊涂跟着他们出去，不然他这颗坚硬的脑袋岂不是得比满街的花灯加起来还要亮。
不过，真好啊。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芳满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