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笙箫默》花无言

1、第一章 欢乐尽 十月，红

　　十月，红梅初绽，白雪飞絮，红白相间的虚余山一片宁静。

　　夜深，一座小楼灯火明灭，这座小楼在虚余山遗世孤绝。

　　屋里，炉火正暖。

　　“小影，乖，在这里等着姐姐，不要走开，姐姐找到吃的就回来陪你。”

　　“姐姐，不要离开，不要丢下小影，小影怕，姐姐……”

　　“姐姐不走远，也不离开小影，这个木钗拿着，姐姐永远都在身边。”

　　“我要姐姐，不要木钗。”

　　“以后姐姐不在了，你也要坚强，好好活下去，知道吗？”

　　床头端坐着一位素青袍子的老人，还有一位秀发散披双肩的白衣少女，少女紧傍着老人身侧，床上躺着的是位脸色苍白的少年。他的面色苍白得如同虚余山梅花上的雪，他的心跳呼吸急促而又无力。

　　“我要姐姐，我要带着姐姐一起走。”

　　“她已经不在了，你要好好活下去。”

　　“姐姐……”

　　少年从梦中惊醒过来，神情呆滞，眼睛里都是恐惧，瞳孔在收缩，呼吸也急促了。

　　端坐在床头的老人缓缓站起身来，踱了踱步，望着漆黑的窗外叹息道:“志之难也，不在胜人，在自胜。”老人的声音低沉，仿在诉说着人世间的无可奈何。

　　白衣少女柔情的目光对着刚从噩梦中惊醒来的少年，淡淡的笑了笑道:“是又梦到过去了？不要怕，我和师傅都在身边陪着。”

　　少年没有说话，眼睛里慢慢有了色彩，神情也泛发了不少。

　　“我煮好了白梅汤，还温着呢，我端来你喝点。”白衣少女话没说完就起身向炉火旁走了过去。

　　老人背着双手，面色慈祥安静，眉头皱纹里却有掩不去的沧桑，似在叹息，又仿似在自言自语:“鸿影，往去已矣，当下犹惜，学会放下，师傅如同一抹夕阳，即将走进生命的尽头，最后终不过尘归尘，土归土。”

　　少年从床上慢慢坐了起来，背枕着床头。白衣少女倒好了一碗白梅汤端到了少年面前，柔声说道:“还是温的，趁热喝了它。”

　　少年伸开双手接过了白梅汤，眼睛里多了一份光芒，心里有了一股暖意，刚才的噩梦已经过去。

　　“薇儿，辛苦你了，让你和师傅为我担心操劳。”少年对白衣少女道。

　　白衣少女笑了笑道“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只要你好，师傅也好，我就很好了。”

　　少年用手在白衣少女脸上捏了一下，笑了柔声说道:“你啊，总是想到我跟师傅，就不能多想想自己吗？”

　　白衣少女的脸颊被少年这么轻轻一捏，脸上泛起了一抹羞涩的嫣红。

　　白衣少女娇羞着道“你和师傅都是我的依靠，我不能没有你们的。”

　　少年的心里也满是感激之情，他感谢在生命之外还能遇见眼前的师傅和眼前的少女。

　　少年眼睛里充满了暖意，笑着道“我也不能没有你们，我要保护你和师傅一辈子。”

　　老人是看着他们两人长大的，或许是有缘，也或许一切都是命中冥冥注定。

　　老人一脸慈祥，眉宇间皱纹似有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绪，眼睛确是明亮的。

　　老人沉声说道:“我是老人了，如同天边的夕阳，随时都会有消散的那一天，放心不下的还是你们啊。”

　　少年道“我会保护好薇儿，还有师傅的，有生之年绝不会离开你们。”

　　老人沉默了良久，叹息着道“好男儿志在天下，不在一山之中，你还年轻，而师傅已是将死之人。”

　　“如今天下已平，生计虽安，然战乱不断，黎明百姓依然水深火热，衣食不饱，无家可归。”

　　少年和白衣少女都沉默了很久都没有说话，因为他们深知战乱的苦，也深知战乱带来的痛。

　　因为战乱，少年最后一个亲人姐姐的离去，使之成为孤儿。

　　白衣少女也是因为战乱与家人失散，幸好遇到了师傅，被师傅带回到了虚余山。

　　“师傅教我文韬武略，让我心怀天下，可眼下朝廷好大喜功，汉匈之间征伐不断，眼下我若下山效忠朝廷，岂不是让我去延绵战火，可我不去朝廷，天下的烽烟又能就此打住吗？”

　　少年说的甚是忧伤，眼睛里尽是忧愁之色。

　　他忧愁的不是朝廷，而是受苦受难如他一样无家可归的平民百姓。

　　大汉开国以来，汉匈之间注定一劫。自高祖白登山之围之后，汉匈之间便以“和亲”政策维护双方稳定，然匈奴不忘其本性，依旧南下屠杀抢掠。大汉历经文景之治，国库充盈，兵力强盛。自汉武帝登基以来，武帝一改被动局面，对匈奴主动出击，废止和亲政策。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皆是人心不足，霸道天下，殊不知民心才是家国之根本，当今太子仁孝，广结天下有为之豪士，将来定是有为之君。为师夜观天象，然其太子福缘命薄，命中劫数难逃，你可下山辅佐于他，助他一路逢凶化吉，成其仁业。”

　　少年听了老人的说辞，觉得世事难料，心中不自觉又多了一份感触，缓缓道“他是太子，未来天下的储君，他还有劫数啊。”

　　老人叹息着道“太子也是人，是人都有劫数的。”

　　白衣少女一直都在沉默着没有说话，可脸上依旧充满幸福之感，眼睛里却透露着忧愁，一种无可奈何。

　　白衣少女叹息着道“百姓人家漂浮不定，皇权在握冷风不止。”

　　少女的叹息总是让人心碎的，然白衣少女的叹息，在少年和老人听来，更多的是怜爱与珍惜，因为他们是一家人，而她是家里的唯一女子。

　　老人走到少女的身旁，看着眼前出落亭亭玉立的少女，愧疚着道“师傅对不起你，本该让你做一个快乐的女孩，和天下所有女孩子一样，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是师傅剥夺你的幸福，师傅对不起你。”

　　少女依偎在老人的身旁，笑了笑道“没有师傅，就没有采薇，师傅是采薇的亲人，师傅对采薇很好很好，还有鸿哥哥。”

　　少年心里倍感五味杂陈，他们是自己的阳春白雪，外面的世界又是生命里的青菜豆腐。少年笑了笑道“是啊，与薇儿从小幸得遇师傅，将我们抚养长大，还传我们毕生学艺，世上千万人都没此等恩荣，反倒被我俩捡到便宜了。”

　　老人背着手轻轻闭上眼睛，缓缓道“这不是恩荣，我们有缘，师傅一生只愿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人不在庙堂，处江湖之远，却心系天涯苦海之舟，师傅年纪大了，将来要苦了你俩孩子了。”

　　少年道“师傅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少女也笑着说道“还有我呢，我俩都是师傅一手**出来的，能差到哪里去呀！”

　　少女笑的清纯，在寒夜的屋子里，如一抹春风，吹暖了少年与老人的心。

　　少女接着道“长这么大，还没出过虚余山，更没离开过师傅，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听师傅说，长安是最繁华之地，将来我们能去长安玩吗？”少女手拂着自己的秀发，仿似自言自语，又仿似是在对外面世界的期待。

　　老人笑了笑道“长安啊，你俩可以去的。”

　　少女怔了怔，沉声道“师傅不一起吗”

　　老人微笑道“师傅老了，还是山上待着舒服，外面的天地，以后还得你们自己去走，知道吗？”

　　少女娇弱着声音道，眼睛里似有一颗泪珠“我们走了，师傅就一个人了。”

　　老人知道人世无常，就像人世间的夕阳，没有留恋，没有失望，只有静若湖水的心，奈何世间风起，老人也会忧愁，只是不露于表，缓缓道“师傅不是一个人，师傅会在这里等待你们回来的，雪是不会停的，等明日雪小点，鸿影你就带着采薇一起下山去吧。”

　　少年从床上起来了，跪在老人面前道“师傅放心，鸿影绝不会让师傅失望，也会照顾好薇儿的。”

　　少年虽然不舍，可他没有流泪，因为他知道，泪水只是逃避生活的借口，泪水过后一样要去面对，倒不如坦然接受命运安排的一切。

　　少年也知道自己大难不死，得遇恩师言传授业，而此生，活下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辅助天下仁君成其仁业，不是为了师傅，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天下太平。

　　老人弯腰扶起了少年，拉着少年与少女的手，缓缓说道“以后师傅不在，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挂怀师傅。”

　　老人话没说完，老人就把少女的手放到少年的手心，缓缓道“你们是我看着长大的，师傅不能陪你们多走了，以后的路千难险阻，你们要不离不弃，知道吗？最让师傅我放心不下的还是采薇……”

　　少女眼睛里有泪，却没有哭出来，她不是没有眼泪，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能哭。

　　少女哽咽着道“薇儿长大了，师傅却慢慢老了。”

　　老人沉默了良久道“师傅老了，你们就是师傅年轻的心。”

　　老人没在说话，转身慢慢走出了屋子，外面的风吹了进来，很冷。

　　安静的屋子里只留下了他们两个人。

　　明天，就要离开这里，离开师傅，离开安静，离开这里的一草一木，等待他们俩的将会一个别样的天地。

　　风会更冷，雪会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