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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Nunki ...

  •   一年后的八月二十五日。

      北京入秋,空气里的湿度被抽干,天空呈现出一种高远、透亮的钴蓝色。

      阜外医院,康复疗养院的花园。

      西山的落日沉到了地平线上。那团浓郁的、近乎血色的橘红光芒,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将草地染成了一片暗红。

      殷灿言推着轮椅,停在了一棵银杏树下。

      轮椅上坐着殷建山。他的头发全白了,嘴角因为中风后遗症微微向左耷拉着。膝盖上盖着那条厚羊绒毯,眼神有些迟滞地盯着前方那片燃烧的晚霞。

      长椅上,那台老式收音机的红灯亮着。

      「……据本台最新消息。」

      蒋一平冷静、专业的嗓音,混着电流声传出:

      「前港交所上市公司,恒景东方在经历了长达一年的停牌与清算后,于今日下午四点收市后,正式完成摘牌程序。」

      「退市。」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

      殷建山放在膝盖上、那只枯瘦的右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了羊绒毯的绒毛里,手背上暴起几根青紫色的血管。

      他那双浑浊的眼球转动了一下,死死盯着收音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风箱般的喘息声。

      「……原恒景核心资产已被多家国有资本完成拆分与并购。其中,由殷建山团队负责全程监理的『崇明碳汇林』项目……」

      收音机里的声音继续播报,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是在宣读一份迟到的判决书。

      「因其严苛的施工质量与真实可靠的数据监测标准,已顺利通过国家绿色发展基金验收。」

      「……据悉,该林区即日起正式挂牌,成为国家『搜神计划』三期工程的首个地面遥感校准基地。」

      新闻播报的声音顿了一下。

      「最后,还有一条来自国家航天局的最新通报。」

      「还记得两年前,『搜神号』探测器曾在距离地球100光年外,发现了一颗地质活动活跃、富含稀土元素的宜居带行星吗?当时,项目组曾面向全球征集命名建议。」

      殷建山原本浑浊的眼球,在听到「两年前」和「征名」这几个字时,微微转动了一下。

      收音机里的女声继续说道,字正腔圆,却透着一股庄重。

      「今日,经国际天文学联合会正式批准,这颗承载着人类深空探索梦想的行星,被正式定名为——『建山』。」

      「以此致敬那些在中华大地上,像大山一样沉默、坚韧,用严苛标准守护真实的基建工匠与地质工作者。」

      「星河璀璨,基石永恒。」

      「呃——啊!」

      殷建山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类似困兽冲破牢笼的嘶吼。

      他的上半身剧烈地前倾。

      他双手死死扣住轮椅的金属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他试图用那具已经萎缩、甚至不再听使唤的躯体,去对抗地心引力。

      「爸。」殷灿言下意识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殷建山肩膀一抖,甩开了女儿的手。

      他咬着牙,嘴角流出一丝不受控制的涎水,但他没有去擦。他那张扭曲的脸上,显露出一股令人心惊的、属于老派工程师的执拗。

      手臂肌肉绷紧,颤抖。

      臀部离开了坐垫。一寸,两寸。

      他的双腿在剧烈地打摆子,膝盖相互磕碰发出轻响。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砸在手背上。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他站直了。

      他独自一人,摇摇晃晃地、却又稳稳地站在这片血色的残阳里。影子被拉得极长,覆盖了那台宣告着恒景死亡的收音机。

      他喘着粗气,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那双曾经总是闪烁着懦弱与悔恨的老眼,此刻被夕阳映得通红,里面却是一片被泪水洗刷过的、彻底的清澈。

      他抬起那只颤抖的右手。

      沉重地、结实地,拍了拍殷灿言的肩膀。

      「啪、啪。」

      两下。

      没有语言。但这掌心的重量和温度,穿透了殷灿言单薄的衬衫。

      看,言言。楼塌了,资本身败名裂了。但爸爸,站起来了。

      殷灿言看着父亲,看着他那张在夕阳下沟壑纵横的脸。

      她没有哭。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父亲那是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指尖用力,回握。

      她的神情平静,像一潭经过了暴风雨后、终于归于沉寂的夏末湖水。

      傍晚,六点半。

      海淀黄庄地铁站。

      这里是宇宙补习中心,是无数做题家的朝圣地,也是北京晚高峰最拥堵的血管。

      殷灿言随着汹涌的人流,从C口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最普通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手里没有拿爱马仕,而是提着一个印着「ZX考研」字样的帆布袋。

      自从终身禁市令生效,她彻底告别了那个金光闪闪的金融圈。

      现在,她是海淀黄庄一家考研机构的数学与金融学专业课讲师。

      没有几亿的流水,没有惊心动魄的对赌。只有黑板上的粉笔灰,讲台下一双双渴望上岸的眼睛,和每个月固定打入卡里的、甚至不够她在华尔街吃一顿饭的工资。

      但她睡得很踏实。

      她戴着口罩,低着头,熟练地穿过那些塞满小广告的过街天桥。

      路过知春里小区门口那家「张记酱肉铺」时,她停下了脚步。

      那里排着长队,那口巨大的老汤锅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的酱香味在冷风中飘散。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排在了队尾。

      「……哟,这不是殷老师吗?」

      排在前面的王阿姨转过身,手里拎着一把葱,「今天买这么多?诶……你们家小顾什么时候回来探亲啊?」

      「我记得以前除夕那会儿,他就爱吃这口酱肘子!」

      殷灿言的睫毛在口罩上方颤了颤,眼底闪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嗯。」

      她轻声应了一句,「他……快回来了。」

      她买了半斤酱肘子,让老板多浇了一勺老汤,用油纸严严实实地包好。

      走进知春里的大院。

      这里是典型的90年代红砖楼社区。没有物业,没有门禁,只有满院子疯跑的孩子和下棋的大爷——大多是科源社区搬来的。

      谁家的窗户里飘出油烟机爆炒辣椒的味道,谁家的电视机里传出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这里没有「风险敞口」,没有「对冲模型」。

      只有最真实的、粗糙的、热气腾腾的「活着」。

      走到9号楼的单元门下。

      那位著名核物理泰斗郭大爷,正穿着跨栏背心,手里摇着把大蒲扇,在楼下的葡萄架下乘凉。

      「小殷,下班啦?」

      郭大爷眯着眼,指了指十楼亮着灯的窗户,「刚看你家窗户一直亮着,是不是出来忘关灯啦?」

      殷灿言愣了一下。

      「谢谢郭老,我上去看看。」

      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单元防盗门,快步走上电梯。

      刚出电梯门,殷灿言正在包里找钥匙,隔壁1009的门开了。

      研究了一辈子植物病毒的何奶奶,端着一个不锈钢盆走了出来。

      盆里堆着十几二十个白白胖胖、还冒着滚滚热气的大包子。

      「拿着!」

      何奶奶不由分说,直接把那个烫手的钢盆塞进了殷灿言的怀里。

      「刚出锅的!猪肉大葱馅儿的!我想着你们年轻人下班晚,肯定没工夫做饭。」

      她上下打量着殷灿言,眼神里满是那种看自家孙女的心疼:「看看你瘦的。小顾还在大西北吃沙子呢,你一个人在家,也不能天天凑合吃食堂啊。」

      「吃饱了,才有力气等他回来。」

      殷灿言抱着那个沉甸甸、滚烫的钢盆。

      面粉的香气混合着葱肉的咸香,直冲鼻腔。

      那股热度透过不锈钢,一直烫到了她的胸口,烫得她眼眶发酸。

      她看着何奶奶那张布满皱纹、却充满了关切的脸。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一团湿热的棉花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只是低下头,抱着那一盆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包子,对着何奶奶,深深地、用力地鞠了一躬。

      殷灿言把那包还冒着热气的酱肘子,连同那盆何奶奶送的包子,一起放在了铺着塑料桌布的折叠餐桌上。

      她拧开那一小瓶北冰洋汽水,橘色的气泡在玻璃瓶口炸裂。

      客厅角落里,那台有些年头的液晶电视机,在受到拍打后,雪花点散去,画面终于稳定下来。

      CCTV-2 财经频道。

      巨大的颁奖礼舞台上,追光灯汇聚成束。

      「获得本年度『中国经济新闻奖』最佳深度调查报道奖的是……」

      主持人的声音激昂,穿透了老旧电视机的双声道扬声器:

      「来自《财新周末》的资深记者,蒋一平女士!获奖作品—— 《巨轮将沉:一个地产帝国的「无声」葬礼》!」

      「……在这篇报道发布后的600多个昼夜里里,市场的每一次震荡,都验证了蒋一平女士笔下的每一个字。这是时间的胜利,也是真相的胜利。」

      屏幕切换。

      蒋一平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职业套装,短发干练,妆容精致。她从后台走出,每一步都踩着激昂的颁奖音乐节点。

      几分钟前,颁奖典礼后台。

      蒋一平站在巨大的LED候场屏幕侧面。

      台前的掌声像潮水一样,隔着一层厚厚的幕布,闷闷地撞击着她的耳膜。

      她并没有看台前。

      她的视线,死死地盯着侧屏上正在循环播放的、关于她那篇报道的宣传短片。

      无数个红色的K线图崩塌,法槌落下,标题字字带血。

      而在屏幕的最右下角,一行极小的、灰色的、几乎要融入背景的技术标注,刺痛了她的眼睛:

      「Video Generated by AIGC」(视频由人工智能生成)

      那是为了追求视觉效果,后期团队用AI生成的概念画面。

      蒋一平盯着那行字。

      候机室冷气开得很足,她裸露在空气中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一种诡异的、似曾相识的「恐怖谷效应」,顺着那行小字,爬上了她的脊椎。

      那是两个月前,上海。第29届白玉兰奖颁奖礼的庆功宴后台。

      新晋视后叶明熙,手里晃着那座沉甸甸的金奖杯。她穿着一身流光溢彩的星空裙,却把前来道贺的蒋一平拉到了消防通道的阴影里。

      没有香槟,没有欢呼。

      那是两个月前,上海。第X9届白玉兰奖颁奖礼的庆功宴后台。

      新晋视后叶明熙,穿着一身流光溢彩的高定星空裙,却没有去前面的酒会应酬。

      她躲在只有工作人员进出的消防通道楼梯间里。

      那双镶满碎钻的恨天高被她踢到了一边,她赤着脚,毫无形象地蹲在台阶上。

      看到蒋一平推门进来,她像看到了救星一样,猛地扑过来,一把抱住了蒋一平的腰。

      没有香槟,没有女士烟。

      她的手里,死死攥着一盒已经被捏扁了的维他柠檬茶。吸管被她咬得全是牙印。

      「一平……」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用那口软糯的、带着哭腔的粤语,委屈地小声说道,「你知唔知啊?公司刚买嘅嗰套AIGC系统,好得人惊啊。」

      她松开手,甚至不敢去回想,只是神经质地抠着柠檬茶的盒子:「它可以把我演过的所有角色,几千个小时的素材,全部喂进去。我的微表情、我讲台词时的换气声、甚至是我哭的时候……左边眼泪先流出来的习惯,它都学得识。」

      叶明熙吸了吸鼻子。

      「我前日看了它生成的 Demo。」

      她打了个哆嗦,往蒋一平怀里缩了缩。

      「讲真……有几个瞬间,连我自己都分唔清,边个系真嘅我。」

      「太恐怖啦……!」

      她用力吸了一口柠檬茶,像是要压惊,声音却更小了。

      「再过几年,我哋呢种靠『体验』同『情感』吃饭的手艺人,就要乞食啦。」

      「我唔要演戏啦……我要息影!我要去读书!」

      ……

      「……现在,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蒋一平女士,发表获奖感言!」

      台前,主持人的高声邀请,将蒋一平从回忆中震醒。

      她猛地回过神。

      那一瞬间,叶明熙关于「AIGC 学习声线与微表情」的恐惧。与那段曾让她深信不疑、并在全网引发核爆的「殷灿言自爆录音」,两个原本毫无关联的碎片,在蒋一平的大脑里,轰然相撞。

      爆炸。

      蒋一平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冷汗顺着她的脊椎滑落。

      她终于听懂了。

      为什么那段录音里的每一句话、每个语气、每个重音,都精准地切在网民最敏感的神经上?每一个词,都是精心挑选的燃料;每一个停顿,都是为了引爆怒火而设计的引信。

      那不是人的酒后吐真言。

      ——只需要回车键按下、声波生成,那个「完美的罪人」,就这样诞生在冰冷的数据流里。

      聚光灯打在脸上,热度灼人。

      蒋一平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握着那座象征着「新闻真实」与「职业最高荣誉」的金色奖杯。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是无数双充满了敬佩与期待的眼睛。

      聚光灯的瓦数太高了,灼热的光线像白色的岩浆一样浇在她的脸上,烤干了她毛孔里渗出的冷汗,也刺得她瞳孔不得不眯成一条缝。

      她的嘴唇分开了几毫米。

      舌尖抵住上颚,那个爆破音「假」已经冲到了齿关,撞击着牙齿,震得牙床发酸。

      只要松开舌头。

      只要吐出这口气。

      那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名字,就能被洗刷干净。

      但是……

      她的喉咙里像是突然长出了倒刺,声带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收紧,死死地勒住了那个试图冲出来的音节。

      蒋一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正死死地攥着那座金色的奖杯。金属的棱角因为用力过猛而嵌入了掌心的肉里,带来一阵钻心的钝痛。

      沉。

      这座奖杯太沉了。

      它里面灌注的不是金属,而是恒景帝国的废墟灰烬,是殷灿言那张被撕碎的脸,是那段并不存在的录音数据流。

      它们层层叠叠地压在她的手腕上,顺着手臂的筋络蔓延,像水泥一样浇筑了她的全身,把她牢牢地钉在这个万众瞩目的神坛上。

      「滋——」

      麦克风因为长时间的静默,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电流啸叫。

      这声啸叫像鞭子一样抽在蒋一平的神经上。

      她的肩膀猛地一颤。

      喉结艰难地、生涩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咕咚。」

      那口以此生最大的勇气提上来的气,连同那个就要冲口而出的真相,被她硬生生地、伴着满嘴的血腥味,咽了回去。

      她的手指在奖杯光滑的表面上滑过,留下了一道湿漉漉的指纹。

      随后,她抬起头。

      恍惚间,她仿佛听到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殷灿言站在恒景废墟前,打给她的那个电话。

      「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普利策』。」

      蒋一平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两侧拉开。

      面部肌肉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精密的重组。眼角的肌肉收缩,嘴角的括约肌上提,露出了八颗洁白的牙齿。

      「感谢评委会,感谢我的团队……」

      她举起奖杯,对着话筒,声音洪亮,字正腔圆。

      「……这篇报道,是我们对新闻真实,最坚定的守望。」

      掌声雷动,如山呼海啸般将她淹没。

      在这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

      蒋一平依然笑着,却湿了镀金的脸颊。

      又一年冬天。

      「原恒景东方集团董事长梁景轩、董事景佩仪,因涉嫌欺诈发行证券、违规披露重要信息及职务侵占等多项罪名,一审判决……」

      殷灿言停下脚步,蹲在轮椅前。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覆盖在父亲那条厚重的羊绒毯上。她伸出手,握住殷建山那只因为中风后遗症而僵硬、蜷缩如枯枝的左手。

      「爸。」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那条已经霸榜了整整两天的热搜。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底那片早已干涸的荒原。

      「新闻您看了吧?」

      屏幕上,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触目惊心:#学术妲己#、#金融捞女#。

      殷建山浑浊的老眼里,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啊……啊……」

      他焦急地摇着头,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手臂剧烈颤抖着,试图抬起来,去遮住女儿的眼睛,去否认那个肮脏的世界。

      殷灿言却一把抓住了父亲那只颤抖的手。

      她的指尖冰凉,用力地将那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按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

      她看着父亲,嘴角一点点向两边拉开,露出了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爸,别哭。」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们没说错。」

      「那些……」她闭上眼,感受着父亲掌心的粗粝,「都是真的。」

      殷建山的动作僵住了。

      殷灿言睁开眼,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投向远处那片被残阳染成血红色的西山。

      「大三那年,在北大的『土地与政策』论坛上。」

      她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我在那张印着所有与会嘉宾的名单上,在最顶端、字号最大的那个位置,第一次看到了『顾臣戈』这个名字。」

      「那天,他就坐在第一排最角落的阴影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袖口还磨破了边。看起来,就像个刚入学的研究生。」

      「但是……」

      殷灿言的瞳孔微微收缩:「台上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连校长都不放在眼里的大教授,每讲到一个关键数据,都会下意识地停顿一下,侧过身,毕恭毕敬地对着那个角落问一句:『……这方面,也想听听小顾同志的意见。』」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父亲手背上的老人斑:

      「知识……」她脑海中闪过乔珩那双清澈的眼睛,「金钱……」她想起了梁景轩那张无限额的黑卡。

      「都只是那个世界里,随时可以被替换的燃料。」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

      「只有制定规则的人……才是那台引擎。」

      殷建山震惊地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我想去那个能制定规则的世界。但我手里,没有任何筹码。」

      殷灿言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带血:

      「所以,我选中了乔珩。」

      「我需要一张完美的、没有任何污点的学术履历做敲门砖。我需要常春藤的学历来镀金。」

      「我爱他吗?」她自问自答,嘴角勾起一抹深不见底的自嘲,「也许吧。」

      「但如果他父亲不是那个能给普林斯顿写推荐信的学术泰斗……如果他自己不是那个能带我混进顶级圈子的天才……」

      她看着父亲,眼神冷酷:「这份『爱』,根本活不过那个冬天。」

      「回国后,我需要资本。梁景轩是最好的跳板。」

      「我陪他演戏,陪他发疯,容忍他所有的幼稚和愚蠢。甚至……」

      她的声音猛地停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甚至利用那张……B超单。」

      殷建山痛苦地闭上了眼,两行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爸。」

      殷灿言并没有停下,她像是在进行一场迟到了十年的、凌迟般的自我剖析:

      「为了拿到那张能让我坐上牌桌的入场券,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您以为,那份扳倒了梁家和景家的匿名报告,里面的算法是巧合吗?」

      「我故意在报告里引用了一段乔珩当年未发表的、关于『星体轨道扰动』的冷门算法。」

      「就是为了钓顾臣戈。」

      (12 ×(13-11))×1 = 24

      她想起好久以前教许泽甜那个24点公式。

      A代表着规则,代表着那个凌驾于所有「王权」之上的、看不见的力量——它被赋值为「1」,在乘法中「维持现状,提供合法性」,成为颠覆牌局的终极王牌。

      (女王 x 作为台阶的国王与骑士)x 规则的认可 = 最终的胜利。

      「我查过。他是整个体制内,除了乔珩以外,唯一能看懂那段算法的人。」

      「我知道……」她在风中轻声说道,「只有同类,才能识别同类。」

      「那天,为了救他,我发了那个自爆的录音。后来所有人都以为我在演戏,以为我在为了保全他而自污。」

      她笑了。

      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荒谬:「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录音里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我是真的嫌他穷,嫌他迂腐,嫌他那套『安稳觉』的理论天真得可笑。」

      「也是真的想过,要利用他,踩着他,爬上更高的位置。」

      「但他……」

      殷灿言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抖:「也是我这辈子,唯一没算到的那个『变量』。」

      她缓缓站起身。

      背对着血色的夕阳,她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像一道黑色的裂痕,劈开了这片燃烧的草地。

      「爸,您总说我像妈妈,太天真,容易感情用事。您错了。」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父亲,眼神冷静得可怕:「我最像的,是您。」

      「您看懂了所有的规则,但您选择了遵守。所以,您输了一辈子。」

      「而我……」她指了指自己,「……看透了所有的规则。我选择了利用。」

      这十年的布局,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不堪,终于在这一刻,全部摊开在了阳光下。

      殷灿言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现在……」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发,嘴角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我输光了所有的筹码,也被彻底赶下了牌桌。」

      「但我没输。」

      她看着虚空,眼神狂热而空洞:「因为我至少……摸到了那扇门的门把手。」

      说完,她转身,握住轮椅的把手,准备推父亲回去。

      就在这时。

      一阵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的落叶。

      不远处,一棵巨大的、三人合抱粗的银杏树阴影后。

      一个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顾臣戈。

      他穿着那件袖口缝着歪歪扭扭黑线的旧军大衣,手里提着那个刚从火车站带回来的帆布包。

      风尘仆仆,满身疲惫。

      他就站在那片忽明忽暗的斑驳树影里,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她。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深邃得像一口枯井。

      显然。

      他已经站了很久。

      也听到了,全部。

      顾臣戈没有说话。

      他踩着满地厚厚的、干枯卷曲的银杏叶,一步一步走近。

      枯叶碎裂的脆响,在空旷的花园里回荡。

      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殷灿言呼吸的间隙上。

      殷灿言看着那个向她逼近的身影。

      她慢慢松开了紧握轮椅扶手的手指,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泛白,此刻正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

      她挺直了脊背,下巴微扬,嘴角向两侧拉开,露出了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听到了也好。」

      「这就是底牌。」

      「你之前看到的那些……」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不过是我为了拿到你这张『门票』,扔在赌桌上的筹码。」

      她张开双臂,毫无保留地将那个充满了算计与肮脏的自己,暴露在血色的残阳下。

      「看清了吗?」

      「我是个怪物。」

      顾臣戈在距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夕阳打在他的镜片上,折射出一片冷光,遮住了他的眼神。他没有后退,没有皱眉,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

      「殷灿言。」

      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个早已烂熟于心的代号。

      他伸手探入那件旧军大衣的内侧口袋。

      掏出的不是文件,也不是证据。

      而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封皮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黑色 Moleskine 笔记本。

      顾臣戈单手翻开。他的手指熟练地划过纸页,停在了中间的某一页。

      他把本子递到她眼前。

      纸张已经因为氧化而微微泛黄,页面上没有密密麻麻的笔记,只有一幅用钢笔快速勾勒的速写。

      线条凌乱,却极其精准。

      画的是一个女孩的背影。

      她穿着一套明显不合身、肩线塌陷的廉价女士西装,头发扎成高马尾,脊背却挺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笔直地刺向画面前方。

      在她的面前,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寥寥几笔,勾勒出了博雅塔的轮廓。

      画的最下方,有一行钢笔字。字迹清瘦,墨色陈旧。

      「十年后,她会站在这里的顶端。或者,死在攀爬的路上。」

      殷灿言死死盯着那个落款日期。

      瞳孔在瞬间剧烈收缩。

      十年前。北大。「土地与政策」学术论坛。

      「那天,我也在。」

      顾臣戈合上笔记本,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封皮: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我看着那个明明紧张得手心都在蹭裤缝,却依然第一个举手,抢过话筒,用最尖锐的数据去质问台上那个副部长的女孩。」

      他看着殷灿言,目光穿透了十年的时光:

      「当时我就想,这个女孩的野心,比这间会议室里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大。」

      「这十年。」

      顾臣戈向前迈了半步,逼近她:

      「我看着你。」

      「我看你撕碎了普林斯顿的录取通知书,转身去了密歇根。」

      「我看你杀进华尔街,又浑身是血地从那片废墟里爬回来。」

      「我看你在恒景那艘沉船上,拔出刀,一步步夺王权。」

      他的视线落在她那张惨白的脸上。

      「我知道你在算计乔珩。」

      「我知道你在利用梁景轩。」

      「我也知道……」

      他抬起手,指尖虚虚地悬在她的眉骨上方。

      「……你是故意,引我入局。」

      殷灿言僵在原地。

      耳边的风声似乎停止了。

      她那些精密的布局,那些引以为傲的智力碾压,在眼前这个男人长达十年的、如同上帝视角的「观测报告」面前,碎成了粉末。

      「你……你知道……」

      她的牙齿开始打颤,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那你……为什么……」

      顾臣戈的手终于落了下来。

      他那只常年握笔、指腹带着薄茧的手,贴上了她的脸颊。掌心温热,粗糙的皮肤摩擦着她冰冷僵硬的肌肤。

      「因为我的母亲。」

      他的声音低沉,在空旷的花园里带起一丝回响。

      「她是一个完美的、善良的、纯粹的好人。」

      「她相信所有的规则都应该是干净的,相信只要遵守规则就能得到公正。」

      顾臣戈的拇指轻轻抚过殷灿言的眼角,仿佛在擦拭某种并不存在的泪痕:

      「但最终,她死在了那个看不见的签名里。她被这个不干净的世界,吞噬了。」

      他收回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直视着殷灿言。

      「而你。」

      「你是一株在最肮脏的、充满了谎言与背叛的废墟上,长出来的毒草。」

      「你带刺,带毒。你扎根在烂泥里,不择手段,拼了命地向上爬。」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最后一抹血色映在他的瞳孔里。

      「只为了……看一眼太阳。」

      顾臣戈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上她的额头。

      呼吸交缠。

      「我爱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句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最危险的判词:

      「就是这个为了赢,敢把自己也当成筹码扔上赌桌的你。」

      「敢利用所有的规则,去对抗规则的你。」

      「贪婪,肮脏,却有着一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

      他的手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最终停在她的后颈,用力捏住了那块坚硬的脊椎骨:

      「……硬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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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存稿至完结(59/59),每两天掉落一章~请放心入坑~ 本地原稿为保证偶尔存在的公式排版,以及个人写作时的强调重点高亮,采用了markdown,上传后可能存在未消除的语法,发现后会及时订正。 另:“科幻是以科学和技术为基础,想象未来科技、外星生命、人工智能等超越现实的设定,探索科学发展对人类社会和命运的深远影响的一种虚构作品体裁。”五年内、十年内的未来科技也属于科幻范畴,望悉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