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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Alioth ...
北京,金融街19号,富凯大厦。
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联合稽查总队,第四询问室。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墙壁被软包覆盖,吸走了所有的回声。头顶那盏冷白色的LED吸顶灯,不知疲倦地释放着惨白的光线,将空气中漂浮的每一粒微尘都照得纤毫毕现。
殷灿言坐在不锈钢长桌后。
那身黑色的 Armani 套裙有些许褶皱,但领口依然扣得严丝合缝。她脊背挺直,没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冰冷的桌面上,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那支刚刚签完字的黑色签字笔,被她整齐地摆在右手边,笔帽扣合,与桌沿保持着绝对的平行。
对面坐着三个人。
正中间,孙广华穿着一件没有任何 Logo 的白衬衫,外罩深蓝色行政夹克。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神,只有那只放在卷宗上的手,指节粗大有力。
「殷灿言。」
孙广华开口,声音不高,语速极慢,带着一种在体制内浸淫多年的、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关于舆情和那个姓顾的干部,纪委那边在查。今天,我们只谈……钱。」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不锈钢桌面上敲了两下。
「恒景东方,Polaris Capital,还有……你到底干了什么。」
殷灿言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孙司长,笔录里都有。」
「有?」
孙广华摇了摇头,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他拿起一份文件——那是她的《自供状》,随手翻了两页,又扔回桌上。
「啪。」
文件滑行,停在殷灿言面前。
「你承认利用杠杆收购恒景,承认内幕交易。殷灿言,你是精算师,是华尔街回来的。在中国玩这种火中取栗的把戏,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殷灿言的睫毛颤了颤。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违规。我接受处罚。」
「违规?」
坐在左手边的稽查处长忍不住插话,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嘲讽。
「殷小姐,这不仅仅是违规,这是无效!」
处长打开一份刚刚传真的文件,红色的印章触目惊心。
「香港证监会刚刚发来的协查通报。Polaris Capital 资金来源存在重大合规瑕疵,交易被认定为『自始无效』。账户冻结,交割中止。」
处长的身体前倾,盯着殷灿言,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至于你投入的那笔巨额资金——包括你借的所有杠杆,还有你自己的全部身家……根据《证券法》和反洗钱规定,建议全额罚没,充抵恒景债务。」
他身边的打印机正在疯狂地吐纸,那是技术侦查处刚刚解密还原的、关于「Polaris Capital」所有交易指令的底层日志。
「几十个亿,殷灿言。」
稽查处长用手指关节有节奏地敲击着那份厚厚的资金流向报告日志,发出「笃笃」的声响。
「我们复盘了你所有的交易指令。你在技术上,确实完成了收购。交易系统显示,Polaris Capital在恒景股价触底的那一秒,吃进了32.8%的流通股。」处长目光剖析着她,「做空、锁仓、再到最后的杠杆收购。作为一个顶级精算师,你的模型里怎么会出现这种低级的逻辑悖论?」
「如果你不进行最后这步收购,恒景破产清算,你的个人资产有防火墙保护,是安全的。甚至,你完全可以通过反向对冲,在二级市场上吃到尸体的红利。」
他身体前倾,盯着殷灿言,语气里透着一种审视罪犯的冰冷。
「资本是逐利的,不是慈善。」
「在T+0的规则下,没有人会主动选择全仓自爆。除非……」
处长的眼睛眯了起来,透出一丝危险的光。
「……这笔看似亏损的巨额资金,其实是某种掩护?你是在通过这种『自杀』的方式,完成某种我们还没查到的、隐蔽的利益输送?」
「给我一个合乎经济学逻辑的解释。」
「动机,到底是什么?」
殷灿言没有回答。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那里曾经戴着一块价值连城的百达翡丽,现在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白痕。
图什么?
图一张能坐在谈判桌前的门票。图一个能把那个中东军阀逼回谈判桌的筹码。如果不拿下恒景的控制权,她连签字的资格都没有。
哪怕这个控制权只有一秒钟。
「处长。」
殷灿言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神清澈得有些骇人:
「您说得对。我就是个疯子。」
孙广华一直在观察她。
他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他抬手制止了处长的咆哮,从身后的档案柜里抽出一份蓝色的文件。
封面上印着中国航天科技集团的标志。
「既然你不在乎钱,那我们谈谈『事』。」
孙广华翻开文件,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关于恒景与『搜神计划』的合作。调查组走访了航天八院、五院。结论很明确。」
他盯着殷灿言,一字一顿。
「那是虚构的。你们签约的对象,是一家负责园区绿化的三产公司。所谓的『碳汇数据』,只是买了人家的绿化咨询服务。」
孙广华合上文件,眼神如刀:「借国家重器的名义,为烂尾楼贴金。殷灿言,这是我们必须要顶格处罚你的核心原因。我们绝不允许资本的脏水,泼到国家的卫星上!」
殷灿言听着那句「资本的脏水」,脸上没有辩解。
「是啊。」她轻声说道,「我是个骗子。」
「我拿着绿化合同,骗了银行家,骗了股民……」她顿了顿,脑海中闪过乔珩那张干净的脸,「……也骗了那个傻子。」
「说到那个『傻子』……」孙广华语气沉了沉,「乔珩博士,为了给你那份『打假』的数据,私自调用了测试阶段的大气传感器。虽然没出事故,但严重违规。」
「记大过处分。三年内,评不了正高了。」
殷灿言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脸上那副无懈可击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她的嘴唇动了动,「为什么……」
「行了。」孙广华打断了她,「那是他们单位的事。回到案子上。」
他抽出了最后一份文件。
那是一张瑞士银行的转账回执。金额:200,000,000.00 USD。
「好。既然你是骗子,那你解释一下这个。」
孙广华将回执甩在桌上。
「就在那天上午,在你账户冻结前的最后一刻。你通过离岸信托,向中东某国的一个私人账户,汇入了两亿美元。」
「这笔钱,填平了恒景二十年的债务黑洞,换回了那十二名工程师。」
孙广华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眉头依然紧锁:
「但这不合逻辑。审计团队查了原始账本,当年的窟窿是两亿人民币。折合美元不到三千万。」
他盯着殷灿言:
「你为什么要多付七倍的钱?多出来的一亿七千万,是新的贿赂?还是别的交易?」
殷灿言看着那串长长的零。
她忽然想笑。
她想起了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想起了伊斯坎达尔·汗那张贪婪的脸,想起了照片上那些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同胞。
「孙司长。」
殷灿言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审讯室里产生了巨大的回响。
「您觉得是算错汇率了吗?」
她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光:「不。」
「那是赎金。」
孙广华愣住了。
「那个军阀……他是用那十二条人命在坐地起价。」殷灿言嘴角的笑容惨淡,「两亿人民币是本金。剩下的……」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血沫都吐出来:
「……是这二十年的利滚利。是精神损失费。是买命钱。」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连那个冷面处长都停下了笔,震惊地看着她。
「殷灿言……」孙广华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你……为什么?」
「这笔钱你可以不付的。你可以交给国家去交涉……你可以全身而退的。」
「全身而退?」
殷灿言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
「我可以退。但是……」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
「我不希望很多年以后,有人翻开这段历史,指着我的脊梁骨说……说我殷灿言为了脱身,把一笔两亿美元的烂账,泼给了国家。说我是个为了钱可以出卖同胞的……捞女。」
她撑着桌子站起身,尽管双腿发麻,但她站得笔直。
「这笔钱,是我替恒景还的。也是替我自己……还的。」
「从此以后……」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两清了。」
孙广华看着她。
这位在官场沉浮半辈子的老人,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再看文件,只是对着身边的记录员沉声道:
「记录:被调查人殷灿言,主动配合,全额退赔,并协助解决重大涉外人质危机。虽有违规之实,但……有重大立功表现。」
他抽出那份最终的《行政处罚决定书》,递给她。
那几页A4纸轻飘飘地落在不锈钢桌面上,发出「沙」的一声轻响。
纸张顶端,中国证监会的红色徽章在冷白色的LED灯下,红得有些刺眼。
孙广华没有照本宣科。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食指按在文件末尾。指甲盖泛着苍白的颜色,指尖用力,压得纸面微微下陷。
他指着那几行被特意加粗、加黑的宋体字,声音低沉:
「一、没收涉案账户全部违法所得,并处以等额罚款。鉴于资金已全额流出,你的个人账户及名下资产,即刻清零。」
「二、根据《证券法》……决定对殷灿言采取终身证券市场禁入措施。」
说完,他并没有停下。
他的手伸进公文包的夹层,掏出了另一份更为厚重的、封皮上印着金色国徽的文件。
这份文件砸在桌面上,声音沉闷。
那上面的抬头不再是证监会,而是「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这是一份刑事判决书。
「关于刑事部分。」
孙广华的手指继续向下滑动,划过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最终停在了判决结果的那一行。
他的指尖,死死地按住了那行最沉重的黑字:「被告人殷灿言,犯操纵证券市场罪。」
「鉴于被告人有重大立功表现,且主动退缴全部违法所得……」
孙广华的手指挪开了一寸,露出了后面的字:
「……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殷灿言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抓紧了裙摆的布料。
在那一瞬间,她盯着那行黑色的宋体字,瞳孔剧烈收缩。那「三年」两个字,像两根黑色的铁栏杆,瞬间竖立在她的视网膜上。
但下一秒。
孙广华的手指继续向右滑动,露出了紧跟在后面的、那四个足以改变她后半生命运的字:
「……缓刑五年。」
殷灿言抓紧裙摆的手,一点点松开了。掌心里全是冷汗。
孙广华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殷小姐,这是底线,也是宽大。」
「你不用去监狱服刑。你可以回家,可以自由行走。」
他合上文件夹,声音平静:「但从今天起,这五年里,你不能离开居住地,需要定期去社区矫正机构报到。你的档案里,会永远留着这个刑事案底。」
殷灿言盯着那个「缓刑」的字眼。
她慢慢地抬起手,看着自己修剪圆润的指尖,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那里没有百达翡丽,也没有手铐。
但她觉得沉。
那种重量,不是来自金属,而是来自空气,来自这间审讯室,来自那张薄薄的纸。它像一条看不见的链锁,紧紧地扣住了她的双手。
她拿起桌边那支黑色的签字笔。
笔尖触纸。
她在《行政处罚决定书》和《刑事判决书》的送达回执上,依次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很深,力透纸背。
最后一笔落下。
她合上了笔帽。
那个清脆的塑料扣合声,在这间死寂的审讯室里,听起来就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的电源,被彻底切断的声音。
「殷小姐。」
「法律无情,禁入令无法撤销。但是……」
他对着殷灿言,微微颔首。
那是一个长辈对晚辈最郑重的送别。
「……你会睡个好觉的。」
殷灿言轻轻闭上了眼。
她走出富凯大厦的那一刻,北京的夕阳正血红。她一无所有了,但肩膀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轻过。
审讯室内。
孙广华拿出了私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通了。
「喂,司长。」顾臣戈的声音传来,平静,背景音里是一片死寂。
「小顾啊……」
孙广华看着桌上那张汇款单,声音沧桑:
「案子结了。终身禁入,钱都罚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着。
「还有个事儿,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孙广华顿了顿:
「那两亿美金……不是贪污,也不是洗钱。」
「那是她给那十二个工程师交的……买命钱。」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是什么东西被捏碎的声音。
良久。
顾臣戈沙哑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知道了。」
「谢谢司长。」
中关村,特楼,201室。
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殷灿言惨白的脸。
推送新闻的标题加粗加黑:《纪委通报:顾臣戈同志经查无违纪行为,系遭恶意攻击,已恢复工作》。
配图是一张新闻发布会的现场照片,顾臣戈站在麦克风丛林后。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那枚风纪扣依然扣得严丝合缝,闪光灯将他的脸照得惨白而神圣。
殷灿言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关掉了新闻。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抓住了那两幅厚重的遮光窗帘,用力一拉。
金属挂钩在轨道上滑动的声音,刺耳而尖锐。窗外的阳光被瞬间斩断,房间陷入了一片昏暗。
她走到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拧动门锁。
反锁。
她走进厨房,打开配电箱,没有任何犹豫,拉下了总闸。
冰箱压缩机停止了嗡鸣,路由器上的指示灯熄灭。
房间里彻底死寂,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殷灿言的手指扣住充电线的接头,猛地将其从插座上拔下。
随后,她长按电源键。
屏幕上那个白色的苹果标志最后闪烁了一次,随即被吞没进彻底的黑暗中。黑色的玻璃屏变成了一面浑浊的镜子,映出她那双布满红血丝、却没有任何焦距的眼睛。
她随手将手机扔在脚边的地毯上,没有再看一眼。
做完这一切,她赤着脚,踩着冰冷粗糙的木地板,一步步退到了房间最深处、那个连月光都照不到的死角。
背脊贴上冰凉的墙壁。
那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刺入后脑。
她沿着墙壁慢慢滑落,直到臀部触碰到坚硬的地板。她曲起双腿,将下巴死死地抵在膝盖骨上,双手环抱住小腿,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手臂的肉里。
视觉剥离。
瞳孔在绝对的黑暗中放大,试图捕捉哪怕一丝光线,却只能看见视网膜上残留的、毫无意义的噪点。
听觉放大。
隔壁水管里沉闷的水流声、楼道里风卷过废纸的摩擦声、甚至墙壁里不知名虫豸的啮咬声,都在此刻被无限放大,变成了某种类似中央空调低频运作的嗡鸣。
殷灿言的鼻翼微微翕动。
特楼里那股陈旧的、干燥的木头灰尘味,在黑暗中开始发生诡异的质变。
一种湿润的、甜腻的、带着某种有机物发酵气息的味道,像一条看不见的蛇,钻进了她的鼻腔。
那是过度盛放后、濒临腐烂的玫瑰花香。
感官错位了。
界限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身下的粗糙木地板,仿佛变成了那张冰冷昂贵的意大利真皮沙发;背后斑驳掉灰的墙壁,仿佛变成了那面巨大的、倒映着陆家嘴繁华却透不进一丝空气的落地玻璃窗。
没有中关村。没有201室。
此时此刻,她又一次被锁进了那个名为「四月」的牢笼。
只不过。
殷灿言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黑暗,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这一次,门外没有那个戴着口罩、隔空审视的梁景轩。也没有那个端着茶杯、满脸虚伪关切的景佩仪。
只有那个刚刚亲手反锁了门锁、拔掉了电闸的自己。
记忆中落锁的声音,与现实重叠。
她闭上眼,将肺里最后一点空气挤出,停止了呼吸的起伏。
她在等。
不是等谁来救她。
而是在等体内那点残存的生物电能被彻底耗尽,等那个因为饥饿而胃壁痉挛的时刻,等一场安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报复性快感的……机能停摆。
顾臣戈回来了。
没有红旗轿车,没有司机。
他是跑回来的。
那双平日里总是擦得锃亮的黑色牛津皮鞋,此刻裹满了路边的黑泥和未化的雪水。那件象征着家族荣耀与沉重枷锁的旧军大衣,被他随意地拎在手里,下摆拖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他在201室的门前停下。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窗外惨淡的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
他抬起手,指节重重地叩在深红色的防盗门上。
铁皮震颤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无人应答。
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这扇门后通向的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个真空的黑洞。
「殷灿言!」
他喊她的名字。声音低沉、粗砺,像是在咀嚼一块带血的骨头。
「开门!」
依旧是死寂。
只有门缝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窒息的冷气,正在往外渗。
顾臣戈的瞳孔剧烈收缩。
「操。」
这个连说重话都极少、永远扣着风纪扣的男人,对着那扇紧闭的铁门,低低地骂了一声。
他没有再敲门。
转身,掏出钥匙,打开了隔壁202室。
进门,没有换鞋,没有开灯。
他径直冲向阳台,推拉门被粗暴地扯开。
特楼是老式苏式建筑,层高很高。三楼的高度,在此刻显得格外眩晕。
两个阳台之间,隔着一道一米五左右的间隙。那是楼体的伸缩缝,下面是黑洞洞的、堆满了杂物和废弃自行车的深渊。
没有任何防护栏,只有几根生锈的排水管。
顾臣戈站在阳台边缘。
寒风吹得他的衬衫猎猎作响,单薄的布料紧贴着他清瘦却精悍的肌肉线条。
他脱下了那件碍事的夹克,随手一扬。
他没有犹豫,没有计算抛物线,没有评估风险。他只是死死盯着对面那扇紧闭的、挂着厚重窗帘的落地玻璃门。
后退半步,发力。
曾经住满共和国学术分子的楼栋里,他成了唯一的暴徒。
他没有看一眼楼下三层高的深渊,也没有评估那一米五的跨度。他只是死死盯着对面那扇窗,在那一瞬间透支了全身的肌肉力量,整个人腾空而起,把自己当作一枚出膛的黑色炮弹,硬生生地砸穿了两人之间那道本该无法逾越的虚空。
「哗啦——!!!」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特楼死寂的夜晚。
殷灿言正蜷缩在墙角,耳机还挂在脖子上,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空壳。
巨响炸开的瞬间,无数晶莹的碎片像暴雨一样飞溅而来。
寒风呼啸着灌入,那一瞬间,她以为是天塌了。
一道黑影裹挟着破碎的玻璃渣和刺骨的寒气,重重地滚落在了地板上。
鲜血的味道,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顾臣戈从满地的玻璃碎屑中撑起身体。
他的衬衫被划破了无数道口子,手臂上、手背上,鲜血淋漓。有几块细小的玻璃渣甚至嵌进了他的肉里。
但他仍第一时间抬起头,在黑暗中,一眼锁定那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身影。
他冲了过去。
没有温柔的安抚,没有劫后余生的询问。
他一把揪住殷灿言的衣领,像提一只不听话的猫一样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然后——
狠狠地、结结实实地,将她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唔——!」
殷灿言被撞得胸口生疼,鼻腔里瞬间充满了血腥味和雪松味。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在那个令人窒息的怀抱里疯狂挣扎,手脚并用地踢打着他。
「你疯了吗?!」
她尖叫着,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眼泪夺眶而出。
「顾臣戈!你是国家干部!你是要升司长的!你疯了吗?!」
「那是录音!你没听见吗?!我是捞女!我是妲己!我算计了所有人!我还要算计你!」
「你会身败名裂的!你会……」
「殷灿言,闭嘴!」
顾臣戈的吼声,压过了她的尖叫,也压过了窗外的风声。
他根本不管她在说什么,也不管她的拳头落在自己伤口上有多疼。
他只是收紧双臂,死死地勒住她,勒得她骨头都在咔咔作响,勒得她几乎要把肺里的空气都挤出来。
他在她耳边剧烈地喘息着,热气喷洒在她冰凉的颈窝里。
那声音沙哑、粗糙,却硬得像一块磐石,砸碎了她所有的伪装。
「录音我听了。」
「你要当捞女?好啊。」
「你要算计我?可以。」
他猛地抬起头,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血丝、疯狂而又清醒的眼睛。
「但你给我记住了。」
「这里不是上海!」
「我也不是梁景轩那个废物!」
殷灿言的瞳孔剧烈颤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是血、却眼神亮得吓人的男人。
顾臣戈低下头,额头重重地抵住她的额头。
他的皮肤滚烫,像是发着高烧。
血顺着他的手背流下来,滴在她的白色居家服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你想用这种方式把自己变成垃圾扔掉?」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做梦。」
「只要我还没死,你就别想一个人烂在黑暗里。」
殷灿言那双还在捶打他胸口的拳头,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她的视线被那一抹刺眼的猩红死死吸住。
顾臣戈的手背上,一道两寸长的裂口横亘其中,皮肉向外翻卷。几块玻璃渣,深深地嵌在暗红色的肌肉纤维里,随着肌肉的绷紧而轻微错位。
随着他用力勒紧双臂的动作,更多的血从伤口涌出,顺着他的手腕蜿蜒而下,滴落在她白色的居家服领口,洇开一片温热湿润的红斑。
那血是烫的。
烫得殷灿言的皮肤一缩。
她慢慢抬起眼,视线撞进顾臣戈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里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也没有了平日的冷淡,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瞳孔漆黑,深处翻涌着一种要将她连皮带骨吞下去的狠戾。
寒风从破碎的阳台门呼啸而入,卷起地上的窗帘,刮过两人的脚踝。
殷灿言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
原本推拒在他胸口的手指,慢慢蜷缩,然后猛地发力,死死攥紧了他那件单薄的、沾满血迹和泥点的衬衫,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手背青筋暴起。
「……顾……臣戈……」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呜咽。
紧接着,胸腔剧烈起伏,一口气没提上来,变成了急促的抽噎。
眼泪不再是一颗一颗地掉,而是决堤般地涌出,瞬间冲花了她的脸。
一声毫无形象、撕心裂肺的嚎啕,从她的胸腔深处炸开。
她张大嘴,哭得面容扭曲,哭得缺氧。
她把脸狠狠地埋进顾臣戈带着浓重血腥味和汗味的颈窝里,鼻涕和眼泪糊了他一身。
顾臣戈感到脖颈处传来滚烫的湿意,紧绷得像石头一样的斜方肌,终于松弛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那只还在流血的手,并没有避开伤口,而是再一次收紧,将怀里这个哭得浑身抽搐的女人,更深地揉进自己的骨架里。
任由那鲜红的血,和她滚烫的泪,混在一起。
过了很久,直到殷灿言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顾臣戈才稍微松开了一点怀抱。
他低下头,粗糙的大拇指重重地碾过她的脸颊,混着泪水和鼻涕,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擦出一道红痕。
他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忽然,问了一个极其突兀、却又无比落地的问题:
「饿了吗?」
殷灿言愣住了,挂着泪珠的睫毛颤了颤,还没反应过来。
顾臣戈看着她这副傻样,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血腥味的笑。
他用额头轻轻撞了撞她的额头。
「我去包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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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存稿至完结(59/59),每两天掉落一章~请放心入坑~ 本地原稿为保证偶尔存在的公式排版,以及个人写作时的强调重点高亮,采用了markdown,上传后可能存在未消除的语法,发现后会及时订正。 另:“科幻是以科学和技术为基础,想象未来科技、外星生命、人工智能等超越现实的设定,探索科学发展对人类社会和命运的深远影响的一种虚构作品体裁。”五年内、十年内的未来科技也属于科幻范畴,望悉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