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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禺山初见 哦咯,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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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日落西山。
黑面的矿工们陆陆续续地从矿井里出来。
其中分出一大拨人来,被等得不耐烦的兵役吆五喝六地押送回了牢房。
他们是被流放到禺山的罪人。
这波人里还有个身量尤其娇小的,扎着男子的发髻,身材扁平,腰杆儿倒板得直,乍一看以为是个小子。
一个方脸的差役吆喝着“开饭了啊,”停在这“小子”的牢门前,压低了声量,“哝,吃面,底下有你爱吃的荷包蛋”。
姜不渝一听他叫唤,早已忙不迭地窜到门前伸着手接碗,一手一个,一碗热腾腾的湯面,一碗净水。
“多谢小山哥!”
虽声如蚊呐,但听得出确实是个姑娘。
一层炭黑洗净,一张清秀的素脸露了出来,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双细长的眼,黑白分明。
累了一天早已饥肠辘辘,脸上一松快,姜不渝就麻溜地爬上石床,盘腿坐在席子上呼噜呼噜地吃起面来。
名唤关小山的差役送完了牢饭回来,路过时看了不渝一眼,见不渝这副样子,皱了皱眉。
八年前初见她时,她娘还在,他爹关禄也还是禺山县衙里的师爷。
不渝娘之前是穆都里有些才名的闺秀,虽整日服着苦役,却还能腾出点精力管教着姜不渝,教她行走坐卧都有个规矩样子,还拿个树枝教她写字。
不想过了两年,她娘就因伤寒去了,弥留之际揪着关禄的衣袖不放。
关禄知她放不下幼女,便道,就算我去了穆都,小山也会留在这里照料她的。
听完这话,不渝娘才松了手。
关小山以为关禄这话只是为了让不渝娘临终安心罢了,毕竟就算姜家当年对关禄有恩,这么多年也都还了,总不能为了报恩,连自己亲儿子的前途都不顾吧。
然而事实证明,关禄是打定主意履诺了。
在他爹启程前的半个月,关小山软硬兼施要跟他一块儿走,然而毫无用处。
他就这样从十七岁到二十五岁在小县衙里当差。
八年来,看着这小姑娘一天天长大长开,他心里开始打起了小算盘。
如今这皇帝已是风烛残年,等过个几年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他就带着不渝去穆都找他爹,由他爹做主把不渝嫁给他,再捞个差事。
万事足矣。
他觉着这么多年的照料和情分,这也算是水到渠成。只是不渝现下总和一群糙汉在一块儿,虽因着他的关系不会被占便宜,但以前那些个端庄的仪态几乎消磨殆尽。
这让他有些憋闷。
牢里头的不渝听不见牢外头噼里啪啦的算盘响,吃了面,心满意足地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踱着步消食儿,心里琢磨着,明日县丞带着他的狗腿子们去司皋亭候着新来的总督,趁着这十天半个月的空当,自己多去几趟禺山弄点槐蓝回来。
这片刻自由的时光可是旁的人求不来的,亏了小山哥多年来上下打点,还有那远在穆都任职的关伯伯的几分薄面,衙里大部分的人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姜不渝踱步到床前,从枕头底下取出一只方方的包裹。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
这是一本教人如何制作各色丹青颜料的书,封皮只剩半截,书页有被火燎过的痕迹。书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是娘的笔迹,也是爹口述的批注。
可以想见,那是怎样一段琴瑟和鸣的好日子。
这书是她娘生前最宝贝的东西。
也是她现在最宝贝的东西。
第二日夜色未褪,姜不渝就背着篓子出发了。
“早点回来!”身后是关小山的叮咛,“啧,要不我跟着去吧?”
姜不渝忙摆了摆手,“不行不行,小山哥你今儿还要当差呢!别担心,你教我的,我都没忘!”说着,有模有样地挥打了几下拳脚。
关小山纠结了片刻,就随她去了。
姜不渝一路上步履轻快。
很快到了半山腰,这里的灌木和杂草几乎有她半人高。
姜不渝弯着腰,拿着把小镰刀在四处翻翻找找。
过了好一阵,那窸窸窣窣声里才传来一声雀跃的轻呼。
姜不渝蹲下来开始割那一小丛槐蓝。
此时,晨曦已经薄薄地落在这片灌木的小半层枝叶上。
突然,耳边“咻”的一声响,姜不渝下意识地把头偏了偏。
耳后的几根细细的发丝悠悠地落了下来。
姜不渝盯着它们消失在槐蓝的枝叶间,蓦地感觉耳下有一点灼痛。
拿手一摸,有些湿。
姜不渝把手放在眼前,借着一缕晨光,定睛一看。
殷红红的,不是血,还能是什么?
姜不渝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哈哈!这小畜生总算让我射中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不远处被掷了过来。
划破晨雾,铿锵地落在了掩着姜不渝的灌木丛里。
天光乍亮。
姜不渝回过神来,听脚步声渐近,顿觉不妙,立马猫着腰往密林里钻。
然而来不及了。
一双白缎云纹靴子挡住了去路。
姜不渝的心思在那么一小会儿已经弯弯绕绕地跑了好几个圈。
缎子。
富家子弟。
在禺山,她只见县丞家的人穿过。
那声音是个年轻人。
但不像县丞那个声如洪钟的胖儿子。
不过近来听说他瘦了,说不准声音也跟着变了?
对了,县丞倒还有另一个儿子。
只是幼时就送给穆宫里的大太监做了养子。
前些年大太监过世,倒是有风声说他会回来认祖归宗。
听说那养子幼年生得玉雪可爱,但后来得过一场天花,留了满脸的麻子。
……
她胡思乱想间,一时也不敢抬头确认。
因为不管是哪一个。
恐怕都是麻烦。
“你……跑什么吖,没事儿吧?”
白靴子说话了。
“别怕,我不是歹人。”
姜不渝慢慢直起腰。
这人不胖。
原来他不止靴子白,衣服也白,是一身流云暗涌的月白。
“你怎么还低着头,脸伤着啦?”
说着,这人的脸就突然出现在姜不渝的眼前。
他的脸没有麻子……是一种稀释过的牙白色。
柔和的晨光下,白得通透。
嘴唇微启,比妃色鲜嫩,比丹砂柔和,峰峦起伏,丰润藏珠。
一阵风穿花拂叶而来。
哦咯,真是个活色生香的清晨。
陆鹤林见这小姑娘盯着他发愣,抬手就在她眼前打了一记响指。
“发什么呆呢?”
“少爷!”一个小厮模样的壮实少年背着几筒箭叮铃哐啷地奔来,弯着腰气喘吁吁,“哎哟,少爷,你可把我好找……少爷你追到那只……唉,一个姑娘?”
“你少爷我没眼睛看吗,用你说。”
“少爷。”
“闭嘴。”
陆鹤龄转头看向姜不渝。
这小姑娘仍旧低着头,光洁的额头,头顶上两个小小的发旋,“小丫头,你是不是吓着啦,没伤着吧?”
“没有,没伤着。”姜不渝歪了歪头,把嗓音沉了沉。
“唔,那就好!”
陆鹤林松了口气,将背上只剩两只箭的箭筒子和虎贲弓一并丢给小厮,叉着腰打量了姜不渝片刻,把手上的鹿骨扳指取了下来。
“小丫头,对不住,我今儿……状态不佳,把你看成了四脚的野物,让你受了惊吓,你要是回去之后觉得有什么不妥,或者你以后有什么困难,拿着这个扳指到镇上的总督府来找我。”
陆鹤龄也不等她反应,直接将扳指投进了她身后的篓子里,把手一背,抬腿就走,“吴钩!”
“是,少爷。”吴钩瞥了姜不渝一眼,就一阵叮铃哐啷地跟了上去。
“啊,对了!”,陆鹤林突然止步,紧跟在后的吴钩杀不住,一头撞在这大少爷的背上,撞得陆鹤林向前一个趔趄,甫一站稳,回头就给吴钩飞了一记恶狠狠的眼刀。吴钩被唬得缩了缩脖子。陆鹤林撇撇嘴,撩起眼皮看向姜不渝,见她并未回头看,便重新背过手,朝着那微微侧过脸的背影抬了抬下巴,道:“忘了告诉你,我姓陆,名行云。你叫什么?”
姜不渝眨了眨眼,目光落在散落于脚下的槐蓝上。
“我叫叶槐蓝。”
哐啷声渐远。
姜不渝深深地呼吸,紧紧抓着自己胸口的衣服。
真是要命了。新任总督府的少爷。
可小山哥不是说新总督最快也要七日后才能到任么?
这陆白靴子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被总督知道一个犯人竟无人看守私自跑到禺山里来,那自己和关小山都得脑袋搬家!
新总督来这儿的头一庄事就是巡视矿山。
不知这陆白靴子会不会跟着来?
而且以后这人恐怕时不时就会来这儿打猎。
万一遇上了,被认出来……
不会不会,他应该不会记得的。
啊,还有,那枚扳指不能留。
姜不渝忙动手卸背上的篓子。
“嘶……”
脖子上的伤口被拉扯了下。
姜不渝龇牙咧嘴地重新背上篓子,拾起镰刀往林子里走去。
关小山觉得姜不渝近来很是古怪。
那天去禺山,她原本挽着男子的发髻,回来时却松松地扎了个辫子搭在肩头,面上似乎有些心事,问她怎么了,说是没找到多少槐蓝。
可都这么些天了,也没见她再去禺山。
对此,她解释说,新总督新官上任三把火,说不准会遣个马前卒来暗地里视察,抓些把柄立威信,自己谨慎些,免得给他招惹麻烦。
这话,关小山听了倒是深以为然。
可昨儿这丫头又托他去镇上买额黄、胭脂和黛粉。
她正是最好的年纪,身体康健,粉面似开莲,平日又要下矿井,因此从不着妆。去年她生辰时,自己赠的口脂也未见她搽过。
而且自那日从禺山回来,她就改挽女儿家的双平髻。就连下矿井时也是如此。
问她吧,她就拿他以前的话来搪塞,小山哥不是一直觉着女儿家就该有女儿家的样子嘛!
这突然的转变到底是为什么呢?
关小山没能从不渝嘴里得到答案。不过很快,他也无暇去想这个问题了。因为总督到任巡视的日子逼近,他还有不少差事要紧着办。
禺山狩猎那日,陆鹤林在回去的路上,看到吴钩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道:“你有话就说!”
“少爷,那姑娘脖子上……流血啦……应该是被箭划伤了。”
“你不早说?!”
“……是是您让我闭嘴的呀。”
“闭嘴!”
陆鹤林转身就往回走。
“不是,少爷,你这是要回头寻她呀?”
“叶姑娘!叶姑娘!”吴钩跟着陆鹤林,在禺山一路找,一路吆喝,“少爷,这么久了,哪找人去啊,再说,您不是还给她留了扳指么。”
陆鹤林从地上拾起一株槐蓝,若有所思地端详着。
“少爷,你看,这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