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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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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梦到自己六岁生日那天的双层冰淇淋蛋糕,上面的图案是爷爷挑选的两只小兔子。
她梦到自己在游乐场里贪看小熊人偶而与家人走散,焦灼无助地抬着头四处寻找,温热的汗水从额头淌进眼睛里,火辣辣地疼。
她梦到林晟追在她后面叫姐姐,梦到小晟紧拥住她又推开她,用那双令人难忘的黑色眼睛哀伤地凝望着她。
她梦到自己在丛琰面前羞赧地垂着眼帘,心里盼着他和她说说话,又盼着他不要说话,以免惊醒自己的美梦。
她梦到了一个小孩子褴褛,赤足行走在崎岖坎坷、荆棘密布的崖边小路上,不知要去向何处,只留下一串暗红似是染了血的足印。仿佛是有特殊的感应似的,林清猛地回头,看到有人正用弓矢对准了孩子单薄纤弱的背……
在强烈怜悯心的驱使下,她开口呼喊着想让孩子注意到身后的危险,无奈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她连忙跑着追赶踽踽独行的、尚不知危险即将降临的孩子,就在她的指尖就要初到他的肩膀时,那个瘦小的身躯竟缓缓转过头来,披散乌发下露出的脸庞让林清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那是她自己的脸!这个孩子居然是幼时的自己啊!
“林清……林清……”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呼唤声,像是穿透云层的阳光,又像是寒夜中一盏微弱的灯火,周遭的一切都随着这声音越来越近而逐渐淡去、风化,就连那个小小的洛倾也慢慢变得透明直至虚无,只有地上那几枚触目惊心的脚印还烙印在地上。
“不……别走……”林清苍白干涸的唇张了张,吐出几个沙哑如同石砾的音节。
“我还在。”丛琰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个,密厚的发丝有些凌乱,眼神略有些疲惫,下巴上也冒出了点点胡茬。他伸出手轻握住林清瘦削的肩膀,轻柔地止住她突然的抽搐。
林清急促地呼吸着,洁白的羽绒被下消瘦的身躯起伏颤抖。忽然间,她的眼睛猛地睁开,茫然地转动了几圈,又像不堪重负似的阖上,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恍若振翅欲飞的墨蝶。
丛琰俯下身子,收敛了方才眼中些许的关切,端详着林清苍白的脸庞,冷漠地开口,带着他在人前惯有的高高在上的命令语气:“林清,睁开眼睛。”
林清在匆忙地串联着脑海中的记忆碎片,然而她惊恐地发现,除了之前冗长可怖的梦境,她几乎什么也不记得了。她的大脑中似乎出现了一个黑洞,贪婪地吞噬着她本就残破的记忆。
丛琰皱着眉冷眼打量着床上的林清,似乎是不太确定她是否在耍什么花招。他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柔和了声线:“你睡得足够久了,该起床活动活动了。”
林清固执地闭着眼睛,总觉得胸腔中有无数的话语要踊跃而出,可是本能告诉她,不要和丛琰说话,一句话都不要说。
久久未等到林清的回应,丛琰本就所剩无多的耐心已经被消磨殆尽。他稍显烦躁地撸了撸衬衫袖子,站起身欲走,然而看到林清像一只警戒心极强的小刺猬一样躺在床上,那么瘦弱,那么可怜,他心里莫名地想笑:被子下面她的拳头一定攥得紧紧的吧?
于是,他站了一半复坐回到床边的椅子上,果然明显感觉到床上那人的呼吸又变得紧张起来。丛琰假装没有发现林清的变化,自顾自地说到:“睡了这么久,饿了吧?想吃点什么?”
不等林清回答,他自问自答:“你的消化系统现在还很脆弱,我让人炖燕窝粥来吧。”
用力闭着眼,林清心里否定着这个提议,作为一个曾经比较激进的动物保护主义者,她一向是坚决拒绝食用鱼翅燕窝一类食物的,可是既然她打定主意不和丛琰说话,自然没办法阻止,正在纠结之时,丛琰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不想吃?那蔬菜粥呢?”
不等林清作出进一步反应,丛琰就用电话通知厨房了。
这下该走了吧?林清心里有一些小小的庆幸。没想到身旁的人仍然稳稳地坐着,一动不动。
就在她思考该如何不动声色地送客时,丛琰又淡然开口了:“你已经有七天没有洗澡了。”
他满意地看到林清的眼皮跳了跳,紧绷的面部肌肉开始有了松懈的趋势。小姑娘嘛,总是爱干净的。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林清咬了咬牙,一把掀开被子,自己“刷”地一下坐起来了。
这一“壮举”,直接导致虚弱的洛倾体位性低血压发作,长久的黑暗之后,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不清,心悸与头晕也接踵而至。
丛琰一惊,赶快扶住摇摇欲坠的林清,真切地感受到长期卧床使她的身体薄的像一张纸,好像一不小心就会将她弄皱。冷情如他,心仍是忍不住一动。
“别动。”他像对一个幼儿园小朋友一样温和而耐心地循循善诱:“你的身体现在正在恢复中,没有力气是正常的……”
求求你,别说了!林清咬着唇,心中拼命祈祷着丛琰不要说出那句让自己难堪的话。然而天不遂人愿——
“我帮你洗。”他云淡风轻地说出这几个字,在林清的心湖上搅起了轩然大波。
“不用。”还没等反应过来,林清飞快而决绝地拒绝了他的“好意”。然而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打破了不和他说话的誓言之后,她懊恼地踢了一下被子,同时听到丛琰努力压抑的笑声。
强忍着不去用眼睛瞪他,林清气鼓鼓地从他的怀里坐起来,用行动表示着自己的不愿配合。
丛琰倒也没说什么,径自走到旁边的浴室放水,又回到床边伸手揽起轻的像一片羽毛似的林清。
洛倾抿着唇,无声地挣扎着,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片潮红,可惜她的力气即使在健康时,也不足以和丛琰抗衡,此时的反抗无异于蚍蜉撼树。
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丛琰接下来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