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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二 ...

  •   “小二,你们这儿最贵最有名的菜是什么,给爷上来。”
      “哟,客官,这可有好几个呢,有大闸蟹、小天酥、长生粥、玛瑙鱼圆、翡翠虾球、雪月羊肉、单笼金乳酥、燕窝红白鸭子八仙锅·······”小二嘴皮子麻溜地报着自家菜名儿,偷眼瞧这豪气的客人,才秋天,穿的像别人冬天的打扮,领边一转银狐毛衬着一张雪白的脸,清清冷冷的,看不出来年岁,好像很年轻,又好像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他看向你的时候,微微眯着眼睛,不像是瞧陌生人,似乎怀着一种久别重逢似的、殷切又淡然的期待,待你受了鼓舞想再靠近些,却又发现,他的眼里一片冷淡疏离,高高在上却毫无自觉。小二南来北往的客人见的多了,这一位,得划归到最特别的那一类。
      “别说了别说了,都上上来。有什么好酒也尽管上!”
      “别听他的,”桌子对面的客人发话了,“只要长生粥和金乳酥、清炒芦笋,有没有山药枣泥糕?嗯,再要个红枣莲子炖燕窝·······”
      “秋天!三哥!秋蟹正肥!”齐広不满地哀嚎道。
      方悯之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问:“点了你看着我吃,或者干脆不点,你选一个。”
      齐広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睛,抽了抽鼻子,咬牙道:“那你点吧,看着你吃我也乐意。”
      方悯之沉吟片刻,冲小二道:“去掉山药枣泥糕,加个翡翠虾球。”又扭头对齐広说:“虾兵蟹将一家人,差不了多少,你就多吃几个虾仁解解馋罢。”
      没有这样的道理!虾兵蟹将长得一点都不像!哪里就差不多了?齐広腹诽,却不敢反驳,只好对着邻桌高高堆起来的螃蟹壳流口水。
      “师父一走你就欺负我!”齐広看着小二走了,怒冲冲地瞪向方悯之。
      “师父不在,我怎么敢叫你乱吃东西?”方悯之不为所动,“何况就算师父在这儿,也绝不会准你吃一口蟹肉。你的身体是我的,我得把你养好了。”
      齐広心里听得甜滋滋的,面上还要作出恼怒的表情来,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像个又气又笑的小疯子,看得方悯之不禁伸手去捏他的脸。
      说来也怪,清虚真人传给他俩天道一宗心法全本,完完整整修炼当真与寻常功法不同。不说方悯之,单就说齐広,身体已经伤了根本,修炼一段时间竟然也颇见起色。
      而清虚真人呢,传授完了心法,似乎也享受够了天伦之乐,拍拍屁股走人了,不知往哪座山修仙去了。
      邻桌似是一群江湖人,吃着吃着开始聊起了江湖上的逸闻趣事,聊着聊着又聊起了江湖十大美人,又从江湖的美人聊到宫里的美人,从美人又聊到男人。
      很不幸,齐広从他们嘴里听见了自己的名号。
      如果不是这帮江湖人,齐広自己都不知道,原来他后宫有三千佳丽,原来他宫中有一个大殿叫极乐殿,原来他下令叫那些美人都脱了衣服站到极乐殿里,自己蒙上眼睛进去玩捉人小游戏······这这这······广大人民群众的想象力还挺丰富的。
      “骗人!”忽然有个年轻女孩反驳道,“那他亡国之时,那三千佳丽都去哪了?照你们说的天天这么玩,他又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儿子。”
      齐広简直想扑过去抱着那女孩痛哭流涕了,妹妹啊!多谢你替我说话!想吃什么?哥哥请你!
      “肯定是都杀了啊!陪他去地下快活呢,奶奶的,老子怎么没那个福气。”
      “哎呀,女孩子懂什么。有人他就不行,依我看啊,那种搞法,肯定早就不行了,还生什么儿子!”
      “我姑姑哇,曾经是前朝宫中的浣衣女,她说宫里有个地方,好大一个竹架子,挂满了绸带,风吹起来的时候可好看了。你们傻呀,光蒙个眼睛哪儿用的了这么多呀!”一个年轻人说完,四座皆会意低声笑了起来。
      齐広低着头,放在桌上的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似乎有些微微发抖。
      “没事吧?”方悯之伸手覆在齐広手上,轻轻握了握,问,“要不要走?”
      齐広咬着嘴唇,半晌,才摇了摇头。期期艾艾地抬头看向方悯之,嗫嚅道:“真的是蒙住眼睛用的,但不是,不是那样······不是······我也没有杀她们······”
      方悯之心疼地拉过齐広的手,将紧紧攥着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轻轻揉着那掌心中的指甲印,道:“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何况他们说的也不是你,不过是他们胡吹海侃罢了,我知道不是那样的。走吧,我方才来时瞧见街角另有一家不错的酒楼。”
      “我不走!”齐広撇撇嘴,倔劲儿上来了:“我倒要听听,他们都怎样编派我!”
      齐広的声音不小,不过丝毫没有引起周围人的任何注意,毕竟,谁会想得到,已经死了的前朝皇帝,如今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怎么会活生生地坐在这里听他们讲自己的坏话呢?
      当然了,齐広没再听见什么,因为邻桌已经酒足饭饱,拿他闲聊几句就结账走人了。
      江湖之大,萍水相逢而已。他们曾是他的臣民,他做的不够好,才招致这些莫须有的毁谤;他不会对谈论他的人心生怨怼,可这不代表他能真的释然、能真的不难过不伤心。当这些丑陋的伤疤在他最爱的人面前被毫不相干的人生生揭开,他害怕、茫然,却不知道该如何补救。
      “好了,不气了,安心吃饭。”
      城郊日暮,两人各自牵着马走在护城河边,齐広忽然停下了脚步,看着前面方悯之的背影道:“三哥,你当真不问我一句?”
      “什么?”方悯之疑惑地回身问道。
      齐広哭笑不得,不知道是该庆幸方悯之心大,还是难过他竟然丝毫不在意。可不管方悯之想不想知道,齐広觉得,他都必须说了,那一段他们绝口不提的日子,不提起,不代表就不存在。何况他们将要去紫霞观,那里还有他的儿子。
      “我在行宫的那一年半,的确有这么一个竹架,在浣衣坊的院子里,一人多高。那些小宫女们都偷偷说那处好看,我也去悄悄看过,没什么好看的。”
      “玄生,过去的事不必多提。”方悯之皱眉。
      “马上要去见儿子了,你不想知道他怎么来的么?”齐広笑起来。
      “不想,我吃醋。”
      齐広一愣,随即笑了,说:“你这是吃的哪门子飞醋。我夜夜拿绸带遮住眼睛,连她们的样子都不曾看清过。”
      “飞醋也是醋。”方悯之并不领情。
      “难道你觉得我会乐在其中?”齐広觉得胸口有些发闷,钝钝地疼起来。他不想告诉方悯之他当初是怎么过来的,可他却更不想方悯之因此而误会他,那真叫他比死都难受!
      方悯之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他不在乎,就算齐広真的乐在其中,他也不在乎,过去乱七八糟的事太多,真要一笔笔账算清楚,这辈子还过不过了?!现在小老虎是他的,难道谁还能从他手里抢走不成?只是方悯之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无意间戳到了齐広最痛的痛处。
      齐広自觉这辈子没做什么行善积德的事,不怕人骂他恨他,这都是他应得的报应;唯独这一件,他不敢提起、也不敢听旁人说起,尤其是在方悯之面前。
      “三哥······”
      方悯之再回头的时候,看见齐広离自己又远了一点,站在原地没动,两行眼泪直直地砸下来。
      “玄生?”
      “······我真的,你,你不信也罢。我头一回梦到那事的时候,就是你,后来也只有你,我从来不敢去想,和一个女人做那事会是什么感觉。那时候,每晚服了药,我都觉得自己不再是人,是畜牲,是恶鬼!可我又制止不了自己······我一遍又一遍地骗自己说,我没有错,我不能到死了还是孤家寡人一个!······我,我知道她们都恨我,我不想这样·····真的······”
      方悯之跑向齐広,把他死死箍在怀里,安静地听齐広说起那段过去。如果是不好的回忆,两个人一起承担,总比一个人要轻松。
      “有一次,等到药效散去,一个老黄门来替我取下绸带,他说,这绸带上浸得全是泪渍,又凉又涩。汝安多雨潮湿,洗过的织物常常不能晾干,他把其余侍奉的宫人骂了一顿,叫他们赶制了新的绸带,让我每次都能换上干净柔软的带子······那时候,大概只有他一个老人是在关心着我的,我只知道他眼熟,似乎是旧时母妃身边的人,可我却从来没想起要问他的姓名籍贯,更不知他后来可否平安······”
      “他会平安的。”方悯之轻轻拍着齐広的背,温声说道,“当初我们没有伤手无寸铁的宫人,他若是逃了,汝安往后并无战乱,他自然平安;他若是没逃,那应当是跟着军队一起去了京城,更不会有事。”
      “三哥······我恨自己······”
      “除了扣留带着幼子的林美人,我的军队并没有为难其他任何人。”方悯之又说,“至少,我可以确保她们都完完整整地走出宫去了,她们带走的东西,足够她们衣食无忧。玄生,我们已经尽可能去赎罪了不是吗?她们会痛苦,可你也承受着一样的痛苦。她们已经决定逃开牢笼,你还要怎样不放过自己呢?你这样,我很心疼。”
      齐広把脸埋在方悯之胸口,默不作声。
      “其实我很后怕,如果当初她们有任何一个人对你有一点点的温情,依你的性子,如果愿意活下来,这辈子肯定要拿来补偿她了。还好,她们把你留给了我······”
      “是我有错在先,罪无可赦。”齐広哽咽道。“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罪无可赦,这天底下无数条人命,多少无辜的人,都是我······”
      “你没有罪无可赦,你只是会犯错,我们都是凡人,都会犯错。玄生,你已经为你的错付出了代价。不要再苛责自己了,好不好?”
      “代价?不,不够,怎么够呢,我······”
      “身为君主,你已经付出了你的国家,你的理想,甚至背负了不该有的骂名,你失去的还不够么?”方悯之喃喃道,“够了,真的够了,你已经独自承受了那么多年,让我陪着你吧,你不知道我看着你自责有多心疼!我多后悔当初劝你回京夺位!如果你一直在紫霞观,我爹也一直只做镇岳的父母官;如果我们都没有那份不该有的野心,是不是就不用错过那么多年?”
      “是我不对······”
      “你负百姓,我负你;如果你仍旧放不下,交给我,你的罪让我替你赎。”方悯之打断了齐広的自怨自艾,掷地有声地说。
      夕阳已经沉了下去,齐広沉默了许久,抱着方悯之委委屈屈地说:“三哥,我觉得自己最对不起你。你爹治理得挺好的,你哥哥也不错,你能不能,不要去·····你看我一个亡国之君,好好呆着不复国不就是行善积德了么?你别去······我不是想要劝你,毕竟这是大事,不但关乎你我还关乎很多人。不对,我是说,三哥,你有经世之才,如果你真的有意天下,我,我也······”齐広说着,有些怅然若失,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如何;方悯之做个闲散王爷倒也罢了,若是真的回到朝堂参政,待他兄长继位怎能容得下他?若是干脆夺位,又是一番血雨腥风不说,就算成功了,自己那时又该如何留在他身边、独享他的温柔?
      如果你真的有意天下,我······“我也觉得很好,三哥。”齐広说着,心里想狠狠给自己两个巴掌,他简直恨透了自己,为什么以前一直都要挡在方悯之的路上?如果没有自己,没有自己该多好!
      “我意不在天下,在你。”方悯之沉声说,“玄生,你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了?”
      齐広哑然,过了许久才颤声说:“别去,让我再自私一回。”
      方悯之轻声笑了,齐広把脸埋在他胸口,有些羞赧地说:“笑什么?别笑了!真是丢死人了,没脸见你了!”
      “乖,不丢人,我很高兴。朝堂之上烦心事太多,我就不去给我爹他们添乱了;往后啊,咱们一起浪迹江湖。”方悯之揉了揉齐広的后脑勺。
      “江湖?三哥,我们一起去行侠仗义好不好?”齐広忽然兴奋起来:“我们去除暴安良!其实我一直都很崇拜那些江湖大侠的!你那么厉害,一定能成大侠的!当然了打不过你就快跑,千万不要受伤了······不行不行,还是算了,太危险了。”
      哦,你太小看你男人了吧?方悯之闲闲地想,你还在紫霞观玩树枝的时候你男人就单枪匹马挑了九沂罗刹殿,拿罗刹王人头和十方通行令牌去做了出师见证,以八荒剑名震江北。后来回了镇岳,本来是想先去找你师父的,看你长得可爱才跑去跟你打了一架;每次打架放水都放成洪水了还是输不了,哎呀真是好难办啊!说起来,好久没跟小老虎打过架了,有点怀念怎么办?小老虎怎么能那么不要命,把自己身体折腾成这样,唉,都怪自己!
      “玄生,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方悯之把齐広从自己怀里拉出来,面对着面问:“既然绸带每次都要换,你那时哭过多少次?你的眼睛怎么样了?”
      “没事啊。”齐広装傻,直往方悯之怀里钻。
      “我不信。”方悯之黑着脸说,“你老实告诉我。”
      “咱们不提这件事了可以么?真的没事。”齐広讪讪地说。
      “好吧,不提了。但是玄生,你这样让我很害怕,怕你还瞒了我什么,你是不是还有哪里难受,却不肯告诉我。”
      “一开始的确什么都看不清,后来好了我就忘了说,真的,你看我吃饭走路像瞎子吗?我哪次把饭菜喂进鼻孔里去过?我很好,没有哪里不舒服的。三哥,你在生气?你别生气呀,要不你抱抱我吧,你抱抱我好不好?”
      方悯之无奈,粗鲁地把齐広拥进怀里,美人计对他才没用呢!他只相信,就算齐広真的看不清,也绝对看得见盘子里什么好吃、绝对会把好吃的喂进嘴里去,生气!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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