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 影在明暗间》陳清陳清

1、影在明暗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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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世大唐巴蜀地，有个地方叫唐家堡。
　　那里紫竹林阴雨连绵，堡内遍布机关；那里的人暗器贴身形影无踪，利刃淬毒。
　　安谧无声的唐家堡，静的只剩下连绵细雨与风纠缠的悉碎声。

　　她极爱这雨，常常独自去问道坡悬崖的树边休憩，侧身睡下，任缠绵细雨轻抚。
　　她幼时爱玩闹，总是乘机抢走师兄的面具藏起来，打滚撒娇不陪她玩就不还面具。他无奈，只能收起弩箭置下木桩，先陪她玩个痛快再去练功。
　　不过有时也会被师父抓住，她小小的身子被高大的师父有力的手臂轻轻一提就拎到肩上。师父横眉生气打她屁股几下，胁她不认真练功就没收她的小猪，她气的又哭又闹。他就跟在师父身后不停替她求饶，脑袋压的低低的。
　　如今想起来，自己都忍俊不禁。

　　那时候她刚被师父收养，什么规矩都没有的她常常在唐家集和几个同龄野孩子玩耍。偷店小二的烤鸡，在杂货商那儿买了东西不给钱就跑路，还会独自跑去找车夫一路去幽冥渊。
　　师父不让小孩子去幽冥渊，只说长大后才可去。她在那山谷里迷路试了多少次轻功出不去，又找不到车夫；幽冥渊水深千丈尺，地域寒凉，她急得坐在莲花池旁边大哭，又寒又饥。

　　他着急慌忙赶到，在幽暗的山谷里寻了许久。他也从没来过这陌生的地方，只能边找边唤，直到她大喊师兄的回声响起，他才顺着声音找到她。
　　眼前人哭的满脸鼻涕眼泪。
　　“瓜娃子，哭啥！”他凶斥一句，她更委屈地大声哭出来，边哭边说要和师父告状师兄欺负她，再也不要理他。
　　他打个响指，放出小猪塞进她怀里，转身蹲下。“上来。”
　　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干嘛”
　　“背你回去。”

　　她乖乖趴在他背上，身体不时地抽耸，刚刚哭的太凶还没缓过来。她把小猪放在他脑袋上，用手戳它耳朵玩弄。
　　“师兄，我好饿...”
　　“再忍会儿，我们就回去了。”
　　她伸手去摸他的脸，镂空面具露出的眼睛被她不小心用力戳了一下，他疼的倒吸口气。
　　“师兄...你把面具送给我吧，你这个好玩，比我的好玩。”说着就取下自己脑袋上的面具递到人眼前。
　　他憋得脸泛红。“面具哪能乱送人！再说...你这个是女孩子的面具，我不能用。”
　　她不管，执拗地去取他的面具。“师兄，我什么时候可以有小猪玩？”
　　“等你再长大一点，到时候我给你做个机关小猪。”

　　她喜欢唐门的雨，喜欢下雨的问道坡，喜欢问道坡的落花。
　　也偷欢喜与她同看了这唐门细雨锦葵二十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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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她的师兄，自小一起长大。
　　静心打坐听大师姐授课，打木桩抓小猪，清晨傍晚一同去喂滚滚翠绿绿的竹子。师父常常要与同门师叔外出任务，她倒更多是在他的庇护下长大。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个总是任性摘掉他面具抢走偷藏起来的孩子，有一天，她的个子高过了竹林里的幼苗，穿上镶着利刃的黑色护手，高跟长靴；她可以轻抱起滚滚不觉重量，变成了戴着遮住双眸面具的高个少女，越发沉默严肃。
　　身份没变，默契没变，可总有那么点不一样了。
　　跟在自己身后讨要小猪的瓜娃子变成了身型纤细行事利落的刺客。她不再缠着自己撒娇玩闹，渐渐认真练功听课，许多事也独自完成的很优秀不再手足无措，就好像她已不需要自己的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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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道。
　　此次任务是截杀一支朝廷商队的领队商人范堰。出发前收到密信，范堰将会途经洛道，她早早来到这里布局等待。
　　洛道下起酸臭的雨。尸人遍野，河流土壤散发出阵阵腐尸的恶臭。她踩着尖锐的高跟踏过尸体，身边的小猪慌乱不安地不时蹭蹭她的脚踝，她轻笑打了个响指，小猪瞬间被收回囊中。
　　她很少来洛道，腐烂的空气和不时出现的尸人实在招人生厌。
　　她躲在暗处静静等待猎物出现。可刚刚藏进树枝就突然被人用铁链用力勾了下去，从身后横臂拦住。

　　那人臂力奇大，死死勾住她的腰不放手。她冷哼一声突然隐身就消失不见。
　　她乘机逃开那人控制，转身一发追命稳稳伤他胸膛。箭速极快，可她眼睁睁看着那人突然也消失眼前，箭头落空。
　　她皱眉，见他衣着不是唐家堡的人，竟也能……
　　她大悟，却瞬间被人缴械抢走弩箭，眼前人缓缓现身。

　　男人的模样藏在兜帽下，双手持握弯刀，着装奇异暴露，肆意袒露在外的深麦色腹肌纹理分明。
　　他弯起嘴角，玩弄手里抢来的弩箭，往前踏了一步。“你旁边，是什么？”
　　她正满身警惕，余光向他说的旁边看去，是她的小猪……她竟然大意让这小家伙跑了出来。
　　她挡在小猪身前，戒备地看他。
　　男人不知从背后何处突然摸出一只猫来，那小猫儿毛色纯白如雪，长着一双异色瞳孔。他弯腰摸了摸猫儿的小脑袋。
　　"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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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日夜兼程赶来时，洛道仍是阴森森的雨天，死尸遍地。
　　却没有她的尸体。
　　他们收到密信，此次任务失败。范堰不知何时得到消息，早已安排一行刺客暗中保护他，甚至换了路线绕道而行，让手下的人去洛道取她性命防患未然。
　　他不信。一路迢迢赶到，人未见，尸体也不见踪影。

　　我有荆棘机关，追命三千，却没在你身前护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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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大漠男人明明高俊健硕，有时竟像个孩子似的缠着她打闹切磋，还要用小猫儿与她交换小猪宠养。她奈不住他的纠缠，故意无视小猪那哀怨似的眼神任他玩闹。她恍惚觉得似曾相识，却也忆不出究竟。

　　“你在做什么？”男人低头凑近，她正对着铜镜思绪神游。
　　她打个响指放出小猪递给他，以为他又是来缠着要抱它。“这么晚过来，找我有事？”
　　他拿起桌上的书籍。“今天该学到唐字开头的词了。”
　　自被他从那些精锐刺客刀下救回沙漠后，便不记得之前的事了。这大漠男人一直悉心照顾中伤的自己，两人渐渐熟识。他想学中原话，她就充当私塾先生一点点教会他。
　　“不教。”她回答得干脆。“这么晚，我累了。”
　　“那你跟我出去打架。”
　　“不打。”
　　他气得皱眉，摘掉的兜帽下是一头耀眼的金发，漂亮的异色双瞳在暗淡摇曳的烛光下也仿佛熠熠生辉。他想了一会儿，小心翼翼抱起小猪放在手心里，语气软了许多。
　　“那陪我出去看月亮，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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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着她用力拔出直穿过腰腹的暗箭，猩红混进阴雨融入土壤。都是因为他缴走了她的弩箭，才会不住防备被刺伤的。
　　她沉默着迅速从他手里抢回武器，孤身应敌。对面六人招招逼命，背上的血晕深黑色的衣边。
　　他亮出弯刀瞬间跃至她身前，两人被割断喉咙一招致命。兜帽下总是带着笑意的唇角此时却紧紧抿合。
　　流光囚影，暗尘弥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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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隐身悄悄靠近，伸手想要偷摘走他的面具。
　　他似是真睡着了，浑然不知紧闭着眼瞌睡。若隐若现的修长指尖刚刚探上冰冷的面具，一滴豆大的雨顺着脸颊滑下。
　　她一惊，刚想抽身手腕却已经被牢牢抓住，瞬间现了行。
　　他不说话，只一直盯着她看，手的力度倒是半点没放松，越握越紧。她也不怕，气势汹汹地回瞪他。

　　好一会儿才松开手，身子轻倾毫无痕迹地从她身后腰带里取出藏着的面具，为她戴上。
　　“说过许多次面具要戴着，怎么不听？”
　　她伸手玩弄面具侧边的蓝色流苏，举手投足还带着刚刚成年的稚气嫩涩。“在你面前还戴面具做啥子。”
　　他不说话，放出圆滚滚的机关小猪抱在怀里任它翻身打滚撒娇。
　　天边紫云缠绕，高高的悬崖仿佛站起身就能触的到天。细雨未停，眼前人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悄无声息。
　　只剩下小猪还在原地围着她打转可爱的讨着要抱抱。

　　那树上的锦葵紫花瓣就像是她的朱唇，冷冽又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黯淡的月光在乌云后忽明忽灭。他隐匿身影藏进暗处，坐在枝桠上看她盘膝逗弄小猪。
　　他轻轻抬手，小心翼翼抚过她的脸模轮廓，远远地。一片黑暗里他突觉熟悉的燥热，冰冷的面具仿佛也染了温度。

　　浮生梦，晌贪欢。

　　他喜欢唐门的雨，喜欢下雨的问道坡，喜欢问道坡的落花。
　　喜欢二十年的相守光阴。
　　是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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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具要戴上。”他总是责备她不听话。
　　可他也知道，在看不见的面具下，那双眼里盛满的是他，只有他。
　　直到他得到后辈传来消息，曾在大漠与师妹匆匆擦肩不敢确信。他义无反顾赴程，一路颠簸终于踏上荒漠沙海，却见三生树下她亲手将坠着蓝色流苏的面具送给那个异色双瞳的大漠男子。他只是静静戴上小心翼翼握在手心的面具，浮光掠影，悄无声息。
　　蓝色流苏轻划过笑如暖阳的男人脸庞，像唐门的细雨，若有若无的触碰，转瞬即逝。

　　他心里仍是不信，难道自己认错人。可女子缓缓摘掉面具，那模样分明是她。她却视他如同路人，仿佛不识。
　　他藏进暗处匆匆离开，面上一如往常的冷峻。
　　忘了也好......这样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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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了？”大漠男子神色关切。
　　她收回目光，对他淡淡一笑。“没事。”身后只有如镜的映月湖，空无一人。
　　男人笑起来，小心翼翼将手里的银色面具为她戴上。
　　“你这面具做工太精致，恐怕在这大漠里我找不出这样手巧的人做出一模一样的。等以后跟你回中原，我再缠着你弄一个来给我戴。”
　　男人靠近为她戴上面具，这动作竟有些熟悉。她心里微动，仍是沉默。
　　蓝色流苏轻划过脸颊，像他若有若无的触碰，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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