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集》怜荷君

6、雪回（三） （肆）萧影

　　（肆）
　　萧影没有去找她，因为只要在他设下的幻境中，他能够准确知道她的位置。可是他想让她静静，而且他也不想这么快又去面对她。
　　如果她真的想起什么了的话，他就只好尽快完成计划。
　　而且，反正没有他的许可，她又出不去，又不会出什么危险。
　　而事实上雪回自从说了那句话后，连她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躲着他。
　　她只是下意识地说出而已，并没有什么意思，可是她却从心里认定他是在骗她一样。
　　她害怕，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可是心里好像就有一个声音对她道：他是在骗你，他已经骗过你一次了，你为什么还是不长记性呢？
　　他认识她，可是她却不认识他。这其间，她一定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萧？萧什么呢？如果她能自己想起来的话，就一定可以解开这些谜团。
　　就这样，他们都没有想去找对方，一个是想自己想起她忘记的事，一个是想让她冷静几天。
　　萧影也经常出了幻境，到城中将怨气尽数吸收，可是越吸收融合，回来的时候脸色就越苍白。
　　可每一次他都只是越加大力度融合。他痛，可是那又怎么样？雪回当年所受的痛比这个痛一百倍！
　　然后，融合的过程基本上与自伤无异了，痛的时候他甚至不愿意用治愈术来缓解一下。
　　而雪回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主动去找萧影一次，可这次，她发现这幻境越来越实，渐渐的像是真的一样。
　　她这才发现，萧影的力量比以前强了不少。
　　可是这里没有灵力，只有怨气。
　　于是她急匆匆去找萧影，可是这幻境太大了，她根本不知道他究竟在哪里。
　　而当她准备放弃的时候，一双手突然出现，像是在把这里撕开一样，然后，他出现了。
　　他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唇上发紫，皮肤好似微微泛着黑气，脸色却苍白如纸。
　　见了雪回，他先是一笑，然后轰然倒地。
　　雪回没有什么力气，几乎是把萧影一路拖回去的。
　　他整个人变了，变得不像他了，以前的他像是一名正义的侠客，现在的他多了几分邪气，让人止不住颤栗。
　　雪回把他弄上床，她虽然是活了几千年，但当时她并没有死，只是被怨气所附，变成了不老不死的这个样子，其他的，还是跟常人无异，会呼吸，会喘气，会流讦。只是不用吃东西，因为怨气就是她的食物。
　　她吭哧吭哧喘着气，眼睛却不由自主在房内瞟来瞟去。
　　这里，让她感到好熟悉……
　　这个幻境中的一切都很陌生，唯独这里，让她的心不由地一疼。
　　她不想在这里继续呆下去，于是她便出了门，静静坐在桃树下，看着那间木屋，心跳如鼓。
　　她想，如果她继续在那里呆着，或许她能找回以前的记忆，可是她却厌恶那种感觉。
　　她叹了口气，坐着坐着，便睡着了。
　　萧影推开木门，抱手斜倚在门边，脸上尽是温柔的神色。
　　他一直看着那样的她，不被她知道。
　　他其实也好想好想接近她，让她知道他的存在。可是……不可以。
　　他摇摇头，随手在空中一抓，幻境便又被撕出一条口子，他踏进去，没有看雪回一眼。
　　于是便也不知自他跨出半条腿的时候才睁眼的雪回。
　　刚踏出幻境，一阵黑雾便自然而然依附在他身上。
　　他看着如今因为他融合这些怨气的原因，城中仿佛也被外面的日光所影响似的，也变得彻亮。
　　看来现在外面正值正午。
　　萧影微微笑开，嘴边的笑那么甜。
　　城中的怨气尽数被他所吸收，这里马上要变回原样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他从腰间取下玉笛，正将唇挨上时，一个力道袭来，手中便一空。
　　雪回直视萧影的眼眸，一字一句，甚是犀利。
　　“你这是在干什么？”
　　萧影没有管她，自顾自将地上的玉笛捡起，轻轻用袖子擦拭了下，才看向雪回道：“你跟来是要做什么？”
　　雪回气得直跺脚，指着萧影道：“你才是要干什么吧！说！这些怨气怎么回事？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萧影拍开她的手，忽然倾身靠向雪回，挨得太近，雪回退后几步，却又被他捞过来。
　　“我讨厌别人指着我。”
　　这一句话太过阴森，雪回不由抖了抖身子。
　　可萧影却是突然变成了宠溺的脸：“除了你。”说着，顺手刮了刮她的鼻子。
　　雪回在他怀中，愣愣看着他。
　　“对了，你还是先回去吧，不要来打扰我。”
　　雪回下意识的想抗议，可不等她将拒绝的话说出来，她就已经到了桃林。
　　“可恶！”
　　她怒吼一声，然后径直往萧影住的木屋行去。
　　而将雪回送走后，萧影一个人脱力般地摔倒在地。
　　揉了揉眉心，他便又吹起笛来。
　　他想，他最后也只能做这些来补偿她了，只是希望她不要怪罪于他。
　　（伍）
　　将城中所有怨气融合完毕后，这座城终于现出了本来的模样。
　　冷冷清清的，只有借着日光才能有一丝暖意。
　　雪回身上的怨气也因幻境渐渐被他融合，他想，他终于做到了。
　　他站起身，踉踉跄跄向前走着，一路险些摔倒好几次，终于，他费尽所以力气才到了祭坛台。
　　他没有力气走上去了，如今坐在这里喘着粗气，唇边带着微笑。
　　他想再看一看她，于是一挥手，幻境中的景色便浮现出来。
　　雪回站在树下，大哭道：“你个该死的萧影！你回来！你还想再抛弃我一次吗！你再这样，老娘不干了！”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回来的，可是你既然回来了，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千年前你抛弃了我，现在你又回来了，其实我可以继续过着这样的生活的！你说，你他妈为什么还要回来！”
　　萧影看着境中的雪回，心比任何时候都要痛。
　　他看到幻境中的景物变得虚浮起来，心知他的时间不多了，闭上眼，耳际却响起熟悉的声音：“萧影！”
　　她紧紧抓住他握往玉笛的手，脸上尽是慌乱。
　　“你这个混蛋！你凭什么一再进入我的生活，又一再破坏它！你凭什么！”
　　萧影怔愣，看着她眼眶中的泪，没有说话。
　　“你凭什么要这样对我！是不是如果我没有看到那幅画，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告诉我！”
　　画？当年那幅画着她的画吗？
　　“说啊，如果我没有恢复记忆，你是不是就又要离开我？”
　　“雪回”他唤住她“我要走了，你不要管我。”
　　“你敢！”
　　雪回大喝一声。
　　“雪回，我是真的要……”
　　“就算是你真的死了，我就跟你一起死！反正我在凡间也活腻了！死了就死了！”
　　萧影听得这句，却是轻声笑了出来。
　　是了，她死了没关系的，只是魂弱一点，而他……却是再也不能轮回了。
　　他费力地触上雪回的眉眼，灵魂也跟着颤抖。
　　“答应我，你不可以死，我会重新来找你的，只是，只是那时你不要嫌弃我是个小孩……”
　　雪回愣愣看着身体已经渐渐如飞花飘散的萧影，静静淌下了眼泪。
　　阳光灼热，却未将她苍白的脸染出哪怕一分暖意。
　　许久，她捂住脸，哭得泣不成声。
　　“骗人……”
　　（萧影）
　　他曾是沈府一名慕名而来的门客，那时候的他已十七岁，正是意起风发的年岁。
　　他家很穷，却有着远大的抱负，听闻慕府惜才，便来了这。
　　果然不出他所料，沈王爷对他倾佩有加，于是便留了下来。
　　他在府中常听到的就是沈雪回这个名字。
　　当时他并没有发在心上，只是记住了这个名字而已。
　　他初见到沈雪回时，是在一棵桃树下。
　　她穿着简易的白裙，长长的裙摆撩起来别在腰间，她坐在树干上晃着她修长的腿，见他在树下也不避讳，声音如黄莺般动听。
　　“喂，下面那个，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见了她如此不知礼数，皱了眉道：“在下沈府新门客萧影，不知沈小姐在此，叨扰了小姐清幽，望小姐恕罪。”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能在沈府中这样嚣张的女子，定是那个平日里被王爷惯坏了的沈小姐。
　　坐于树上的雪回不满地嘀咕了几句。
　　“你这个人，真是没意思！”说罢纵身往下跳。
　　他一惊，知道如果她在这里摔着了，便是他再有才华，也是会被赶出去的。
　　于是他一个健步便冲了过去，但却堪堪止步。
　　雪回稳稳落在地上，看着他讶道：“咦？你刚才莫不是想要接往我？”
　　他有点恼羞成怒，被女子这样戏耍，他不甘。
　　哪想她却凑上前来，笑容如三月春风：“啊，刚才谢谢你！”
　　谢他什么？他不懂。
　　之后的她，仿似认定他般，一直跟着他。。
　　他在哪里，她就在哪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往往都是最美的时候。
　　他不知怎的，竟是对这个女子有了点情愫。
　　于是，当她向他告白时，他脑子一热，答应了。
　　他们琴瑟和鸣，仿若最平凡的情侣。
　　可终究纸包不住火，沈王爷知道后，怒不可竭，冷静后他便把他疼爱多年的女儿嫁入一位世子。
　　而他，因谋略出众便只是稍作惩戒。
　　她曾哭着跑来问他是否愿意带她走，他没有作答。
　　她凄然一笑，让他在她走之前为她作一幅画。
　　他应了。
　　之后她真的嫁过去了，可三月后，她便因疾而亡。
　　直到那时，她才知道自己的不是一般的喜欢她，可一切都晚了。
　　随后他告别了这座城，却在不久后听闻那城被屠，之后他又听说，城中有女子哭声，鬼使神差般，他去了那座城，看见了已被怨气入骨的她。
　　她其实没有死，只是沈王爷想让他自愿离开而已。
　　最后他因为城中怨气，惨死其中。
　　到了冥界，他才知，不止此世，几乎每一世都是如此——他负她。
　　于是，他在忘川河里承受五千年魂魄被撕裂的痛才得以记住前世记忆。
　　他修行十六年，终等不及到了那城。
　　他想，他终于到了，她可以不用这样了，虽然自己将把灵魂耗尽，但他不后悔。
　　雪回，你还在吗？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