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链》浅白色525

2、遇见二

　　郅喻的研究生生活是从混乱开始的。
　　别的不说，首先上课的地方不固定。按照挂在网上的课表郅喻老实的提前到教室占座，然后低头专注的玩手机，全然不顾四周不时响起板凳翻开又合起的声响。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放下手机环顾四周，才发现坐在身边的全是一众本科学弟学妹稚嫩的面孔，桌面齐齐摆着基础化学，踏着铃声而来的老师也不是平时戴老花镜的教授。完了，又走错教室了！郅喻心中惨叫，慌乱中她趁着教室里仍然嘈杂故作镇定的收拾书包，猫着腰贴着墙壁偷偷溜向后门。这样的事情连续发生好几次之后，郅喻慢慢接受经常逃课偶尔上课的行为，再也不做按时上下课的乖宝宝。偶尔背上电脑逃到图书馆蹭着WiFi，吹着凉快的空调，左手一大杯加冰经典奶茶，翘起二郎腿靠着背，右手点击鼠标随意浏览网页，惬意得赛神仙一般，要是没有该死的各种名目繁多的考试，那再舒适不过了。
　　考试对于医学生来说，那真是家常便饭。除了各大专业课的理论考试之外，还有各类操作考试。因此，在学医的这么些年来，郅喻和所有的医学生一样，过去不懂经历了多少考试，而往后还要经历多少无从知道。
　　即便经过了许多大考小考，心里已经被打磨得波澜不惊，郅喻依然被医学统计学，英语，政治，解剖学，多因素统计分析烦得不行。尤其是医学统计学，那简直跟听天书没啥两样。即使开始跟着教授的步伐翻书，总不得要领，他们说的都是中文和数字，为什么就是听不懂？郅喻每天云里雾里的过着日子，浑浑噩噩。
　　郅喻一直天真的以为，吊儿郎当的日子会持续到这个学期结束，过年之后才开始临床实习。哪知，结束课程之后学院就开始马不停蹄的安排考试，就连周末的晚上也被排得满满当当。还没等郅喻喘口气，突然被告知一周后实习前培训，然后就下临床。

　　在满地的落叶中，送走了秋天，来自遥远的西伯利亚冷空气一波又一波缓慢而稳步到达这个南方小城市。
　　郅喻瑟缩着脖子上班下班。真冷，真切的感受到冬天来临，仅仅是因为心情么？她有点不知所措。

　　公寓楼里每个人都是步履匆匆，郅喻正拎着课本等电梯。从门板里看到自己蓬头垢面的样子，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得麻木起来。

　　“农小琯，话说你们科室咋就那样BT呀？”郅喻回到宿舍，气哼哼把背包往桌上一甩就大声嚷嚷，像炸毛的小狗。
　　“干嘛？不好么？”农琯琯笑眯眯凑近她，长长的头发柔顺的垂下来，几丝发梢俏皮的飞到郅喻脸颊上。
　　“哪有整天问人家性生活咋样的？”郅喻哭丧着脸，嫌弃的把头发拂开，“我整个人都不好了，这才第一天呢，怎么熬过一个月，很艰难的说？”
　　“这很正常好么？”韦宜人左手持着粉红色的化妆镜，拿着修眉刀的右手一抖，精致的五官纠结在一起，“哎呀，眉毛修坏了，不好看！”
　　郅喻愤愤的说：“喂！我说你们能不能有点同情心，安慰一下我受伤的心灵？”
　　“嗯，还是我的科室比较正常。”莫薇一脸坏笑，“不就是问人家肚子痛么？流血么流液么？”
　　郅喻瞬间倒地起不来，这群损友，嗷！
　　“你慢慢适应吧，这可是生殖中心的第一站，问病史问性生活史。”高挑的农琯琯了然一笑，得意的甩头转身往阳台走去，“我觉得我们科室挺好的，不用值夜班不用担心宫外孕急诊手术，也不用半夜急诊剖宫产。”
　　郅喻拉长着脸：“可是，我真的很不喜欢问别人的性生活如何！郁闷，你都不知道有多尴尬。”
　　韦宜人安慰道：“我们计划生育科大多数是不孕症的，也要问这个的。习惯就好啦，别难过了，要不我们去吃一吃？”
　　郅喻怒，出息，真是一言不合就开吃。
　　莫薇立刻附和：“你瞧瞧我们科——产科呀，天天都在看危重孕产妇，现在二胎开放，都不知道忙成什么样呢。”
　　郅喻不言不语，下临床的第一个科室就是生殖中心，虽然不用烦恼夜班，但是每天看到那些因为不孕的患者愁眉苦脸的样子就觉得心里很不好受。世界就是这么残酷，有些人难求一子，有些人频频人流。哎，这其中的伦理道德实在太考验医生。不得不说，妇产科医生一直都是双面人。一只手愉快的迎接新生命转过身另一只手又在毁灭新生命，这种极端的工作时时在考验着他们，本身高风险的职业无形中又多了一层压力。
　　农琯琯指着桌面的A4纸张，说道：“看看下个科室是哪一个，不喜欢就算了，熬过这个月就好，忍一忍。”
　　郅喻拿过来，仔仔细细看了看，不解问道：“之前，韦博不是发过了么？”
　　“嗯，有点细微调整。一整年的轮转表。”莫薇点点头。
　　“什么？！出了生殖中心就要去分院报道？让不让人家好好过年啦？”郅小喻刚刚平复心情，因为轮转变动又炸毛了。
　　据说，分院可恐怖了，周末要值24小时班，值班出夜班之后要把手术做完才能回去，要不要这么恐怖？

　　年末，冬天如往常一般来临，学校里绿意仍旧一片盎然。因为下雨，空气中那份南方特有的潮湿阴冷在深冬里表现得淋漓尽致。
　　学校里，在人来人往中丝毫感受不到半分人情味。
　　郅喻擎着伞慢吞吞走在人群里，缩着脖子哈气往宿舍楼走去，呼吸中隐约可以看见白色的雾气。她小声叹口气：好冷！最近似乎变天了，不可预知的雨水忽然充沛了起来。楼道里，宿舍里，教室里到处水渍，沾水的脚印凌乱不堪，淌着让人不舒服的画面，心情难免焦躁不安。
　　郅喻已经感冒三天，除了不断咳嗽流鼻涕，头也重得抬不起来，整日里晕乎乎。勉强吃了一天的阿莫西林，不见有好转的迹象，反而逐渐严重，索性请了半天假休息。她们都去上班，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咳嗽阵阵响起，头有点胀痛，浑身忽冷忽热，吃了加量的阿莫西林，乖乖夹了体温计躺着发汗。
　　迷糊中电话铃声响起，郅喻闭着眼睛从枕头底下艰难掏出手机，看也没看就接了起来。
　　“喂，你好！”唉，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变成这般磁性，打开嗓子真是好一阵钻心疼，眼泪生生给挤出来。
　　“你是郅喻么？”电话那头传来一把好听的声音，干净清新。
　　“嗯，我是。”郅喻为了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太突兀，用力清了清嗓子。
　　“请你于今天下午4点之前，到研究生院确认考试信息。”声音更清冷些许，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直白简单。
　　“现在么？”郅喻挣扎着坐起来，一阵天旋地转，只得一手撑着墙壁稳住摇晃的身体。
　　郅喻努力适应有些昏暗的房间，摸索找到闹钟，已经三点啦，急忙说：“学院，在哪里？”
　　一声嗤笑清晰响起：“学院在哪里？”语气里满满的讥笑。
　　郅喻忍住脾气扶额闭着眼睛又重复了一次：“在学院哪里签字确认？”好累，智障么？跟这人说话消耗太多体力。
　　那边简短的说了一声：“403！”然后匆忙挂断电话。
　　郅喻瞟了一眼体温计，39.2℃，难怪脑门这么疼。再次躺倒在床上的时候，已经将近4点。郅喻此时浑身酸痛，抬起手臂，都能喘上半天，只好求助那几只。不禁咕哝：到底是生成了多少乳酸？浑身上下酸痛着，这该死的细菌，释放的毒素威力忒强，平时壮得跟牛一样遇上这点小病居然像被别人毒打了一顿似的。
　　给韦宜人打完电话，郅喻又陷入无限难受的黑暗中。发热，酸痛在煎熬着她。她也明白暂时忘记管床的病人是需要代价的，所以只能痛并快乐着享受难得的病假。手术、换药、沟通等各种事情都不要找她，天塌下来等病好再说。郅喻心里默默想着。
　　就这么拖拖拉拉的熬着，过了好几天，慢慢的，病才有点起色。天也变得晴朗起来，可依旧冷得刺骨难受，尤其是每天不停洗手消毒。自从实习之后，郅喻对寒冷的体会真是深刻到骨子里。

　　听着8楼外面阳台上偶尔不知名鸟儿在唱歌，郅喻混沌的脑袋在大中午终于有点清醒。
　　最不喜欢中午值班，郅喻困得两只眼皮快胶在一起。还有两台手术没做完，刚刚手术结束的病人，查房的时候生命征平稳，出血不多，切口敷料干燥。妇科办公室里，郅喻一边哈欠一边整理这几天的出院病历，足足有半尺那么高。
　　窗外阳光十足，室内因为最近的绵绵阴雨，散发着难闻的霉味，开了窗都驱之不散。郅喻晃了晃长时间打字的胳膊，办公室极其安静。和郅喻值班的研究生、本科实习同学跟着带教的主任做手术，办公室只剩她一人，还有一个进修老师带着同学在治疗室给她主管的病人换药。郅喻左手搭在右肩上，右前臂和上臂形成内收姿势，前后内外旋转肩关节，忽然想起前几日研究生院打电话的老师，仔细回味起他的话，现在想起来似乎有点什么呼之欲出。
　　右手固定在上抬的状态，郅喻内心惊叹道，天呀，敢情这老师在讽刺我？她脑里慢慢回放：她前几天烧糊涂了，迷蒙中问了句，研究生院哪里？结果听到他满满的讥笑，在哪里？沉沉的笑声低低传来。原来真是在嘲笑我连学校建筑物方位都记不清，所以就理所当然的认为我如何能想起要签字确认信息？郅喻恶狠狠的爆了一句粗口：泥煤的！我智障么？研究生院都不知道在哪儿？你才不知道，你浑身上下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不知道！
　　郅喻一生气就会口齿特别伶俐，会把能用的词语统统用来360°无死角攻击他人。这年头生个病都要挑时间才行，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话没有人帮衬着尤其难受。
　　郅喻闷闷不乐，我只不过是忘记关注班级□□群里的消息，才会犯的这等低级错误！讽刺挖苦？我也会的。
　　这梁子结下了，郅喻心生不满，哼！哪天得去会会他，一定给他点颜色瞧一瞧，不然把我的姓倒着写，不——把我的姓当龟小头一样画。
　　郅喻有一个坏毛病，一生气就喜欢干活。这副班她值得有点不开心，下午三点，早上约好入院的病人陆续到来。一下午，郅喻带着本组的实习同学一口气收了五个新病人。问病史写病历开医嘱签署入院沟通授权委托书换药，收完本组病人还催促自己的同学帮助别组，害得实习同学怨念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