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关雎鸠》苏笑笑

4、你喜欢勃拉姆斯吗 1.

　　1.

　　如果爱是必将喷薄而出的岩浆，那么，要多么厚重的岩石经历多么赤灼的炼耐，才能让热度缓缓释放，而不至于火光冲天焚毁一切。

　　2.

　　勃拉姆斯遇到克拉拉时，克拉拉已身为人妻。那个时候，克拉拉早已经老了，为舒曼养育了七个孩子。卷曲的头发随意盘起，重重坠着贴在脖后，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枯黄中的一丝一丝银白。生活于她一直很艰苦，可是她心甘情愿。

　　勃拉姆斯遇到克拉拉时，正坐在钢琴前。舒曼示意他弹奏一曲练习曲。就在他抬起手，手指尚未触及琴键的时候，克拉拉从卧房里走出来，双手交叉在米色蓬起的裙摆上，抿着嘴，侧头，眼睛慵懒地眯了眯，先是望了一眼舒曼，然后向勃拉姆斯点点头，又把目光收回，缓缓坐到丈夫身边。

　　手指落下去，竟然弹错了音。

　　某时某地，你一定升起过同样的感觉。扑面而来一阵熟悉，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气味，熟悉的声音，是你从未想象，从未期待过的熟悉，但这种不期而遇的熟悉让你惊惶失措，难以应对，某种像是埋藏得很深的记忆，脉搏汩汩搏动的时候它在那里，脑海里一片茫然的时候它在那里，它的碎片从四面八方涌进你的胸口，闷极了，像八月酝酿已久却迟迟无法落下的雨水，只等着一声惊雷——可它偏不响起。

　　水雾像膜一样贴在身上，热气上下窜动。过了好一阵，勃拉姆斯才找准节奏。耳畔的音乐拯救了他，音符敲击在他的耳膜上，眼前重新是黑白交替的琴键。饶是有开头这一阵不知所谓的忙乱，他的琴声仍让舒曼无比满意。一曲完毕，他听见舒曼清脆、缓慢、有力的掌声，其中还夹杂着暗沉、仓促、凌乱的几声——来自克拉拉。

　　从那个时候起，就是从那时候起，勃拉姆斯开始了对克拉拉长达数十年的爱恋，爱这位长他十四岁有七个孩子的女人。他爱她初次见面时惊鸿一瞥的微笑，爱她默默坐在舒曼身边的不言语，舒曼精神失常期间及过世后，她独力抚养着七个孩子，他爱她的愁绪纷纷。

　　因为对克拉拉的爱，勃拉姆斯终身未娶。

　　3.

　　“我今天一整天，整整一天，什么也没有做。

　　“昨天告别时，听到你咳嗽了两声。你知道吗，我很想问你哪里不舒服。你会笑着说，像往常那样，说不要紧，把我打发走。你会掩上门，像往常那样，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你不会停留在窗前听我的渐远的马蹄声，从来不会。可是你不知道，我会让约翰驾走马车，我会等到这条街的灯火都熄灭，然后是你的灯火熄灭。这样，我才能确定孩子们都睡了，你也睡了，你不必为了照顾谁熬到天亮。每当这个时候，我才会离开。但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希望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但是我又害怕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我什么都不说，怕你不懂得爱惜自己。我说什么，怕你更要躲着我。我怎么办才好呢。窗台上的矢车菊开了，像黄昏刚沉下去的夜晚，天空的颜色。它也不会回答我。我多想摘下它，放在你那一架早已暗哑的钢琴上。”

　　勃蘸着饱满墨汁的鹅毛笔在信笺纸上流畅地划过。勃拉姆斯写完信，端详半晌，他闭上眼，感受克拉拉读完信的心情，那一定是酸涩又温暖地牵引在心头。睁开眼，他从床头拖出一个小铁箱。里面装着他写给克拉拉所有的信。横七竖八地挤在一起。永远也不会寄出去的信。

　　克拉拉逝世后，勃拉姆斯如同有预感一般，烧掉了小铁箱里所有的写给克拉拉的未寄出去的信。他烧掉了它们。不久以后，他也告别留下深重回忆的人世。

　　4.

　　听到克拉拉逝世的消息后，年迈的勃拉姆斯连夜乘火车赶往荷兰。但他竟然搭错车，奔往相反的方向。

　　5.

　　墓地前，银发苍苍的老人，颤抖的手扶着小提琴紧绷的琴弦。琴声盘旋在空旷的墓地上空，寂寥，悠远，天尽头掠起的小小黑影，无法投射在地面上。不是伤痛，不是悲凉，不是这些故人已逝而该有的沉重的情绪。是故事终于该结束的那种尘埃落定。是不管结局是好是坏但终于有了一个结局的舒坦和怅然。舒坦是因为从此不必再有盼望了，不必再患得患失，不必再跟随一个人的喜怒哀乐。怅然是因为再也不会有盼望了，再也不会患得患失，再也无法跟随任何一个人的喜怒哀乐。

　　再也不会有了。

　　6.

　　孩子们在雪地上旁若无人地追打，光秃的槐树枝被积雪压得颤巍巍，雪花在笑声中片片抖落。遍地都是七零八落的脚印。

　　他们坐在树下，地上铺着厚厚的棉衣。他刚刚抱来一堆枯树枝，现在正在生火。

　　她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而火星已哧哧地窜上来，细小的，闪烁着往上升，很快在凛冽的空气中消失。随之是一股一股的暖意，还有噼啪的声响。

　　他守着火堆，以及艰难的呼吸。

　　她起身时，外套顺着肩头滑下来。他急忙俯身拾起，放在她肩上。

　　她拉着外套向后退了一步，眼角的皱纹局促地聚拢又分开。她低声说：“谢谢。”

　　“什么？”他问。

　　“谢谢。谢谢你。”她说，“谢谢你这些年为孩子们做的一切。”

　　他什么也没有回答。总有一天，他可以说得出口，他还要等到那一天才能说得出口。

　　7.

　　总有一天，你听到我的音乐，就会明白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