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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三十二章(下) ...

  •   昨晚说话的中年家兵大叔突然回头问那小兵:“去叫援兵了吗?我们这里走得这么慢腾腾,什么时候才能到沈丘?”

      那小兵道:“去叫了,姜公子说天明时派人过来,多半是还没到时间……”

      那家兵气得指着他骂,“等天明?叫援兵还要等?”

      他话音未落,街道尽头便传来了马蹄践踏在砖地上的声音。那声音是从身后的东边来的,自然不会是姜望派来的人,一行人紧张得回头去看,见不是陈军,便放下心来。来的人不少,当先的一人一骑冲在前面,到了跟前勒住了马,利落地从马背上跳下来,战甲笨重,却被她穿得修长挺拔。傅琅眼眶一热,把手里的包袱一丢,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抱了个满怀,“裴瑟!”

      裴瑟是抽空跑过来的,带着五十个人来帮忙送他们出城,见他们已经要走,便松了口气。那五十人训练有素,接手了几个担架,便向前走去。裴瑟在傅琅背上揉了揉,又把她掰开,仔细看了看傅琅,“很好,我就是回来送你。”

      傅琅也发觉身后的人都在看,想到了他们对自己和裴瑟的好奇和腹诽,又想到自己熬了两晚上的脸必然十分不好看,居然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道:“我是要走,可你急什么?”

      裴瑟顿了顿,握住了她的肩头,“你别乱想,这里还好,只是我才知道对方主帅是康疆,你得走了。正好这里人多,你也帮帮忙送他们出城。”

      来的人是康疆?那她的确该走,留在这里就是给她添乱。裴瑟不能这样被人挟制,她自己也不能被人觊觎,傅琅想得很明白,并不迟疑,点头道:“我知道了,我这就走。”她要从地上把那三个大包袱捡起来,裴瑟却又一把把她捞了起来。傅琅站直了,看着裴瑟竟然把那只青玉戒指从食指上拔了下来,那戒指从不离手,严严实实遮着食指根,那里的肌肤都比别处更白一些。傅琅讶异道:“你做什么……”

      裴瑟已经把戒指塞进了她手心里,又握紧了,声音还是那样带着一点喑哑,“你放心,等我来找你。”

      傅琅的手被她攥成了拳头,手心里是被冬风吹得冰凉的玉石,手心外是她温凉的掌心。那温度的妥帖仿佛是天生如此,傅琅被这温度一呵,便毫无担忧。她握紧了戒指,把手挣脱出来,捡起了一堆包袱,瓶瓶罐罐撞击着发出清脆声响。裴瑟是真的口拙,满脸都写着担忧和愧疚,却说不出一句“你受苦了”,傅琅这么想着,腔中居然泛起了一点罕见的柔情,又回头跟她招了招手。从医馆里挪出来的人排成了一列长队,不紧不慢地向西行去。

      裴瑟看着傅琅一步一回头地走了,才觉得食指上空空落落,十分不习惯,用另一只手掩住了食指,轻轻摩挲了几下。亲兵道:“公子,该回了。”

      裴瑟翻身上马,握住了马缰,闭眼听了听城东的动静。

      这是个大晴天,清晨的风中裹挟着战歌与砍杀之声,一路向西吹来。裴瑟突然睁眼问道:“今日初几?”

      亲兵不明所以,但仍是答道:“秉公子,是丑月十九……不,昨天是十九,不过……”他也是熬了两夜未曾合眼,日子过得太快,有些羞惭地低下了头,“公子,属下记不清了。”

      裴瑟没说什么,只是轻声道:“无妨。”她抖开了马缰,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战马轻快地跑了起来。转过几条街巷,血腥气扑面而来,城门依旧紧闭,刀剑激鸣声和巨石滚落声铿锵而沉闷地击打到了脚下。她一回来,自然有副将上前报上人数:“公子,我们还剩八千人。”

      城门守了一天一夜未破,代价已经是两千精兵的性命。城破之时,八千对五万又该当何如,裴瑟心中明白,这些人也明白。她面沉如水,此时却掠过一丝不忍。

      副将似有察觉,立刻单膝跪下,“公子,家国将破,我等怀心乐死,若能守得沈城,便是人至其命。”

      裴瑟从不爱听这些,抬脚便往城上走去,副将等人连忙跟上。沈城城墙高厚,台阶陡而且长,裴瑟一路拾阶而上毫无停顿,只在中段时拿剑鞘拄了一下,一直上到了最顶,才深出了一口气,回头看住了副将。她在城上坐镇指挥了近两天,从未露出如此柔和神色,副将被她看得一愣,只看到她嘴唇微微张合,吐出极轻的一句话。

      她说的是:“你们都是好样的。”

      副将不知怎的,突然觉得眼眶一热。

      越向西走,越是远离城门,越是听不清那些或尖锐或沉闷的声响。前面担架上的伤病员断不了需要帮手,傅琅跟着医师跑前跑后递药。傅琅问道:“我不熟这里,离西城门还有多远?”

      医师给一个小兵灌了点药水入口,轻叹了一声,“没有多远了,一会就到了。”

      傅琅道:“那你还叹什么气?”

      医师无奈道:“出了城门,还有几十里地要走呢,傅姑娘。”

      傅琅不说话了,她自己走几十里地尚且嫌远,何况这些病怏怏的人。沈城街道上满是被丢弃踩踏过得破旧杂物,被风一吹,便挪动一番。边走边看,渐渐到了西门城下,有士兵守着门,见是自己人,便放他们通过。出了城门走上官道,前面的路绵延铺展向远方,透过午前的浮沉,依稀看得到远方矗立的朱红城门。

      官道沿着漫长山岭绵延,像是没有尽头。裴瑟所言非虚,沈城外的山岭上都是稀稀落落的山梅,傅琅边走边想,不知走了多久,初升的红日已经升到了头顶。陈家媳妇有些走不动了,傅琅架住她的胳膊往前走了一会,在乌兰怀里安稳了一会的阿明开始嚎哭。

      初生的小儿原来可以这样哭声震天,傅琅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只觉得这两天真是长了见识。陈家媳妇连忙把阿明抱过来哄,乌兰如释重负,悄声道,“姑娘,小孩子真不好抱,软乎乎的,我好害怕。”

      她一脸担忧,傅琅被她弄得笑起来,正要说话,前面路上传过来几声叫喊。他们抬头一看,原来是姜望带着援兵,后面还跟着些布衣的男子。其中一个粗壮大汉三两步跑过来,停在了陈家媳妇跟前,气喘吁吁地抹抹汗,打量了几眼,又惊又喜,“媳妇儿,生了?”

      这人正是屠夫,陈家媳妇点点头,却有些焦急,“怎么回来这么多人?”

      屠夫道:“我们安顿下来,就结了一支民兵队,好过来帮忙啊!”

      那些援兵跟抬担架的守军们换了换手,换他们休息一会,便继续向前走去,步伐明显快了不少,陈家媳妇催促道:“怎么还不走?”

      屠夫挠了挠头,正不知道怎么说,后面的一个青年替他答道:“嫂子,我们想去前线帮忙。”

      陈家媳妇跺脚,“这关头上你去什么前线?去了那还回得来吗?”

      屠夫道:“可沈城……沈城毕竟是我们的家乡啊。”

      陈家媳妇变了脸色,把怀里的阿明交给了傅琅,抓着丈夫无论如何不肯放手,拉着他要往沈丘走去。屠夫也是不肯退步,争执之间,只听身后远方传来了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轰隆一声”,震得脚下土地都震颤,带着劲风席卷过来。

      傅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已经提到了喉咙口,呼吸不畅,不由得微微张开嘴唇,寒冷的空气裹挟着血腥味灌进心肺,瞬间便有些腿软。那声轰隆巨响震得在场的人都没了话,前面的人也回头来看,姜望更是拨马向回走了几步,一直到了傅琅跟前,傅琅看着他的神色,依旧不知道城中是什么情况,脱口问道:“这是怎么了?”

      不等姜望回答,沈城紧闭的西门中又传来几声尖锐响动,千军万马的铁蹄声夹杂着刀剑激鸣声纷至沓来从城墙上漫过一路铺展到他们脚下,士兵的厮杀呐喊声渐渐响亮,直至响彻云霄。

      傅琅心尖一抖,和姜望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城破了!”

      傅琅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下意识地往回走了两步,怀里的阿明张开了皱巴巴的小嘴,哭嚎起来。傅琅茫然地听着儿童声嘶力竭的哭声,身边的姜望已经拨马向回跑了一丈远,却又停下来,遥遥望着那座渐渐升起了黑烟的城池。沈城做了十年边关重镇,就这样在五万陈军两天不到的攻势之下溃败至此。

      姜望在马上僵硬了一会,拨转马头转了回来,眼底全是血丝,沉声喝道:“城破了,西门还在撑,快走!”

      傅琅终于反应过来,转身回去把阿明塞给了陈家媳妇。陈家媳妇看着不远处的城郭上缓慢升起的黑烟,张了张口,终于没有说什么,松开了抓着丈夫的手。屠夫揉了一把她怀里的小女儿,吼道:“西门在撑,全是为了咱们,全是为了沈丘!我们在西门外守着!”

      城民的民兵队一呼百应,都跟着他向西门冲去。傅琅不知道怎么想的,背着药包也要往回冲,被姜望提上了马背。她还没坐稳,就听姜望闷声道:“你别去添乱,安生跟我去沈丘。”

      傅琅其实已经慌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抖着嗓子问:“我不知道打仗是这样的……她、她在城里……”

      姜望策马前行,声音也是抖的,“我知道她在城里!她自己都算明白了,不会有事,我们别去……别去让人做靶子挟制她,你明白吗?”

      傅琅用力点头,眼眶被风吹得又干又涩。没走几步,身后又是一声轰隆巨响,比方才的那声还要震荡,脚下晃动,连马都惊得抖了起来。傅琅回头看去,喃喃道:“西门破了……”

      那巨响原来是城门被推倒的声音,傅琅茫然看着披甲的陈军穿过洞开的城门洞,踩着那扇高厚的破门冲了过来,屠夫等人迎面挡住,与先锋近身肉搏,竟未落下风,但横飞的血肉和喷溅的血沫隔着数里,几乎可以扑到傅琅脸上。

      陈家媳妇尖叫了一声,脚步停了下来。姜望加紧打马向前几步,停在她跟前,傅琅立刻跳下马去接过了她手里的孩子,姜望会意,把陈家媳妇拦腰抱上马背。陈家媳妇拼命挣扎,只能发出几句破碎的呜咽。

      姜望回头看了几眼,心知他们也挡不了多久,而去沈丘的路还远。傅琅也是一样的想法,两人对视一眼,傅琅忽然伸出手去指了指官道两侧灰蒙蒙的山岭。姜望犹疑了一个瞬间,随即高声喊道:“来不及了,进山躲着!”

      傅琅一把拽过乌兰,往山上跑去,她怀里紧紧抱着阿明,脚下有些踉跄,咬着牙跑进了一处山坳,耳中漫溢着身后传来的嘶鸣惨叫,那声音越来越近,直至听得清利刃砍进血肉中击打在骨骼上发出的闷响,有人逃不过飞射的箭羽,径直扑倒在她脚下。傅琅恍若未闻,不管阿明哭得再如何响亮,在山间跑了起来。

      马蹄声越逼越近,傅琅下意识地回头,只见姜望纵马到了近旁,把陈家媳妇放了下来。陈家媳妇已经不再哭叫,反而十分利落地从傅琅手里抱回了孩子,快步向前走去。姜望背着两把长刀,解下一把来丢给了傅琅。傅琅把冰凉刀柄握在手里,仰脸看着他,“你去哪?”

      姜望道:“傅姑娘,你机灵,我把他们交给你,你带他们进山,往南走,别回头。”他丢下这么一句,便拨马离开,前方传来了士兵痛声喊叫,傅琅知道那是垂死的挣扎。山坡上的狂风呼啸着卷起黄沙,遮天蔽日蒙住了视线,看不见刀枪撞击发出的刺眼火花,看不见断裂的肢体和血肉,可这就是战场的断章。

      傅琅不知道姜望是怎么打算的,可是他确实已经走进了那片修罗场。战场一直是和她无关的事情,现在却因为熟悉的人而格外挂心——不,不是挂心,陈军人数众多,姜望这里的援兵犹如以卵击石,是有去无回。傅琅知道后有追兵,可控制不住自己不停地发抖,熊婶走回来拉了她一把,见她仍旧没动,索性连拖带拽地将她往山坳里拽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第三十二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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