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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三十一章(三) ...

  •   齐先生本是先太傅庄诫云的同窗,十年前那场宫变后便退出朝堂,只做个门客。他一向知道长公主想得与别的王族有些不同,但自负相识日久,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她,闻言却仍是苦思冥想了一阵。

      裴瑟并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随口吩咐了家人几句小事,继续说道:“不守沈城,何以守沈丘?等陈军打到了沈丘,我便一路退回平阳去?等到将破的是齐国,就因为我的命比旁人贵重,齐先生还会觉得不该守?城将不守,国则何存?国之不守,我辈焉附?”

      齐先生这才抬起头来,裴瑟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轻轻摆了摆手,“我知道,确实有极大可能是君上要我归政而不得,方才勾结陈军设计沈城,构陷夺利。但陈国虎狼之心,进了沈城,便难估量,难保不会一路往西攻过去。君上做的事情如何,他与陈国又是如何打算,我已经管不了,但我总是齐国王族,我的命虽然并不格外贵重,但意义的确不同。沈城不但不能降,更不能让,一分一毫都不能让。”

      兵临城下,而眼前的人像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却又是一副稳操胜券的姿态。齐先生跪坐在一侧,觉得有一瞬的恍惚,像是十年前那个人又回来了。那个人原来是不死不灭,他在心中叹息一声,直身拱手,“公子,愿效犬马之劳。”

      姜望仍站在门口,已经将槽牙咬得发酸,遥遥行了个礼,“公子,姜氏家兵可用,在门外待命。两天内,沈城居民会尽数退往沈丘。”他看着裴瑟点了点头,再也不发一言,转身离去。

      裴瑟要请援军,仍有无数的文书要写,埋首写了一会,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问赤玉道:“傅琅呢?”

      赤玉有些茫然,“刚才还在这呢……”

      府外乱得很,其实府里也不甚安生。裴瑟抬脚便往外走,胡乱转了一圈,才发现傅琅在后院帮着熊婶等人打点行李。她力气小,打包袱打得头上冒出一层薄汗,亮晶晶的,她抬手擦一擦,便看见了裴瑟,丢下包袱跑了过来,“你找我?”

      从昨夜烽火点起开始,除了看到烽火的一刹那间的一丝诧异,裴瑟一直是那副十分平静的神情,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意识到长豫的险恶用心的。傅琅知道她的聪明,并不好奇这个,但是隐隐猜到了她要说什么,抢先一步说道:“我不走。”

      裴瑟正从袖中拿出手帕,闻言一愣,随即轻轻地吐了口气,低声道:“真不走?陈军凶悍,这次真的要出人命了,傅琅。”

      她松出来一口气,还以为傅琅没察觉,傅琅却笑嘻嘻的,“明明不想让我走,装蒜。”说着竟然在她鼻子上捏了一把,裴瑟连忙躲了一下,“我哪里装……装蒜了。沈城乱,你打点一下行李,跟着熊婶他们一起去沈丘等我。我守到人都撤走,就去找你。”

      傅琅背着手看她,“你会不会死?”

      哪怕裴瑟殉城,那她也大不了跟着,跟不上就逃,何况裴瑟并不会死,只是守城守到百姓撤出。大约是经历如此,她一向淡看生死,现在问话问得也是没头没脑。裴瑟并不生气,摇摇头如实回答,“长豫就算不要我手里的金印,也还需要我的部下归顺,我不会死的。”

      傅琅道:“那不就得了,你又不会死,我在哪里等你不是一样?何况我要是走了,你也无聊,我也无聊。我就在这等你,你不走,我也不走。”

      局势已如箭在弦上,裴瑟知道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可她说得轻描淡写,其实是准备好了生死都守在一起。裴瑟一直以来的担心落到实处,才知道她的心已经无可动摇,确信她不会离开,可竟然是这样的坏时机。裴瑟咬了咬嘴唇,重新嘱咐道:“那你别乱跑,要帮忙也别出府,知道吗?”

      傅琅一副看透了她的样子,戳了戳她的眉间,恶形恶状,又是一脸流氓相,“你根本就不想让我走,全是私心。巴巴地跑来说这些,还说不是装蒜?你再骗我,我真的走了!”她推着裴瑟回厅中去,又返回来帮熊婶打包袱。熊婶逃难像搬家,衣物器具全都带得齐全极了,傅琅看着那堆满的一车,叉腰喘了几口气,心里当然有大祸临头的不安,可是更多的却是放心,因为裴瑟终于安心了。

      熊婶忙到天快亮时才收拾完,却舍不得走,“管他们呢,还是自己家好,实在得走的时候再说。”

      傅琅傻乐了一会,没想到熊婶心这么大。熊婶困得打了个呵欠,“傅姑娘,天都快亮了,你也回去睡一会。”

      夜色的深沉已经褪去一半,傅琅呵出一团白气,沿着回廊走回去。裴瑟还在厅中,却已换上了军装甲胄,并不是之前金灿灿的那一身,只是寻常,却越发显出身姿清逸。厅中只留了几个门客并几名将士,正围着几幅地形图推演。丁觉在外面忙了半夜,这时又跟着裴瑟准备守卫沈城,见她来了,便招呼了一声:“你还在啊?”

      裴瑟闻声抬起头来,指了指她:“你去睡一会,一时半会不用担忧。”

      她仍旧平静,但傅琅觉得有些过于平静。其实她往日虽然也是喜怒不形于色,但总有情绪波动,这种调子是从初冬那日齐王薨逝时开始的。她知道裴瑟和父亲亲厚,那日甚至气郁到失声,但她到现在都没有哭过,反而是一副淡然幽深。傅琅看得惯了,也知道裴瑟心里藏着的一些事情未及确定,便不会跟任何人说,但她隐隐觉得这份平静已经到了水落石出的关口。

      那只花猫照常蹲在她房门外等着吃肉,傅琅怕它乱跑,索性把猫抱进房中。她自己躺在榻上想了一会,熬了一夜,已经觉不出困,但是被被子里的热气一呵,还是不由自主地睡了过去。似乎才闭上眼睛,就被外面的响动吵醒。那是车马碾过台阶碾过石砖碾过泥土的声音,夹杂着熊婶的叫喊。

      熊婶说要等到不得不走的时候才走,难道陈军已经到了?花猫早就急得挠床,傅琅披衣爬起来走出去,外面天才蒙蒙亮,确实还没过多久。裴瑟大概早就走了,府里其他人也已经走光了,只剩几个卫兵守着。她抓了一个卫兵问:“外面怎么样了?”

      那卫兵神色焦急,不时往外看一眼,“傅姑娘,陈军到城下了,正在攻城。城墙坚固,形势尚好,傅姑娘不必担忧……”

      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那是巨木砸在城门上才能发出的声音。傅琅想过很多次,可是事到临头时还是悚然一惊,不敢想象裴瑟在前线还是后方,也不敢想她在做什么。她不想听那些水词,抹了一把渴睡的脸,“我们能守多久?”

      那卫兵看着她的脸色,不敢不说:“傅姑娘,我不知道。不过我自己斗胆猜测,最多两天。”

      傅琅想起了刚才裴瑟给姜望两天转移百姓到沈丘去,但沈城有多大,人口又多,还是冬天,这件事情的难处她心里有数。她往外走了几步,外面路上果然全是拖家带口的城民,满地丢着被扔掉或者被挤掉的物件。不少人抱着孩子,孩子被半夜拖起来在夜风中赶路,哭声震天响,更添凄惶。傅琅抬脚就往回跑,一把将乌兰从榻上拉了起来,“乌兰,我出去帮他们的忙,你留神听着动静,知道吗?”

      乌兰迷糊中留着一线清明,脱口问道:“姑娘,是不是打起来了?”

      傅琅松开她,自己披上外衣,乌兰意识到了些什么,脸色顿时刷白,也下地穿衣,“我跟你一起去!”

      傅琅不耐烦道:“你别去,外面乱得很,我还得照顾你。你在这等着,她要是有什么消息什么吩咐送回来,你好好听着,知道吗?”

      府中确实不能不留人,乌兰慌乱无主,只好点了点头,看着傅琅风风火火赶出去了。傅琅倒没想添倒忙,不过也没想清楚要怎么帮。外面是人挤人,守军把走不动的老弱妇孺拉的拉抱的抱,却也挤在人潮中动弹不得。有兵士疏散不通,站在高处一边擦汗一边叫骂,“别挤了!先让他们走!”

      逃难时刻,谁肯让谁,该挤的还是挤着,更加水泄不通。傅琅抓着高台边缘费劲巴拉地爬上去,高喊:“都听着!”

      她的声音又透又亮,兼之扯开了嗓门喊,在薄暮中一片清越嘹亮,排在前面的人都静了一下,随即问道:“你是谁?犯得着要你个小丫头指挥吗?”

      守军中有认得她的,连忙悄声道:“别乱说,这是公子府上的傅姑娘。”

      哦,傅姑娘,那个祸国殃民的陈国安期楼出来的,在裴瑟身边的傅姑娘。这个名头在人群中一传十十传百,又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傅琅并不十分在意自己的坏名声,叉起腰来指了指:“挤翻了天又有什么用?挤啊,挤到最后大家都出不去,一起死在这里啊?一个个的急什么?我还没跑呢,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哦,那也的确是,大公子尚且在前线奋战,大公子的人尚且安安稳稳穿着好几层冬衣在城里耽搁着,看起来只有他们急——总没有上位者不着急逃命的道理。人群这才一层层地静了下来,傅琅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你们老的少的混在一起,有的快有的慢,自然会挤。都分一分,抱孩子的站一队,年轻人站一队,老人站一队,要人帮忙的站一队,分开走!”

      那些人还要说什么,下面的小统领茅塞顿开,指挥着兵士们“帮”着分了几队,人群这才缓慢地移动了起来。那小统领向傅琅投来一个感激的目光,傅琅有些没好气,心想要不是你们中间出了细作,也不用急成这样。不过那小统领对此并不知情,只当是人事调动,还是向她拱了拱手。

      朝阳初升,刺骨的寒风毫无停歇之意,吹着傅琅的宽大袍袖,几乎有些摇摇欲坠。她抓紧了高台上的旗杆,向东面极目望去,目之所及只是一片灰蒙的混乱,看不清东面城门处是什么形势,只有隐约的撞击和人声尖啸透过清晨的雾霭一波一波涌动过来。

      又是严冬,又是东北国境,又是陈军喊杀之声震天,又是围城中慌乱的百姓,这情景实在熟悉,傅琅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姜望从人潮中艰难地移了过来,他满头是灰尘汗水,眼睛已经熬得通红,总算到了跟前,伸手把她拽下来,劈头盖脸问她:“傅姑娘,你怎么跑出来了?这外面乱成这样,磕磕碰碰的,守军里还有细作,会出事的!”

      傅琅这才发觉自己也是满头的汗,想必十分狼狈。她擦了一把,“我出来帮忙,没事的。”

      姜望急道:“怎么会没事?公主得有多担心——”

      傅琅额头上蒙着一层灰土,可眼底清清亮亮,仍然十分镇定。他不想在傅琅面前提到裴瑟,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他听赤玉说过傅琅的脾气倔,现在才知道她是个有大主意的人。但这外面实在乱得厉害,他想了想,把傅琅推到一队人中,“傅姑娘,你实在要帮忙,就跟着他们去查看一遍城中有没有还没走的百姓,再看看医馆里的人,那里有城民也有伤兵,你看着拿主意,有能挪的就尽快挪出去,这样可好?”

      傅琅点了点头,便跟着那群亲兵和仆妇走了一截,才发觉其中一个人身影熟悉,高而且瘦,正是熊婶。傅琅一把抓住熊婶的手臂,“你怎么又回来了?”

      熊婶道:“我年轻力壮,总有能做的事情,送走我们家那几个就回来帮忙,人多力量大。傅姑娘,你不也没走吗?”

      傅琅定了定神,突然又回头喊:“姜望!”

      姜望回头,只见隔着人流滚滚,街对面的傅琅探着脖子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你也保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第三十一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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