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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二十九章(一) ...

  •   平阳王城的朝堂上这一向也不大太平,长豫调了禁军去搜捕裴瑟,禁军去搜捕宗室的公主,立国来还是头一遭。起初还有人上奏,避重就轻,说长公主多年掌政,多半也有些脾气,同是宗室重子,必不会危害社稷。一时之间请齐王去议和的、请齐王施恩的都有,长豫却始终淡淡的。

      朝中最担忧的仍然是北境的燕岭之乱。燕岭一向困扰于蛮人侵袭,这些年来又是通商又是重兵坐镇,恩威并施,还算安稳。然而今年桐江水患,江南江北收成不似从前,对蛮人的抚恤也减了三成。再加上今年的雪下得格外早,蛮人还没有准备好过冬,便被逼到了绝境,故技重施,侵扰起燕岭南侧的百姓来。

      金申大着胆子去奏请齐王“出兵平乱”。金申向来是见风使舵,这话一出,一时之间朝中公卿都摸不清他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他是顺水推舟要去沈城给裴瑟掌政统军十年的贤名上扣个觊觎王位的帽子,还是去北境去平那正经的乱。朝臣低低议论了起来,坐在上面的年轻齐王被吵得揉了揉眉心,“金将军是何意?”

      金申琢磨了一下他的意思,开口道:“任凭是何人,手中既有齐国最为要紧的一半印玺,便掌握着一半的社稷安稳。在此至位上,理应为万民着想,拱卫新王。若无归顺,便当禁军前往平乱,这是最自然之事。可是如今君上初初登位,对万民唯有抚恤,哪怕大公子真有谋逆之心,最要紧的仍然是北境的燕岭之乱。”

      一旁的公卿道:“金将军一片忠心,可仍是太过武断了。公主多年掌政,并无过错,便是当下一时不对,也决谈不到‘谋逆’二字。”

      金申见长豫没有什么反应,才定了定心,不疾不徐道:“大人何必替长公主心焦?若公主认真也觉得自己是当下一时不对,便该尽早回朝。然而公主是如何做的?避走沈城,联系世家,抽调守军,围城沈丘,导致陈国趁国境空虚,起而攻城。虽未成功,可隐患仍在。公主却仍未收手,到了这个地步上,下一步难道要等着公主拿兵符在北境上拥兵自重吗?”

      有人辩驳道:“金将军想得太严重了。”

      金申笑道:“大人是文臣,自有考量。平乱与平叛,一字之差,却大有不同。公主如何,并非小臣所关照。小臣今日所请,乃是请君上点兵,让小臣去燕岭平乱!”

      那人也知道这番争执多数无益,金申回身来向长豫拱手,“君上,臣请命领军平乱!”

      长豫摆了摆手,“此事事关重大,改日再议。”

      公卿们其实对燕岭的事情心知肚明,只是隆冬抢掠民宿,放在往年自然是大事,放在今年却要居于次位。拿着兵符和半只金印避走的长公主裴瑟就像一把利剑一样悬在大殿顶上,众人明知是隐患,明知有不妥,可没人敢说,也没人敢提,便成了朝中人一块心病。而主少国疑,还不知道这位新齐王心中是何考量。相较之下,燕岭其实管也行不管也行。

      长豫说是再议,却自然有门士谋客四处游说,又有些公卿原本就是做此想法,朝中默不作声者有之,愤愤不平者有之,顺水推舟者有之,更多的是人云亦云。接下来一连几天,朝中奏请平乱的呼声越来越高。齐王受此谏议,从善如流,便大手一挥,把平阳大营拨了一半给金申。顿时朝中称赞四起,都说这位少年新王有担当,来日必当领贤名。金申先领了五万精兵,即日挥师北上,向燕岭行去。

      平阳学宫本来聚集了各国的士子儒生三教九流,惯常是无理搅三分,平时没事都能日日打嘴仗的。近来朝中出了这样大的事,却出人意料地静了下来,自然是有人暗中动作。学子们一个个大感无趣,出门的出门喝酒的喝酒,更多的就是像公西廷这样发呆。

      她是裴瑟安排进来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自然没有太多人与她亲近,不过她平时便沉默寡言,不好相与,倒也没有什么不同。她乐得清静,躺在榻上翻了几页书,随即便听窗外隐有呼啸风声,窗户关得不严,紧接着就有丝丝凉风刮了进来。

      公西廷把书丢开,起来关窗。窗外是灰扑扑的平阳城,风卷扬尘上天而去。冬日漫长无聊,成日窝在房中,连她这样性子冷淡的也生出厌倦。她披了件厚衣服出门去吃饭,旁边的年轻儒生正在压低声音议论着金申领兵去沈城的事情,“真没想到君上年纪轻轻有这份担当,放在我,必然是攘外必先安内,先把大公子抓回来再说。平阳大营兵力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金将军只领了五万兵马?”

      灰衣的年轻人算了算,“兵力怎么了?上次金申回来,不是说平阳大营至少有二十万吗?大概是领了精兵先行。”

      那儒生撇嘴道:“这人惯常见风使舵,够精的,打头的都是骑兵吧?还怕蛮人跑了不成?”公西廷在他身旁坐下,他看了公西廷一眼。其实公西廷不过中人之姿,年纪又小,并不打眼,兼之性子冷淡,说话却是很有意思的,总叫人摸不透。他在学宫多年,看人看得极准,却摸不透公西廷——越是摸不透,越想深究。他开口笑道:“小公西,你是大公子救来的人,风声一松,禁军一走,那边没人管大公子了,你不去尽忠啊?大公子这一回真把事情惹大了,估摸着开春前总得回平阳来受罚。”

      灰衣人道:“受罚?你想得美,你当这位君上是好招惹的?还有太后呢,能轻易饶了她么?”

      公西廷难得开口道:“不能吧?命都难保。”

      那儒生笑起来,“倒也没有那么夸张,顶多给块封地。你小孩子想太多了,大公子再做得出格,毕竟还是宗室长女。”

      公西廷啃了口干粮,不再接话,却在心里冷哼了一声:我父亲还是朝廷重臣呢,动了人家的东西,照样要死。她胡乱喝了口热汤,又往怀里塞了几块干粮,儒生奇道:“你胃口不错?别是真要尽忠去吧?”

      公西廷冷笑了一声,“懒得听你们这些人胡说八道,晚上不出来吃饭了。”那儒生便笑嘻嘻的,“我们胡说说到你心坎里去了?小姑娘家家的,心思那么重。”公西廷不再理他,转身出了门,却没有回房,径直朝后院去。夫子一连休沐几日,也是大感无聊,正盼着有人来找他说话,见公西廷来了,却大为头痛,顿时拉下一张苦瓜脸来,“公西,你又要说什么稀奇古怪的?”

      公西廷抱臂站定了,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单薄少女身量,却有些世家威仪,“夫子,今天不说什么稀奇古怪的,只是要求你一事。”

      夫子白胡子一抖,“你这是求夫子的态度吗?坐下说话!”

      公西廷置若罔闻,伸出手来,“夫子,事情紧急,不坐了,借我名牌一用,我得借一匹马。”

      夫子这才惊觉公西廷今天格外不对劲,这小姑娘往日总是一副厌世情状,穿都懒得穿、吃也懒得吃,今天却足足裹了两三层棉衣,怀里鼓鼓囊囊不知塞着什么。他警觉起来,“公西,夫子知道你心里有事,不可乱来。”

      公西廷似乎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嘟囔道:“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多话。”随即俯身下去,随手抄起案上砚台,向着那一无所知的白胡子老头脑袋上猛然拍了下去。

      平阳的冬日漫长寂静,午后的风在暖阳笼罩之下毫无暖意,缓慢吹过空寂的街道。砖地上残留着午间繁忙的风尘,此时无人惊动,只有一匹瘦马,四蹄有节奏地敲击着坚硬的石砖,径直向城东奔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第二十九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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