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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二十八章(二) ...

  •   姜望顾忌口音,并没有开口。傅琅从桌上爬起来,懒洋洋用汝南话问道:“怎么了?”

      她说话委实有些无礼,但那两个士兵一想,她毕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虽然富贵漂亮,但礼数不周全也是情理之中,于是也并不生气,只是问道:“请问两位会不会写字?”

      傅琅这才看到他们手里拿着纸笔,八成是向主人家要来的,猜出了几分,“要写家书?”

      那士兵点了点头,有些羞赧似的,“姑娘,你和你夫君可以帮忙吗?”

      傅琅十分大方,指了指姜望,“他写得可好了。你帮不帮他们?”

      姜望见她一脸解气的神情,只好接过他们递来的纸笔,“二位请坐吧。”

      傅琅看了那两个人的神色,又解释道:“他讲齐国话的,怕你们说道,一直都没开口。”

      年长的一个士兵奇道:“你们家人奇怪,怎么一半说陈国话一半说齐国话?”

      傅琅耸耸肩膀,“公公东奔西走,把他从小养在齐国啊。快,你们要写什么?”

      年长的一个便道:“先写我的。我叫甲夫,跟我娘说,让我娘看看家里还有没有冬衣,让我弟弟给我送来。”

      傅琅看着姜望落笔,显然怕人认出字迹,换了笔体写,倒是骨气朗练,跟裴瑟是一个路数。她又想起裴瑟还有伤,上次在沈城时还要姜望帮忙才写得出字。傅琅这么一想就有点不高兴,“你怎么写得这么慢,又不是拿去卖钱。”

      甲夫道:“就是的,再慢就要冻出人命来了。算了,姑娘,冬衣不好捎,让我娘直接捎钱过来好了。”

      姜望便改了几笔,“就这样?”

      甲夫道:“就这样吧。”他接过来看了几眼,赞扬道:“这字果然好!”傅琅还待听他形容怎么个好法,只见这粗汉子傻呵呵抬起头来,“真的好!很黑!”

      一旁的小兵把他挤到一边去,“不懂装懂。姑娘,我也要写!”

      姜望又铺开一张纸,“这位的名字是?”

      小兵道:“我,我叫少夫……”

      姜望写了名字,又问,“信里写什么?”

      少夫挠了挠头:“我也要家里送棉衣来。”

      傅琅笑道:“你们怎么一个两个都要棉衣?”

      少夫道:“本来是不要的,我们凑合凑合也就过了。可是军中有消息说过几天就要进攻齐国,齐国比陈国还冷,没衣服怎么行?”

      进攻齐国?傅琅一听,便觉得心尖一抖,姜望也看了她一眼,不好说什么,又低头写了几个字,突然问道:“那在陈国的人怎么办?北境年年大雪,不也是一样的冷。”

      甲夫不服起来,把袖子撸了起来给他们看,“那能一样吗?还是齐国这边冷,我才在这驻扎了几个月,生了一身冻疮。”他那只手臂上满是红斑肿胀性,严重处还有水疱,想来是中年汉子不太在乎这些,有些地方都化了脓。

      傅琅“哎呀”了一声,连忙把他的袖子拉下来了。甲夫这才满意,“看到了没有?真的要出人命的。齐国的军中听说还发棉衣,要不早就冻死一半人了。”

      姜望自然知道自家门口的军队有没有棉衣领,也没理他,“少夫,还写什么?”

      少夫突然脸红起来,有些愧疚地看了一眼甲夫,“叫、叫我家里人多看顾新媳妇,叫新媳妇也多看顾老人。要是有空,让我哥哥去代我给老丈人问安……”

      姜望面色和缓了下来,心想这些其实也不过是普通的兵士,都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战场上受苦,也由不得自己。他听完了少夫说的,低头写字。傅琅这才知道他是新娶了媳妇就来当兵的,看青年人脸红红,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少夫争辩道:“这怎么不能不好意思了?你对你夫君又是什么样?”

      傅琅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看旁边说是自己的夫君其实是裴瑟的夫君的姜望,“我夫君?我自然是敬他爱他……”

      甲夫兴致盎然似的,“他看着也还没多大啊,你们一个在齐国,一个在陈国,怎么认识的?”

      一旁的姜望还在低头慢腾腾地写字,一室昏黄光线。傅琅心里一动,不知道甲夫是不是觉得这一行人不对劲,才问个没完。又想反正姜望也不知道裴瑟和自己以前的事情,不如认认真真糊弄了甲夫,省得有什么破绽。她低头想了一想,“最开始,我是骗她的,因为她很有钱。”

      甲夫“啧啧”了两声,“骗人,你也不害臊。”

      傅琅十分认真,“那时候又小又傻,不知道害臊。后来知道了,好后悔。”

      又小又傻,骗她做这个做那个,不是没有愧疚心,可是做了也就做了。那也不过是一年前,现在一样又小又傻,可是没人再会纵着她了。

      她抽了抽鼻子,伸手拨了一下灯花,灯光一抖,蓦然亮了几分,映出难得温柔落寞的神色来,“再后来,再后来……我也不知道了,日日夜夜都能见着她,见着她就欢喜,看她喝药就难过,还惹她生了气,她有一次,还不要我了……可我只想这样陪着她,粉身碎骨都只想这样。”

      甲夫摇头道:“说到底还是年轻。”

      傅琅道:“你这人怎么回事啊?怎么不盼人好呢?我就想这样,我就喜欢她,过十年二十年八十年,还是这样,天底下没有比她更好的人了。”

      甲夫笑嘻嘻的,“我怎么不盼着人好了?不过是比你多吃了几年粮食。这些话跟我说没用,奉劝你有话都跟他说,免得到时候后悔。”

      傅琅奇道:“我后悔什么?”

      甲夫叹了口气,“世间好物不坚牢,他要是死了呢?”

      傅琅气得当即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戴望的笔尖刚碰到纸面,都被她拍歪了,在纸张上划了长长的一道线,无奈地抬头看着她。傅琅气哼哼的,“你咒她做什么?”

      少夫有些不好意思,拍了甲夫一把,甲夫低下了头。少夫这才解释道:“姑娘,是我不好,不该提起这茬来。两年前北境暴乱,甲夫去北境参军,他妻子在家里病死了。甲夫从北境回来,才知道他妻子一直瞒着他,便后悔从前对她不好。”

      傅琅倒没想到甲夫看着粗粗剌剌的,还有这么一段心思。少夫看她发愣,又道:“他也常跟我叨叨这些,他话说得难听,可是道理是没错的。姑娘,他想得多了,逢人就劝,你别在意啊。”

      傅琅沉默了一会,突然俯下身来看着甲夫,“甲夫,不是你说的这样。世间好物不坚牢,可是人心却能永久。我……我没有跟她说过这些,是因为她不爱听。我虽然不能开口,但心里早就知道了,我今生今世,心里都塞不下旁人了。其实你又何必自责呢?你妻子不会怪你——如果她像我一样,宁愿死别,不愿生离。”

      甲夫只当她是寻常轻浮女子,却没想到有这样的心地。他默默站起来,行了个礼,才捏着书信出门去。傅琅眼睛的余光见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倒没注意,只是回头问姜望,“你写完了没有?”

      姜望把那张纸递给少夫,“写完了。”

      少夫拿了信又是连连道谢才走,傅琅觉得姜望动作真慢,不由得问道:“怎么写得那么慢?是不是不高兴他们是陈国人?”

      姜望摇了摇头,“我本来写字就慢。”

      傅琅叹了口气,裴瑟啊裴瑟,自己就是个慢吞吞的性子,再找了这么个慢吞吞的夫君,两个人的日子以后得过成什么样?真让人发愁。她边想边摇头,坐下来又倒了杯水给自己。

      姜望把写坏的纸拿去丢掉,想了想又捡了回来。回到自己住的房间,丁觉正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吃东西,见他把那张纸就着灯火烧掉了,摇摇头道:“姜公子,你也太小心了,只是笔迹而已,谁看得出来?”

      姜望过了半晌才听到他的话似的,转过头笑道:“自然要小心,怎么能给公主添这个麻烦。”

      外面起风了,他走过去关紧了窗。缝隙中透进的嘶嘶风声有些尖细,他在窗下站了许久。傅琅以为他一无所知,但他什么都知道,唯独不知道那样一副轻狂皮相之下是如斯深情。

      傅琅窝在床上睡了一觉,这家的床又硬又凉,十分不舒服,一翻身就醒了过来。赤玉睡在旁边,可是灯还微微亮着,是裴瑟正坐在桌边。她拿着笔,大概是在那里推演着什么,十分认真,并没有发觉傅琅在微睁着眼看着自己。傅琅猜她是爱干净的毛病又犯了,趁人不注意去洗了头发,在等着晾干。蓬松如云的长发还带着点湿意,在那点灯火之下遮住了一点脸庞,那点侧脸如冰雪一般,是很朦胧的样子,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却分外清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第二十八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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