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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二十三章(一) ...

  •   裴瑟紧紧扣着她的腰,傅琅简直怕她已经死了,回头看了看她。她多半还没缓过神来,傅琅并不多话,一甩马缰便自作主张向西城门奔去。城外荒野之上北风席卷,初冬烈风冰冷如刀,夹带着风中砂石雪粒,碾刮过裸露在外的肌肤。

      傅琅紧握着缰绳,手上多了几个血口子,在寒风中并没流多少血便已经凝冻住,从手到脸都疼得有些麻木。傅琅腔中心跳如擂鼓,恨不能生出翅膀飞到安全的地方去,可是连方向都不知道。她急得想哭,真的便有眼泪落下来,泪迹迅速被风吹干,哽咽道:“裴瑟,我们去哪啊?”

      贴在身后的裴瑟动了一动,缓缓抬手擦了擦她的脸,弱声道:“别哭……”

      傅琅听到那声线,心一沉,“你是不是受伤了?”她说着便勒马回头,裴瑟握着马鞭的拳头按住她的手,“别停,往东去,快。”

      傅琅不知道时辰,但见漫天雨雪颗粒无声落下,雨雪织成的薄幕之后一轮旭日缓缓升起,橙光中的满天飞雪仿佛生出双翼向二人飞扑下来。这年春末曾有漫天星斗和十里烟火填满同一片天空,初雪落下之日,身后平阳城的种种却突然重新变得陌生。

      雨雪云日犹如有生命的白幡一般在空中飞舞,傅琅胸中只剩一片恐惧与盲目,催动黑马没命地迎着日出的方向奔去。直到云层背后的昭阳悬在半空,又在阴冷雨雪中落入背后,前方官道渐渐变窄,两侧荒草良田渐尽,林茂路窄,傅琅猛然清醒过来,“裴瑟,会有人来救你吗?”

      裴瑟下巴靠在她肩头上,昏沉沉的,多半是没听到,不知道伤得究竟如何。傅琅却不敢停下来,后有追兵,这样逃不了多远,藏身山林之中才最妥当。座下黑马多半是受伤感染,有些焦躁不安起来,接连打了数个响鼻。傅琅顿了一会,拨马向林中奔去。

      太阳早已落山,天地昏黄,万物朦胧,林中寂静无声,北风到此都停驻下来,唯有淅沥雨雪顷刻不绝,纷扬落下。傅琅拨马走进山林时,正想着不知道山中是否有人家,走了进来才发觉此恶林处于绝地,刚进入便是一个深谷。又是冬夜,莫说人家,连鸟毛也不曾见到一根。

      深谷隔开两座陡峭山峰,林中幽径曲折上行,通往崇山峻岭中黑魆魆的山丘沟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傅琅发愁起来,但想到这里远离官道,大概不会有追兵来,便有些放心下来。

      她记住大致方向,催着黑马往深处走了数里,才勒住了马,环视四周,就着微弱光线,发觉隔着山谷的山峰南面凹进一个小小的山洞。裴瑟大概伤得不轻,淋着雨雪颠簸了一天,傅琅早就想停下来看看,一时看到这山洞便毫不犹豫走了过去。山洞其实位于高处,又有树木遮挡,十分隐蔽,傅琅拍了拍裴瑟:“裴瑟,你下得去吗?”

      裴瑟手里还紧握着马鞭与长刀,现在才交到傅琅手里。傅琅强自压住心中不安,抓着她的手半拉半抱将她弄下马来。天色已经黑透了,傅琅看不清她伤势如何,在她背后摸索一阵,竟然摸到两支冰冷箭簇。

      傅琅想了一天这件事情,现在终于有些慌了神,一手扶着裴瑟的肩背,另一手去掐她的人中。她的手抖得厉害,还没碰到裴瑟,手腕便被一只手握住了。

      傅琅在一瞬间觉得毛骨悚然,随即发觉那是裴瑟的手指,比箭簇更加冰冷,无力攀附在她手腕上。原来裴瑟一直是清醒着的,眼睛半睁着,却有些涣散,却是正在看着自己。

      傅琅松了口气,一开口却是一连串问题,“宫里是怎么回事啊?裴瑟,怎么办?会有人来接应你吗?疼不疼?你怎么,”脸颊上一片冰凉,是泪水和雪水混着流下,“你怎么一天都不说话?”

      裴瑟五指松松地扣在她手腕上,极轻地拉了一下。傅琅不明所以,倾身过去,裴瑟把嘴唇附在她耳边,似乎是极其用力,却没有声音。傅琅这才知道她原来嗓子哑得一点声音都发不出,难怪不说话。

      裴瑟从唇齿间艰难地发出一个气声音节,傅琅默了半晌,倏然坐直了,胡乱抹了一把脸,重复道:“折?折箭?”

      裴瑟点了点头,傅琅明白了过来。她前段日子看过些医书,知道箭矢埋在身体里,拔出来不但血止不住,多半还会伤及脏腑,眼下情形,只有折断箭簇,留箭尖在身体里。裴瑟是对的,她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有决断。

      不知道是冷还是紧张,傅琅连声音都在打颤,摸索着扶住裴瑟的脸颊,“会疼的……”

      握在手腕上的五指紧了紧,傅琅知道她的意思,使劲咬住下唇,强自稳住发抖的手,攀住了她背后箭簇,摸到木箭没入肌肤前寸余长处,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拗断开来。第二支也同样,只是傅琅手上力气有限,难免牵动伤口,裴瑟一声没吭,但显然气息急促起来,五指握成拳用力抵在泥土中,全身的力气几乎都用来压抑颤抖。傅琅掰断两支箭,脱力的手又开始发抖。

      山洞中有些枯枝败叶,傅琅把潮湿的叶片凑了一堆,扶着她侧躺下来。她摸了摸裴瑟的脸,只觉得全是冷汗。裴瑟隔着黑暗似乎却也知道她的担心,还轻轻拍了拍傅琅的手。傅琅俯身,听到裴瑟口中又迸出个气声来,仿佛是“等”。傅琅鼻子一酸,伸开两臂来抱住她,“我陪你等,我信你。”她喃喃着,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洞外雨雪起初淅沥,入夜后气温又冷了下来,落下的全是晶莹的雪花混着冰渣。傅琅把黑马牵到山洞中,又出去接了一捧雪,那雪直到化成水从掌缝中流走,都是冰凉冰凉的。裴瑟这一天水米未进,现在显然已经到了极限,身上衣服半干不湿,再喝点混着砂砾的冰水,恐怕真会交待在这里。

      傅琅在她身边蹲了许久,听着她睡着了,呼吸渐渐匀长下来,便提起那柄长刀,凭感觉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个不深不浅的口子。掌心瞬间温热起来,她把手凑到裴瑟口边去,右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强迫她张口。裴瑟在睡梦中神识不清,嘴唇甫一碰触到温热的液体,便轻轻吮吸了几口。

      安静只持续了片刻,裴瑟陡然清醒过来,一把推开,力气还不小,傅琅被她推得靠在了墙上,却笑了起来,“你这人,睡觉怎么这么浅?还是生气我把你衣服弄脏了?黑漆漆的,我也看不见啊。”

      裴瑟气都快喘不过来,也咳不出声,傅琅知道她在狠狠盯着自己,无奈道:“你都这样了,裴瑟,说好的不想死呢?”傅琅循循善诱,“反正我剌也剌开了,不喝多浪费,哎呀,流下来了,”她举起手来,把快要滴落的血自己吮干净了,一股甜腥气味刁钻地冲上天灵盖,她咂了咂嘴,“还真是不好喝,难怪你喝一口就醒过来。那你也卖个面子,多少喝一点。”

      裴瑟自然是没出声,傅琅又把手凑过去,被她摔开,傅琅按住她,“别到时候有人来救你,一看只剩我一个活口,谁还管我?我比你小,我还年轻呢,就要折在这破林子里了,我好亏。”

      裴瑟停了半晌,傅琅觉得手上的血又要滴下去了,在心里叹了口气,正要抬手来自己舔掉,裴瑟抬起手来握住了她的手腕。傅琅感觉到她的嘴唇附在自己手掌心,满意道:“乖。”

      裴瑟把她一手的血慢慢吮干净了,又在伤口上轻轻舔了一遍。傅琅知道她担心止不住血,把手抽回来,“痒死了,真是的。你有力气就稍微睡一会,没力气就多睡一会。”

      裴瑟靠了靠头,果然再没有什么动作。傅琅也躺了下来,在夜色中凑近了,看清裴瑟眼睛还睁着,原来并没有睡着。傅琅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头发,低声道,“你还说昨天夜长,今夜不是更长吗。”

      裴瑟拉了拉她的袖子,傅琅知道意思,长长地出了口气,“你真麻烦,操心的命,知道了知道了。”她动了动心思,把自己外袍掀开,挑着尚且算干爽的里衣,沿着边沿撕了几根布条下来丢给裴瑟,“反正你也不睡,你自己给我包。右手完了是左手,不是匕首就是刀,跟着你可真有意思。”

      裴瑟接过来,果然慢吞吞给傅琅左手上缠了几圈。傅琅右手捏着剩下的布条,突然问道:“我们在等谁?赤玉?林小将军?还是别人?他们找得到这鬼地方吗?”

      裴瑟点点头,又摇摇头。傅琅被她气笑了,“得了得了,话都说不出来。你真是的,管他谁呢,有人救就行。睡觉吧。”

      她虽然抗拒傅琅的血,但是温热的东西入口,毕竟不一样。她昨天熬了一夜,现在疲惫得紧,可是眼前飘飞的都是天亮时的景象,白幡在大殿前飞舞,明知再走一步就可以见到父亲,却终究要离开。恐怖的宁静缓缓包围过来,一开始只是寒意和痛意袭来,接着便是不曾停歇的颤抖,仍然是哭不出来。她不记得漫长的白天是怎么熬过去的,马蹄敲打在道路上荡起雪泥,风呼啸里夹杂着傅琅的声音,落在耳中,却都变成无声。

      她被傅琅轻轻拍了一会肩臂,终于入睡,全身的感觉逐渐消失,仿佛置身在令人晕眩的梦境之中。梦中冰雪落在窄小山洞外,傅琅花瓣一样的嘴唇附在耳边,轻轻说了一个“等”字。远处有隐约的几声呼喊响起,在空寂山谷中回荡不绝。她察觉异样,出了一身冷汗,挣扎着醒过来,却见洞外夜色正深,并无人声。她这才长出了口气,正要合眼,却听到两声男子的叫喊,远处雨雪大幕后有火光闪动起来,惊飞一群宿鸟,扑棱棱拍打翅膀飞向山谷之外。

      裴瑟心中一沉,知道终究有人找到了这里,下一步恐怕就是搜山。她想要叫醒傅琅,但仍然不能出声,想撑直背脊坐起来,刚一动作,便眼前一阵发黑——手脚都被紧紧捆缚住,自己的白袍已被换下,洞中空空荡荡,傅琅早就不知所踪。

      她哽了一下,不良的预感缓慢地升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二十三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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