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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上) ...

  •   裴瑟经林将军一席话,也动了心思,当日就暗中叫人去查,一路顺藤摸瓜,从她之前住的驿馆,到在燕岭见过的官员军士,到这一路联络送信的人,再到朝中知道她不在平阳的人,事无巨细,毫无遗漏。

      外面天冷,军中又尽是大老粗,傅琅没地方去,成日在裴瑟帐中吃吃喝喝睡睡,看着裴瑟派兵赈灾会见形形色色的人,有时候忙得脚不沾地,连口水都没空喝。赤玉不比裴瑟悠闲,里里外外迎来送往也是忙得晕头转向,傅琅道:“你跟着你家公子忙成这样,怎么不多找个人帮手?”

      赤玉道:“这两日的确事多,过两天回了平阳就会好些。”

      傅琅心一动:“你们什么时候回平阳?”

      赤玉道:“看公子意思,忙完这边事情就回去。总还得要三四天。”

      傅琅点点头,转身在火炉边呆了一会,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几天后城外驻军各自归位,城尹便来请大公子回城,裴瑟看了看窝在被子里在睡今天第三觉的人,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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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回燕岭城,裴瑟这几天大概也是累得狠了,竟然跟傅琅一起坐了马车。道路不平,马车一颠一颠,她就着那一颠一颠居然打起了盹,头也垂了下去。

      傅琅正伸手掀开帘子看车外景象,只觉得肩膀一沉,裴瑟竟睡得把头搁在了她肩上。从这里看去,她肌肤极白,日光隐约漏进来,照得她的耳朵红彤彤的,细微的血管都显了出来。傅琅这才发现她皮肤像是很薄似的,领口里脖颈上还看得见青蓝的血管。她的发丝有几根拂在傅琅脖子上,有一点痒。

      傅琅不敢乱动,却看着裴瑟头上的一根白玉发簪渐渐松了,就要滑下去。她索性轻轻把那白玉簪抽出来,裴瑟的满头长发顷时落了下来,披在肩头。她发色有一点浅,傅琅想着。那白玉簪握在手中,凉丝丝的。

      这样靠得极尽,傅琅能听到她的呼吸,极轻,又有点快,像只小猫似的。想法刚刚成型,傅琅又笑了自己一下。

      大概是大火之后外面道路仍未清理干净,马车猛然震了一下,傅琅肩膀一轻,裴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傅琅笑嘻嘻的:“大公子睡得好吗?”

      裴瑟摸摸被晒得红红的耳朵,声音有点哑,声音几不可闻:“耳朵怎么这么烫。”

      傅琅没听清:“什么?”

      裴瑟倒没再说一遍,看看傅琅手里的发簪:“我睡了很久?”

      傅琅张开手把发簪放在她面前:“没多久啊,也就是千八百年吧。”

      裴瑟被她逗得抬了下嘴角,拿起发簪,自己把头发重新束起来。又掀开帘子看了看:“卫姑娘,快到了。”

      傅琅道:“那我、我也该走了。”

      裴瑟有一会没说话,过了半晌才开口,有些凌厉:“你走什么?”她从来讲话温和,甚至有些温吞,哪怕是那日责令姜宪,也是有礼有矩的。这一下变了样子,傅琅几乎觉得是自己的幻觉,有些反应不过来,结巴道:“我,我……”

      裴瑟又缓声道:“我都没问过,卫姑娘一个人在燕岭做什么?”

      好在傅琅早就想好了一篇话,此时派上了用场,对答如流:“我小时候和父母亲失散了,这次回来寻亲。”

      裴瑟道:“那之前呢?”

      傅琅道:“之前……之前在人家做工。赚够了钱,就回来了。”裴瑟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温润之间一时没有情绪,一时有些冷意。她被看得发毛,几乎要丢盔卸甲把真话吐出来,却听裴瑟再开口,还是十分温和的声音:“既要寻亲,一定要人帮忙。卫姑娘不必走了,还跟我一道,我派人帮你找。”

      傅琅长出了一口气,却不知为何,又觉得心里有些失落。她想走是真的,不敢明说理由也是真的。

      裴瑟道:“卫姑娘不愿意?”

      傅琅垂头丧气应付道:“我知道是因为我在你营帐里听了那么多军机大事,才不让我走。你放心,我不走,也不会说出去的。”

      裴瑟闻言一愣,几乎笑出来,看她有些赌气又有些委屈的样子,居然抬起手来摸摸她的后脑勺:“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你会这样想。但你愿意这样想的话,那也很好。”靠得一近,她身上好闻的味道又钻进傅琅鼻子里了。放在往日,肯定要腆着脸去问薰的什么香,此时却没来由沮丧了起来。

      .

      虽然回了城中,吃住不愁,然而燕岭流民四散,又罩着蛮人闯入的阴霾,并算不得十分安生,因此裴瑟下榻的驿馆也是重兵把守,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一个铁桶。从窗前看去,正是西边,越过燕岭西翼重重的荒原,再走一天的官道,就是燕州。

      傅琅俯身出去,这里是二楼,清楚看到对面楼下一对中年夫妻把满当当的货物装在驴车上,正要套车。坐在车辙上吃糖的小姑娘约莫六七岁,被父亲抱下来,站在地上脆生生问道:“爹,我们又要去哪里啊?”

      她父亲擦了擦女儿嘴角:“这燕岭太乱了,你看,你手都烧伤了。我们去南边,找个好地方。”

      小姑娘道:“可我答应阿川哥哥要一起玩的。”

      她父亲遽然变色,蹲下身来厉声道:“不能叫阿川哥哥,说过几次了?那是大人家的公子,岂是我们攀附得起的?爹跟你说,你要听着,贵贱有别。贵人叫我们做什么,我们便尽力去做。做不到,便想个法子抽身。爹娘如今就是如此,你也要懂事了,知道吗?”

      他声色俱厉,小姑娘只觉得委屈,两泡眼泪盈在眼眶里,被母亲抱上车去。车轮辘辘滚动,带起两道尘土。

      傅琅站在楼上,只觉得那男子一席话像是对自己说的一样。从傅琅在燕州逃出使臣队伍到现在,掐指一算,其实只不过十多天。混到裴瑟身边,也不过几天。然而之前的一切却都像阵烟。逃出前那个辗转未眠的夜晚,燕州城驿馆里那块几乎跪了一夜的冰冷地板,甚至在安期楼茫然西顾的日日夜夜……被燕岭劲利的朔风一吹,昨日种种顷刻间烟消云散,只剩下胸口一块挖不出来的闷气。

      燕州那男子要她做的事情,若放在数月前,美玉珠宝金银在她眼中是最可稀罕之物,为了这些,她大可把良心揣在袖袋里不理。放在眼下,却似乎不行。

      傅琅站在窗前看了大半天,直到太阳彻底升到中天,阳光晃眼之极,才抬手挡了挡眼睛。

      一旁的裴瑟从一桌子奏折上抬起头来:“卫姑娘,日头那么大,你也不怕坏了眼睛。”

      傅琅转身离开窗边,初春的阳光洒了一地。

      她走到裴瑟跟前,轻轻说道:“大公子,其实。”

      裴瑟抬起头:“其实什么?”

      她眼里是货真价实的疑惑。

      傅琅笑笑:“没什么。”

      .

      夜里风凉,傅琅紧了紧外衣,在驿馆一楼的墙角蹲着等那侍卫走开。北地夜间寒冷,北风猎猎,透过门缝吹进来,傅琅打了个哆嗦,暗暗佩服外面的侍卫。那侍卫站得像根旗杆,岿然不动。傅琅一咬牙,索性不出门,在驿馆里绕个远路,绕到东面去。

      这驿馆里原本防卫森严,到处是佩刀剑的卫兵。裴瑟知道傅琅手无缚鸡之力又能惹事,特意嘱咐在她这里多加了十数人看守,傅琅叫苦不迭,面上还得笑嘻嘻插科打诨。暗中探看数日,发现驿馆里最少人防卫的反而是东边裴瑟那里。大概她这里每天人来人往,又仗着身手不错,所以并不十分担心。东面果然无人把守,傅琅推门出去,从贴身里衣里拿出一支小拇指大小的骨哨,放在嘴边一吹。出声极其微小,是声再自然不过的鸟叫。

      片刻就有信鸟飞来,傅琅不敢耽搁,把手里窝着的一小条信纸绑在信鸟腿上,见信鸟飞走,才推门回去。

      一楼东面本来空着,这几日改成了沐浴用的房间,所以此时倒亮着盏微灯,静寂无声。不过裴瑟平常都在二楼办公,傅琅探头一看,楼上房间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想必是还没有睡下。傅琅这么想着,鬼使神差一般,伸手就推开了面前的门。

      里面却点着火盆,暖烘烘的,挡着一扇围屏,屏后云蒸雾罩,却是有人在沐浴。

      傅琅一愣,却听那人慢腾腾开口:“赤玉?进来怎么不关门。”那声线有些慵懒似的,带点沙哑,却仍是温凉平和,正是裴瑟。

      傅琅没吱声,心想,原来自己在做那些事情的时候,她就在一墙之隔。

      只一个瞬间的沉默,已经招得裴瑟警觉起来。只听一阵水声,她又问了一声:“什么人?”

      傅琅只听衣料窸窣之声,开口道:“是我。”

      裴瑟见果然是傅琅绕过围屏走了过来,也松了口气:“吓了我一跳。你怎么来了?”

      傅琅道:“听说这里改成了澡房,我就来看看。原来是你在这里啊。”

      裴瑟只草草披了件象牙白的袍子,脖颈上沾着几点水珠,慢慢从细腻肌肤表面滑进领口。她本来肌肤苍白,大概是被热气一薰,脸颊上倒有了一点血色。傅琅不知怎么的,喉咙哽了哽,有些发涩。

      赤玉此时推门进来,手里捧着衣物,看到傅琅也有些意外,并不多言,先服侍裴瑟穿衣。裴瑟一边披上厚重外袍,看看傅琅:“卫姑娘,我是白天没空,才晚上来洗。你要洗,就白天再吩咐他们,晚上当心着凉。”说着就咳了两声。

      赤玉道:“公子自己也不小心,穿成这样就出来了,回头又染风寒。”

      裴瑟抬眼似笑非笑地冲傅琅一挑眉:“我方才是有些着急。”

      傅琅脸一红,却听赤玉疑惑道:“我不过上去拿衣服,公子着急什么?”

      裴瑟却道:“是天太冷了。走吧,卫姑娘,去我那里喝些热茶。”

      木质楼梯纹理清晰,裴瑟走过,留下几抹水痕。傅琅亦步亦趋跟着她,也有些丧气。

      一时裴瑟进了房间,傅琅正觉得气氛尴尬,见那桌上堆着小山一样的奏折书章,便走过去整了两下。

      赤玉生起炭盆,斗室内渐渐暖和起来。裴瑟把外袍脱了,露出里面一尘不染的袍子。

      傅琅正把一摞折子放下,抬头看得一愣:“你要休息了?”

      裴瑟一边继续脱了长袍,又露出雪白中衣:“还没有,只是在床上再看会书章。”

      傅琅刚想告辞,赤玉却笑道:“卫姑娘在真好,把我的活都做完了。”

      裴瑟轻轻笑了一声:“我也想说。这里有卫姑娘,你先去休息吧。”

      赤玉向来利索,闻言一句话都不再多说,起身出去不算,还顺手关上了门。

      裴瑟上了床,盖上被子,靠在床头。傅琅听她窸窸窣窣翻开书,又没了声音,一时之间室内静得连窗外隐约的风声都听得见。傅琅简直想剁了自己的手,干嘛手贱跑过来整理这些东西?只是苦于手边没有刀。又担心是不是自己露了马脚让她发现,心思转得飞快,同时又不敢走神,十分煎熬。

      过了半晌,只听裴瑟道:“卫姑娘,你急着走吗?”

      傅琅条件反射地抬起头:“不急啊,怎么了?”

      裴瑟拿起手上厚厚一叠书章,向她点了点道:“我今夜得看完这些,耽搁不得。劳烦你,若见我睡着了,就叫醒我。”她笑了笑:“赤玉总是不叫,所以我让她出去。”

      傅琅松了口气,原来她不是起疑心,这么一来自己也没什么担心的,点头道:“没问题,你睡吧。”

      裴瑟道:“不会很久,有火,有点心,有茶,卫姑娘自便。”

      傅琅在一边慢腾腾整理那些书章,心里啧了一声。她怎么会有这么多事情要做?又要看奏折,又要改奏折,看完小山一样的奏折又看小山一样的书章,看书章还要勾勾点点记诵……春娘常说业精于勤荒于嘻,总要她日日练嗓子读词,她还老不愿意,现在已经很久没练习过了。看看裴瑟,做大公子真不容易,换做自己,一天都不肯做这个公主。书章再多,也仍是整理完了,傅琅再没事情做,坐下来喝茶。那茶杯触手冰凉,原来已经过了有一会了。她抬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仍然聚精会神在书章上勾画阅读,烛光氤氲,微湿的头发贴在雪白后颈上,又沿着下颌线条走了一半,再往前是她软软的下巴,看起来……十分好捏。炭火哔剥一声,傅琅一个激灵,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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