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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九章(下) ...

  •   这不是个太平年头,西边朝歌天子已经老得昏聩,南边越国国斗斗得四分五裂,东边陈国一连吞并数个小国,渐成连横之势。齐国虽然面上仍是一片太平气象,但这个月一连几件大事,大公子险些遇刺、三公子终于回国等着重封世子、齐王再次病危,已经让平阳上下有些乱了阵脚。朝中大事还握在王长女大公子手里,不少世家公卿渐渐着急起来,连带着门下谋士门客剑客都忙成一锅粥。

      金申一进秋叶原大门,便有相熟的青年凑上来:“金十四,怎么样?”

      金申心烦道:“什么怎么样?”

      那人道:“朝中乱糟糟的,我们是没办法只好逃,你可有日子没来了。是不是想出什么计策来了?”

      金申恍惚想起这人姓韩,是凌氏门下谋士。顿时气上心头,扇子一敲他额头:“什么计策?就算我金十四想出什么来,能告诉你不成?好好给你家凌老太太打算吧,为那一位撑了这些年,又是分家又是抗权的,别到头来前功尽弃。”

      那姓韩的被打了也不恼,笑嘻嘻道:“得了吧,眼下这情形,谁也别装,各为其主罢了。你不也是听说了那一位要来才来秋叶原?可勤谨点吧,有的是人上赶着往前扑。”

      金申一听就急了:“大公子还真来了?已经来了?”

      那姓韩的却得色起来,没答话就扭头走了。金申拽过个人问了几句,便往三楼上的雅位走去,走了几步又换了个方向,在二楼找了个位子坐下,便有人上前来奉茶。他拿起杯子来喝了一口,抬眼一瞥,便看到楼上斜对面位中果然坐着个着深衣束冠的女子,面如白玉,神情冷淡,坐得规规矩矩四平八稳,周遭事物被这么一压,都像蜃景浮冰一般,正是大公子裴瑟。旁边正有人添茶,看样子来了有一阵了。

      他正想着这大公子一向不来这些地方,怎么今日这样好兴致。一边见那边添茶的人躬身退下,露出大公子身边另一个人。那人正侧身跟裴瑟说话,看着跟裴瑟差不多年纪,两腿交叠,样子十足纨绔,看做派是惯于此种地方的,容色艳丽,不像男子。金申心中奇怪,只当自己看错了,再要仔细看,却见那人顺手把身上一件薄薄披风解了交出去,露出一身华服与腰间玉佩带钩,行动之间环佩叮当隔着一层楼板都能听见,果然是个陌生女子。

      楼下歌姬唱起曲子,裴瑟像是怕听漏了她说话似的,偏了偏头,待听清后,微微一笑。那人又说了几句,裴瑟笑容不减,端起茶杯递到那人唇边,那人却不接,就着裴瑟的手喝了一口便不喝了,裴瑟便把茶杯又放回案上。

      金申收回目光,心思急转。当年陈国攻破齐国,攻城略地,又逢水旱齐发,民不聊生,齐国内外交困,国难当头时,齐王又一病不起。这位王长女九岁掌政,十二岁统军,十年中把风雨飘摇的齐国将将恢复了六分气象,传闻中大公子重压之下四季奔忙,一向不苟言笑,是个十分拿得住的。怎么如今反倒来了秋叶原,还与这人这样亲昵?金申越想越是诧异,张望几眼,招来旁边立侍的人,问道:“大公子旁边那个是谁?”

      那人笑道:“十四公子,可巧了,今天问过这话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可我们真的是不认得那位姑娘。”

      金申知道秋叶原这样的地方往来皆是朝中名流,侍奉的人都是耳目通广,连他们也不知道,可见真是生面孔。

      他又等了一阵,还是起身,上楼去了那间雅位。那是秋叶原里最上等的一间,门口却有卫兵把守。金申见赤玉正在门口,行了个礼。赤玉认得金申,进去通报,随即又出来道:“十四公子,请进。”

      金申进去就行礼,又道:“大公子,学宫一别数月,没想到在这里都能碰到。”裴瑟一向规矩大,但对学子儒生却最是宽宏,尤其是年纪轻轻血气方刚的这一群,所以他们这群人大概是全国最不怕裴瑟的一帮人,所以金申开口就敢套个近乎。

      金申之前也在平阳学宫听夫子讲学,裴瑟去过几次,对这位金氏的远房公子也算眼熟,经赤玉一通报便想了起来,说道:“今天是应先太傅弟子的请。比不得十四公子是富贵闲人,能时常来看看。”

      这位先太傅多年前为压制王后势力,扶持王长女登坛掌政,连命都送了,这些年仍是朝中禁忌,只有裴瑟敢提。金申胆子再大也不敢接这句,只笑道:“在下闲人是真的,富贵却算不上。”这里灯烛亮堂,那陌生女子向前探了探身,拣了只蜜饯。金申这才看清她年纪极轻,却有三分冷淡三分冶艳。鸦般漆黑的长发随意挽起,珠玉琳琅之中一支金簪极为耀目,竟是个龙肝凤胆麒麟舌一般的猖狂美人。他不过这么一瞟,已经觉得神魂一荡,不敢再看。口中又道:“听闻大公子前日遇险,我们一干学子都十分担忧。”

      裴瑟点点头:“多谢学宫挂心,但不必担忧,只是小事。”那女子吃完蜜饯,裴瑟顺手便取了块手巾,那女子自然而然地接过擦了擦手,又交给一边侍奉的人,同时懒懒散散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像是有些懒倦的样子。

      金申眼观鼻鼻观心,连忙告辞道:“在下只是过来看看,不多打扰了,他日还请大公子再来学宫看看。”

      裴瑟道:“好,多谢十四公子挂心。”

      金申其实想问,却不便问,想留,也不敢留,只好退了出去。一路边想边走,慢悠悠下了楼回到自己位子上,抬眼一看,方才那位子已经空了。他只觉得索然无味,也下去跟一群人互通有无。说是通气,其实不过是各自疑虑,因为没人知道那女子何方神圣,能让大公子转了性子。又有人觉得那女子实在艳得出奇,又有点眼熟,一群人笑道:“说到底,女子生得标致成了那个样子的,大概都有几分相似吧!”那人沉默了半晌,突然抬头高声道:“我想起来了!去年我还去过陈国,方才那姑娘……分明是陈国安期楼的傅琅!”

      接下去一段日子,平阳朝局照旧四平八稳,掌朝的裴瑟却一改往日做派,开始往来一些往日几乎不去的场合。有了秋叶原那一出,又有了这群纨绔的目证心证,短短一个月间,平阳人都知道出了安期楼的艳姝傅琅跟在了大公子身边。本来大公子早就及笄,却未婚配,国中都说是为社稷作想,钦佩有加。但她毕竟是齐国这些年风口浪尖上的人物,有了这么一出,世家重臣倒还坐得住,民间却自有好事者编造段落,一时之间传得极为热闹。

      裴瑟倒仍旧是四平八稳,朝会学宫祭祀一样都不落下,一边却把手中重权重新渐渐攫紧了。这十年中裴瑟掌政,各部各司其职,公卿各自领权,倒从不曾冲突。这么一来,朝中多得是心细如发的人,有的一看这个阵势便明白了裴瑟意思,有的猜测之余多了忌惮。奈何长豫还未回朝,一群人眼观鼻鼻观心,任由裴瑟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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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瑟这一向每天在宫里忙完去城外忙,城外忙完回沧浪台忙,忙完政事也是做不完的事情。她门下门客众多,有住沧浪台的,有住城中一些稀奇古怪地方的,时不时就跑过来高谈阔论一通。

      傅琅几次跟她出门都是提心吊胆,生怕一转身就有暗箭飞来,却并没有什么动静,心想也许是那群人放弃了刺杀,这么一松,连出去逛的兴致都没有了。丁觉天天缠着乌兰闹腾,她眼不见心不烦,索性真的去池子边喂鱼。一池子锦鲤经过越椒的教训,见有人来喂,凑成一团摆尾就跑,傅琅气急败坏,索性找了片叶子把喂下去的一把鱼食又重新捞了上来。

      这时正有人经过,看池边蹲着个小姑娘要喂鱼又喂不成,这么一通折腾,不由得笑着问出来迎他的人:“这人谁啊?还挺逗。”

      此人正是齐国二公子戴望,比三公子长豫大些,但因为是庶子,所以只是领着武将之职,照例时常要进宫述职,只是因为裴瑟这些年不常在宫中,所以才来了沧浪台。赤玉正是出来迎他,见他问,只好答道:“是我们公子的客人。二公子里面请。”

      裴瑟听见戴望进来,也只抬了一下头,指指一边:“你先坐,我看完这些。”

      戴望见怪不怪,往旁边一坐,一边问赤玉道:“上次城墙上那事情还没查明白,这里要不要再加些人手守卫?”

      赤玉摇摇头道:“公子说这是小事,做其他事情同时便可引蛇出洞。”

      戴望大皱其眉:“你们也太不小心了,这个节骨眼儿上。”见裴瑟收了折子,便又问道:“我正要问你,你最近是什么意思?又是去秋叶原又是去曲江的,朝中一群人都坐不住了,有那么几个老头子都急着要跟父王弹劾你了。话说回来,你真搭上了陈国的傅琅?”

      裴瑟道:“傅姑娘是齐国人。长豫年纪轻又没立威,刚回来就领权也难保那些人不信服。我要是不这样,他也少不得再磋磨几年,才能名正言顺。”

      她神情淡淡,戴望却知道她这些年所承重担,难免隐隐猜到了几分,听她果然是这样说,也没了话,只道:“你也太小心了,长豫毕竟一枝独苗,那些人不拥护他还能踩他不成?那傅琅姑娘,再是齐国人,也是那么个名声,你真至于这么给自己泼脏水么?”

      裴瑟听他这样说,却皱了皱眉:“我不泼,自有人来泼。傅姑娘帮我也是冒了险的,戴望,你放尊重些。”

      戴望这些年与裴瑟算得上是相互扶持,被她这么说倒不在意。他知道如今王后不比先王后,是个坐不住的,想必也有一些动作。裴瑟素来敏锐,大概也有察觉。世家公卿沉浸于党政之中,少不得有人向她施压,她这样确实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他叹了口气:“但愿长豫领这个情。”

      裴瑟随口道:“长豫从小是什么样的孩子,你我心里都有数,不必担忧未来国运。”一边垂了头,又打开一本折子,看了两眼,提起笔来,才开口道:“抹黑前朝,本是兵家常事。戴望,你我生于王家,自当有这个体量。从我掌政之初太傅那件事后,我便没想过仁声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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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旧事实在惨烈,戴望和裴瑟同年,当时也不过八九岁年纪,但也记得朝堂上那一地暗红的血迹,时至今日,那血沫子喷溅上脸的惊痛仿佛犹在盘桓。戴望听她这样平淡地提起太傅,心里一抽,一下背过脸去。室内静寂,门外廊上风铃窸窣几声。渐近午时,渐渐有煦暖阳光移进来,驱散满室阴影。裴瑟又看了片刻,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问道:“傅姑娘呢?”

      赤玉道:“傅姑娘……在池子那里。”

      裴瑟猛然抬起头:“她又喂鱼?”说着竟然起身走了出去。戴望一看有热闹可看岂有不跟过去之理,慢慢悠悠跟了过去,却见裴瑟已经转了回来,身后跟着个垂头丧气的人,就是刚才那喂鱼不成的小姑娘。戴望也不客气:“戴望见过傅姑娘!喂鱼可顺利?”

      傅琅没好气道:“傅琅见过二公子,喂鱼特别不顺利。”又向裴瑟辩解道:“我这次真的没折腾鱼,你看,”说着把手里攥着的布袋打开来给裴瑟看,“真的是鱼食,不是越椒!”

      裴瑟道:“鱼食也不行,撑死了怎么办?”一面叫赤玉道:“跟厨房说一声备午膳,二公子也在这里用。”

      片刻午膳上来,戴望是军旅中惯了的,也不讲究,囫囵两口才想起来:“对了,我下午得去桐江巡防呢,还没跟你述职。”

      裴瑟道:“现在述。”

      戴望道:“这不好吧。”这些事都是机密,他说着就看了眼傅琅。傅琅还在生鱼的气,心不在焉地扒着饭。

      裴瑟道:“傅姑娘不是外人,你说就是。”

      戴望听她这么说,便重新捧起碗,一边吃一边念叨:“去年旱,今年涝。桐江那边不好,还没入夏,雨水已经多起来了。昨天收的信,我下午就去看看,过几天回来,多半要请兵去备着。”

      裴瑟道:“好。”

      戴望继续说:“宫中内禁还是那些人,被王后拨了一些去沐川殿,说是拱卫三公子。”他只说了一半,王后拨走的是齐王所居合川宫的禁卫。不少兄弟腹诽,三公子人还没回来,倒先拱卫上了。他虽然在军中有职务,前几年却是王宫内禁统领,因此对此最是了解。

      裴瑟眼睛也没抬一下:“由他们去。从巡防营里挑些精锐补进合川宫,父王那里的人只能多不能少。让他们别议论就是了。”

      戴望道:“王后这些天除了这个也没什么动作。”他沉吟,“倒是金丞相进过几次宫,去探望陛下。”其实齐王缠绵病榻多年,早就不管事了。说是探望齐王,其实是和王后见面。王后这些年给长豫养出一把好刀,便是金丞相。不过金丞相于政事上并不马虎,称得上明相,因此裴瑟也乐得让长豫收这把刀。

      裴瑟这下才放下碗箸,认真想了一下。傅琅见她停了筷子,不由得插嘴:“你就吃这么点?”裴瑟见她吃得马虎,嘴角还沾着一粒饭,伸手摘掉,这才回头对戴望说道:“金丞相家女儿,是不是去年也及笄了?”

      戴望被她这么一点,才明白王后与金丞相所谋之事,脱口道:“我总觉得金明还小……”

      裴瑟道:“金明小时候时常和我们一起玩的。我们都十九了,她也及笄了。王后谋划得不错,这是门好亲事。反而是我没考虑到。下个月长豫回来,宫中是不是也安排了宴会?想必王后就要着手办这件事了。”她在脑海中搜刮了一遍,恍惚记起小时候在太傅那里读书,金明那小姑娘爱穿黄裙子,笑嘻嘻过来行礼,总是十分快活。后来在王宫宴饮上也见过几次,但她事多又懒于应酬,总是来去匆匆,见面也只是看一眼,却想不起来什么样子。

      她想得出神,戴望却把碗一放,起身道:“我走了。”

      裴瑟也没在意,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傅琅抹抹嘴:“那个金明,很好看吗?”

      裴瑟道:“小时候很好看,长大后我倒没注意,仿佛也是很好看的。怎么这么问?”

      傅琅道:“戴望喜欢她,你没看出来吗?”

      裴瑟回神过来,大皱其眉:“你还会算命?”

      傅琅“切”了一声,不屑道:“我还会读心呢。我掐指一算,这个金明这些年也没少进宫,对不对?”

      裴瑟道:“他们这些世家贵女,一年总有几次要进宫朝见王后的。她大概比别人去得勤些?也不一定。你怎么知道戴望就会……?”

      傅琅见她一脸懵懂,少不得拍拍她的肩:“年轻人!风月一道博大精深,你可还要努力啊!”

      裴瑟叫人过来收桌子,傅琅见状便起身到一边去。裴瑟一低头,突然觉得脸有些发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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