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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杨柳青青(一) 牛传宝被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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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传宝被关进了小黑屋,先生勒令其抄写弟子规十遍,抄不完不许踏入学堂半步。
堂下窃窃私语不止,二妞眨巴着眼睛,靠边挪了挪椅子:“尾巴,你当真把大牛的雀雀变没了麽?”
二妞人小声细,胡莲却听得清明,他搁下毛笔,坐得笔直:“小了些罢了,不碍事。”
“小了?”二妞歪着头,托腮疑惑道:“可有法子变回来?”
“姑娘家家的,勿再问了。”胡莲抖抖衣袖,伸出葱白的手,戳了戳二妞的脸颊:“调皮。”
“何人在交头接耳!”
先生掀开门帘,斥责道,堂下顿时鸦雀无声,再看那易二妞与胡莲,埋首书卷佯装读诗,一个窃笑连连,一个面无表情。
稚子上学堂,天光且还家,两个时辰过后,二妞等人便散学了。
“尾巴,哥哥应了我散学逛小街,你同我一道去吧。”
“吾... ...”
“走嘛,走嘛。”
架不住二妞撒娇,胡莲交代了书童几句,便一齐往东街去了。
“妞妞,到哥哥这儿来!”
东街临着东河,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河上架了一座小桥,桥上有二人,桥头那位长身玉立的青年便是易家大少爷,易两金。
“哥哥!”
二妞一溜儿小跑,扑进了大哥的怀抱,她红着小脸,欢喜极了。
易府可是阳州有名的大户,易文尧祖上世代经商,富甲一方。古往今来,重文轻商,祖祖辈辈均未进过朝堂的阳州易家,到了易文尧这一代,可算是出了个秀才。
这易文尧最让大伙儿津津乐道的,不是他秀才老爷的身份,也不是他乐善好施的善行,而是他一双金儿玉女的大名。
“大儿子名二,二妞妞名一,谁家的秀才能想出这名儿?奇了怪了。”
“说你不懂,净要充能,那不是二,是两。”
好事者的蚊蚋细语偶尔会入了易文尧的耳,他只朝易华摆摆手,笑声朗朗:“无妨,无妨。”
想当初夫人头胎,腹痛连连,易文尧苦寻数日才寻得生血续命膏一瓶,一两黄金一两膏,夫人去了半条命,好歹也保住了半条命,“哇哇”两声啼哭,易文尧喜获麟儿,他抱着孩子,鬼使神差般,弃了祖宗传下来的辈分字,另择新名。
易夫人伤了元气,十年后才又有了身孕,某日,夫人莫名陷入昏厥,易文尧急急寻来膏药,却见夫人悠悠转醒,直念到:“如意,如意...”
原是一柄碧绿修长的如意入了易夫人的梦境。
易如意?不好不好,同是四声,不免累赘,易文尧微皱着眉,不经意扫了眼正巴巴守在母亲床边的易两金,蓦地一拍掌。
“如一!”
待这易家小丫头长至七八岁,最是粘人的年纪,易两金却谨从父命,南下分号,独自磨练去了,这一去便是春夏秋冬整一年,二妞盼星星盼月亮的,可算是把他盼回来了。
“哎哟,小祖宗,怎的沉了这许多?”易两金搂着小妹,拍了拍她的后背,喜不自禁,再看那偎在兄长怀里的二妞,哭兮兮的,好不可怜:“阿莲,快来帮兄弟一把,实在是撑不住了。”
“撑着,她要你,吾何以助?”胡莲话说的平静,手却不由自主的动了,指腹摩挲着二妞的脸,他轻声细语道:“如一不哭,勿给桥尾那人看去了。”
桥尾有人?二妞抬起头,睁大了一双泪眼,模糊间,是有那么一人,立在不远处,笑面如靥,风姿绰约。
“真好看...”
谁家娘子出阁楼,却上小桥染春风,美人当前,二妞竟是看呆了。
“这位是杨柳青,杨姑娘。”易两金甚是羞怯,话还没多说两句,脸先红了:“是与我同道回阳州的...朋友...”
“嫂嫂!”
二妞露着两颗小虎牙,笑容狡黠。
“休...休得胡说!”
俊脸绯红,易两金似醉了般,身形一晃,那眉黛如画的杨姑娘听了,只掩嘴一笑,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胡莲立于二妞身后,眯起一双细长的眼,默不作声。
四人玩闹半日,眼瞅着天都暗了,二妞趴在哥哥背上,嘴角挂了涎水,正酣睡着。
是时候打道回府了。
“杨姑娘,天色已晚,我送你回去吧。”易两金分身乏术,只能两难道:“阿莲,妞妞就拜托你了。”
“嗯。”轻轻应了声,胡莲接过二妞,往身上靠了靠,与杨柳青错身之际,胡莲唇瓣翕动,声之细微,几不可闻:“子时三刻,自来寻吾。”
瞳孔倏地一缩,细窄至极,非人也。
身子一抖,杨柳青眨了眨眼,应是明白了。
子时三刻。
“嘎吱”一声响,似有风来。
“两千岁... ...”
“你好大的胆。”
底下跪着的那人,只瑟瑟的发抖,头也不抬。
“看着吾。”仔细端详了会儿,胡莲竟是笑了:“初化人形,气息却乱得很,丹田往上两寸,横冲直撞的,是为何物?”
“奴...奴家有了身孕...”
只言片语,如秋风扫落叶。
杨柳青腹中胎儿从何而来,胡莲自是清楚的,小妖修人形不易,她竟敢以身涉险,也不怕到时生气泉涌,妖息凋零,落得个形神具散的下场,如此折腾为哪般,有情人自当思量。
“你过来。”胡莲伸出手,掌心躺着一颗赤红的丸子:“吃了它。”
条件反射的捂住小腹,杨柳青惊叫着,涕泪横流:“千岁!奴腹中孩儿尚未成型,求千岁饶了它吧!日后作牛作马,奴定当涌泉相报。”
“吾不会害你,吃了,缓缓体内冲撞之气。”
半信半疑的接过赤丸,杨柳青又跪了回去,啜泣道:“谢...谢千岁...”
“如一唤你作嫂嫂,你便是嫂嫂了。”胡莲摆摆手,神色淡淡:“吾乏了,回吧。”
“嘎吱”又是一声响,山雨欲来风满楼。
人有王法,妖有戒规,三界互不通婚乃是条不成文的规矩,只框得住诚心修炼的戒徒,框不住妄恋殊境的蠢货。
胡莲晃了神,偎于床榻,思绪翻飞。
多年前也曾有一人,银铃般轻笑着,执起他的手,看进了他的眼里。
“莲儿,吾且随你回去,再置间屋子,生一双儿女,就此度了这余生数十载,如何?”
忆旧事至此,胡莲不免讪笑,若是说声“好”,又能如何?
夜半辗转时,不过是南柯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