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语（新）》Vera27

4、第四章 文书叹

　　上回书说道，阎王因着一己私心让那黎大夫滞留地府不走，却又担心事有偏差，便去寻那文书商量，却不料竟连个回复也没寻着，就气闷而坐。那文书却去了阎王庭院一人独坐，竟是寻思办法去了。至于这位文书想了什么办法？此事如何解决？列位客官，还请看下文。

　　大堂之上 ，这阎王手里攥着一叠纸，看似要阅审，却久久未曾翻动，显是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那庭院之中，这文书站靠在那柏树旁，许久不曾动弹，眉头却是越皱越紧，可见也是愁闷。
　　想来方才于屏风之前，应是惹那阎王不快了。可当时文书那一句“我知道“却绝非敷衍，他是当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若要说那阎王心思，文书自小伴他长大，从未稍离，却哪里会不知道；何况自任文书一职以来，他窥世情辨真伪，一双眼睛练得是清明透彻，却又哪里会看不破那阎王在想些什么。
　　只是，虽是明了那人愁绪，却也未曾想出什么对策，故而不再多言。

　　却要说那阎王愁闷到底从何而来？却叫那文书眉间皱的更是厉害。

　　世人皆道：”寿与天齐”，却不晓得那天庭之人纵然寿命绵长，却也是寿数有定，终究有时。真正“寿与天齐”之人却不是那天庭众仙，而是于地府黄泉任职之人。若问地府之人为何有此优待？盖因冥府任重劳苦之故。
　　开天辟地以来，不论天庭、人间或妖界，皆统辖己域，并不相扰。独独只有那冥府，却是劳苦不堪。但凡有灵之物，莫说那仙家、凡人、妖兽，便是那花鸟鱼虫、土石树木，也均需经由地府重入轮回。如此重负，无能为不能承，少时日不可悉，故而地府任职者，除非自愿脱离，均受上天恩典，可享天寿。
　　只是，虽有上天宽恩，享不尽寿数，却是疲惫无着，更兼孤苦难捱，故此历任阎王绝少有任职过千年者，最多也不过一千二百余年，便匆匆结亲，诞下子嗣，就入轮回，前往人间过那短暂却自在的日子。
　　独独这任阎王，竟在位万年有余，不曾歇过一日，更是从未出过差池。

　　回想当初，阎王尚只百岁年纪，于人间也不过是十一二岁的幼童，却就仓促继位，被迫担上这量功德定轮回的重负，何其艰难。即便他在身边陪伴，也未有轻易半分。毕竟，他也不过稍长这阎王几十岁，彼时于人间也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年纪，却又能作何旁辅？
　　可地府种种事物却一刻也不容耽搁，地府法条，衡定章则，人间规矩，天庭习例，妖界通行，均需一一习来；庭审万物生灵，裁定功德罪孽，量度轮回归所，也是不容片刻歇息，二人边学边做，可谓步步惊心，其中艰辛，难以细表。若非二人相佐相辅，怕是无法坚持。

　　这地府之事，听来简单，却是万分艰难。那孟婆、黑白无常、军士部下各分之事按下不提，且说这阎王之责便可谓繁杂如漫天星辰，却竟无一事可假他人之手。故长久以来，无一任阎王愿意久做，也在情理之中。
　　便说说那衡定功过之事，却哪里是庭审之上，听人叙说便可了结。世间万种生灵，皆有趋利避害之性，若只听信受审之人所言，必被轻易瞒骗。即便品性高洁，不屑欺瞒，却又哪里能清楚记得自己一生所为？可世事如织，偏偏就是那些微行为，却极有可能推移他人命数，却是不可忽视。若是派下部前往查访，便难以保证所需事实均得验证，且转述之间又不知会生出何种曲折误会；故此，桩桩件件，均需阎王亲自去查。

　　犹记这位阎王初上任时，一双稚肥小手紧握笔杆，鼓颊噘嘴，凝目沉思，眉头紧皱的可笑模样。不过数年功夫，那百年岁月里不曾稍变的顽皮心性便已随同那胖乎乎的脸庞一道消弭无踪，那双细长眼睛里也再寻不着天真好奇，只见得着看破世情的透彻精明和寻访世间的劳苦疲惫。

　　这便是历任阎王的模样，与他父君一般无二，本该……是了，本该如此。可文书总觉得到底有些不对。别的暂且不提，那阎王眉宇间的悬针纹最是令他不快。这阎王自幼便面相威严，兼之天承地府主位，少有说话之人。如今又因苦思不休生出了这么一道纹路，更显严肃，愈发叫人不敢亲近。如此便是一晃万年，即使阎王从未提起，他又岂会不知其间孤寂。

　　如今这黎大夫……莫说阎王舍不得他，便是文书自己也是颇有顾惜之情。
　　地府为各界生灵转生之所，从来都是川流不息，却也从来都是寂静无声。往生之人，若不是痛惜自己丧命之实，便是遗憾生前未尽之事，再么就是忐忑等待轮回量裁，俱是心神低落，故而压抑少言。便是有开口之时，也大都在庭审大堂之上，出口之语若非低沉应答，便是厉声抗辩，少有令人生悦之言。
　　万年岁月，皆如此度过，如何能不向往人间生趣？虽是熙攘吵闹，但颇有乐趣。只是，身为地府之主，庭下等待轮回转生之人数不胜数，便是一刻也不可耽搁，哪里又有空闲偷偷溜去观探人间许多赏心乐事。

　　也就独独这位黎大夫，虽是下了阴曹地府，却丝毫无颓丧之色，虽然整日吵吵嚷嚷，却也不是那说人长道人短的闲言碎语，一字一句皆是欢乐无比，颇有人间生活气息，叫人难不喜爱。
　　且说这位阎王，少时捧着一颗柏树种子便能撒泼打滚哭闹不放，如今逢着一位如此有生趣的人物，焉能舍弃？何况，万年岁月，千种事务，这位自小任性的阎王竟是不歇一日不吭一声、勤勤恳恳一一做来，如今虽是稍稍偏违规矩，却叫他如何责怪？

　　只是……想到这里，文书不禁叹气，既是喜欢，便该珍惜才是，将这黎大夫留滞地府却又是何做法？阎王不会不知这地府阴寒，除却地府当差者，不论是何生灵，若久留不去，便会魂灵薄散，及至元神消去，就再无法可复。现下这般拖着又有何益处？难道他还以为像小时一般哭闹不放，自己就能像救下那柏树一般护住黎大夫么？可那地府消魂散灵之力焉是人力可改？柏树之事尚可求师天上仙君，这下倒是该求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