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性不好》天山共色

12、倪墙之二

　　可是爸爸病倒之后，这亲密便从此无处可寻。
　　刚开始只是见他每次实习回家时都郁郁寡欢，纵然心情不好也还是把家里照拂的井井有条。
　　只是这改变还是捉襟见肘的，一个明显的表现是那双明察秋毫的眼睛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仿佛下定决心要和我保持距离。
　　晚上睡觉的时候，很少再侧身朝向我，也没有再握住过我的手。有时候为了证明这关怀是否确乎失去了，我会故意一整天不主动对他说一句话，但事实的走向却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应验着那些猜想。
　　与他本身对我的态度截然相反的是，在物质生活方面他给予我的倒是越来越多。但于我并没有好一点。这样的怨怼直到他错过了爸爸的葬礼才终于到了让我无法忍受的程度。
　　可纵然如此，我也是爱着他的。爱一个人跟恨一个人或许并不矛盾，毕竟他对我做过的事我无法当做没有发生，当一个人参与了太多另一个人的成长的时候，所有关于一刀两断，两不相干的尝试都是徒劳。
　　就在我决心原谅他，跟随自己内心的时候，他的又一个失守的秘密再次将我们的关系拉至冰点，而且无法挽回。
　　记得那时候我跟妈妈都和他们住在同一个房子里。大家都在吃晚饭，哥哥是律师，向来应酬难免，因此晚饭很少在家里吃。
　　我们像往常一样边看电视边说话、吃饭 。那个女人还很体贴地给妈妈把饭菜送到了房间，回来的时候刚好听到电视里晚间新闻女主播报出一条新闻的导语:
　　——本市＊＊律所一位华姓律师涉嫌收受贿赂并□□一位男性性服务者被同行检举！
　　在听到律所名字和律师姓名的一刹那，我手里的筷子夹着的一块排骨“扑通”一声掉进了碗里！
　　我内心纵有一万个不相信，在新闻接下来的详细报道后也瞬间转为坚信不疑。
　　于是战战兢兢地抬头去看面前的受害者
　　她一脸阴沉，却没打算说什么，甚至装作没注意到我的目光。一点一点地夹起面前的菜一口一口嚼着，似乎这些不堪的背后牵连的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我也没有问她什么，因为突然想起——他们的婚姻本来就与感情无关。我放下碗筷，走进房间。
　　然后立刻接到哥哥的电话
　　“小訄！你在家么？”他的声音很急切，多久没有听到他这样惊慌失措的语气了！
　　“在家，刚看到了新闻！”我按耐住随时可能吼出来的愤怒，回答道。
　　“你都知道了是不是？”他语气冰冷之极，像下一秒就要以死明志。
　　“她知道了！”我失望地提醒他问题的症结。还嫌这表意不够清楚，又补充
　　“既然你已经站稳了脚跟，不如放过她！反正你也不喜欢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哥哥声音很阴沉的发问。
　　“我自己偶然间听到的！”我说。
　　“你真是孩子脾气！我那些话都是生气才说的！”他隔了一会儿才说。但声音里难以掩盖的厌倦。我深知说服妻子堕胎这样的事不太可能是一时冲动所为，也知道他有意要瞒我。
　　于是问他另一件事
　　“男性性服务者是怎么回事儿？”我不解道。
　　“……就是你看到的这么回事儿。”他先是停顿了几秒钟，然后坦然自若的说道。
　　突然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无论他是真喜欢男的还是逢场作戏，好像我都没有立场掺和他的私人感情问题。
　　我自暴自弃的闭口不再质问他，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
　　“我……我做的事，你不开心了是不是？”他言语里似有保留，却又不甘似的还是说出来了。
　　“你如果没有别的要说那我挂了！”我知道律师界贿赂什么的本就是见怪不怪的事，因此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他大概知道我并不好奇他的感情问题，只除了他在婚姻这问题上的牵涉到的道德底线，于是任我挂了电话。
　　事情发生后第一次我们正面相对的时候他看起来变化特别大。
　　“小訄，我问你！”刚巧那个女人带着妈妈逛街，家里饭桌上就我们两个的时候他突然对我说。
　　我闻声抬头看向饭桌另一头等他发话。
　　“你是打算从此再也不理我么？”他没来由的问道。
　　“是。”我很诚恳地回答他。
　　“就因为我搞了一个男人？”他一脸不可理喻地看着我，话也说的很粗鄙，这让我尴尬了一会儿。
　　“我以为你是逢场作戏。”我低头装作无所谓其实早已气鼓鼓的说。
　　“当然不是！我第一眼看见他就喜欢得不得了！”哥哥双手放下碗筷，两只手肘平放在桌面上一脸正经地说。
　　“……”
　　“你知道什么原因么？”他声音突然放的很低但是相当温柔。
　　“什么？”我以为他不生气了，好奇问他。
　　“因为，他长得实在太像一个人！”他说完后，背仰靠在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
　　我看着他，心率飙升，他也毫不掩饰地和我对视。这双我曾经失去的目光今天终于回来了，只是，好像有什么已经发生了变化。
　　“——”他刚想对我说什么，我突然内心升起一阵不安，于是打断了他
　　“我总归知道你的好，只是，你现在已经是个已婚人士了！难道不知道要瞒好家里？”我本来是个理解男人在外应酬的意思，
　　他却用看外星人一样的眼神看着我说
　　“你生气就为这个？”说着就从椅子上站起来，怒不可遏。
　　我几乎受到了惊吓，看着他，连饭也不敢继续吃了，就是等他发话，堪称任人宰割。
　　他一声不吭走到我身边，伸手拂去桌子上的一应饭菜，侧身俯首，伸出手捧着我的后颈，强迫我看着他，脸上却是很痛苦的神情，用耳语一般的口气说
　　“你觉得我道德低下是吧？”
　　我一瞬间面上就红了，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按住我的脖子抵在他的胸口上，长舒一口气，我僵硬着身体，耳边却听见他的心跳极为剧烈。
　　“既然横竖都是做坏人，我当初真是不该瞒着你！”他说完这话脸上已是泫然欲泣。
　　我的后颈被他的大手紧紧箍着，后背也一下一下地承受着他的抚慰。很想抬起头，坐直了身体改变这混乱的局面，但是他并不由我乱动，马上拥上来，两只手臂抚住我后背就听见低沉长叹一般仿佛不属于他的声音从颈后传来
　　“我跟她结婚都是我糊涂！我喜欢的人一直都你！”
　　！！他的话几乎令我一瞬间如坠冰窖，我一动不动，自我催眠地要靠意识去忽略背上、颈上的触感。
　　喜欢，是什么意思？我却不想，也不敢去深问。
　　“是不是，我这次之后再也得不到你的原谅了？”他突然放开我站直身子，话里都是嘲讽。
　　“你知道就好！以后不要再来学校为难我了”我低着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