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性不好》天山共色

10、秘之三

　　那会儿刚上大学，我们家一整个学期都沉浸在我的名牌大学的光辉里，也是到了寒假的时候我回家，下了车，站在那个寒冬腊月的年关接到了邻居的电话，原话是
　　“小訄！今天没法接你了，你爸下午出了点事儿，我们在县医院呢！”我们家本来也就一个普通的工薪阶层，全家四口人，我哥和我，基本上全靠我爸在一个修理厂做技术工养活，我妈在家里开着一个小的杂货铺子，镇上本来就没什么生意，他们两个的工资加起来也仅仅够维持我跟我哥在高中的学费，到了大学根本就是难以为继。
　　如今陈叔跟我说我爸给送到县医院了，我难以想象平时在家里就节衣缩食到吃糠咽菜的爸爸到底会病成什么样才会甘愿被送到医院。我还记得哥哥上高三那会儿，由于营养不良而后背抽痛到整夜辗转难眠。我们两个睡一间房，我常常从他疼痛的呻吟声中惊醒。那时我上高一，跟他同校，他说他知道自己只是营养不良，不是大病所以叫我不要喊醒他，以防第二天影响听课的精神。
　　后来爸妈知道了，又是高考的节骨眼上，于是就每餐的早饭单独给他准备，其实也就是普通人家的粗茶淡饭，只是总是多了一碗鸡蛋羹！要么就是煎蛋跟鸡杂碎——也是自家饲的，杀鸡取卵的后果是，妈妈店里的货架上放鸡蛋的匣子常常都是空的。
　　后来我想大概我们人生的第一份绝望便是来自那个时候家里令人绝望的贫穷。我跟我哥哥也是在那个时候就养成了无论在学习上还是工作上都急功近利的作风。
　　等我回到家时发现家里全都乱了套，爸妈睡的地方放的乱七八糟全是餐具和一副类似拐杖的东西，阳台上妈素来呵护的几盆水仙也已经干萎泛黄，里面的水几乎见底，妈本身就是一个整洁的人，家里乱成这幅样子可见爸大概真的出了事。
　　出了爸妈的房间到了外间里看到了哥哥
　　事到如今，每次想起哥哥，心里都会牵涉痛楚，如果非得给这改变一个清晰的界限，或许那个下午就是个明显的征兆。
　　“陈叔跟你说了没？”哥哥递给我一杯水问道
　　“说了，就是没说什么病！”我看着他，突然心里又有点害怕听到答案
　　“尿毒症”哥哥小心翼翼地说，说完又看着我好像在找什么来安慰我。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一直没听说？”我有点难以抑制声音里的无措，我以为我已经很强大了，当我看到哥哥眼睛里的因我而生的心忧时还是发觉了自己的慌张。
　　“你刚上大学没几天就已经查出来了！怕你在外面担心就没敢告诉你！我实习回来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个时候我瞬间觉得这个家如风中楼阁，摇摇欲坠。从那以后我跟哥哥就更小心的呵护着这个家，大学毕业以后哥哥进了县城里的一家律师事务所，很快便晋升为二级律师。
　　慢慢地，家里的所有经济来源都开始由哥哥承担，我也逐渐意识到，哥哥完全变了一个人。
　　我们不像从前那样亲密了，晚上跟我一起睡觉的时候就算失眠了他也不再像之前会跟我说说话，我上初三的时候所有的衣服都是他给洗，妈妈每天饲养家里的鸡鸭或者侍弄菜园子里的几垄菜，要不就是整天待在离家大老远的杂货铺子里，因此并没有分给我太多关怀，反倒是哥哥简直堪称长兄如母了！但是，爸爸病倒了以后哥哥不仅不再理会我，甚至同住一间房他对我的忽略也到了不闻不问的地步。
　　记得他刚在县里工作的时候，一次国庆节领回来一个衣着光鲜，样貌十分出众的女的，我清楚的注意到哥哥进厨房里帮忙张罗午饭的时候她没提一句要帮忙的话，反倒百无聊赖的打量着我们这个家徒四壁的堂屋。
　　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嫌弃，我大概猜出她与哥哥的关系，因此并没敢怠慢，只是端了杯水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对她说
　　“家里简陋了点儿，你要喝水吗？”
　　她看了我一眼，微微有点而尴尬，看似很有教养的回道
　　“谢谢！你是华磊的弟弟吧？”她并没有去碰那杯水，只是看着我，不确定的说。
　　“是的。”我说完了，后来她就一直追问着我关于我哥的事。直到大家开始吃饭时她才安静下来。
　　期间我妈多次从厨房出来特为给她送几碟水果，——我妈总是怕怠慢了她。有几次问起她的家庭情况她也只是兴趣缺缺地简单介绍了自己。于是我知道了原来她是我哥哥所在的律所所长的女儿。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知道这一点的时候心里比任何时候都觉得哥哥与我的疏远。我想到了他半年不到就转正了，而且以一个实习生的薪资养活了我们全家，这其中包括付清了我那个卧病在床的爸爸的所有医药费。
　　在我感到他的伟大之前，我感到了他的不堪。这个女人对于我们家，绝不是一个好的儿媳，这一点从那女的对待我妈和我们家的态度就可以想见。
　　饶是如此，一年以后他们还是结了婚。
　　然后家里的情况也开始慢慢好转。爸爸的病已经很严重，虽然哥哥没几个月就会汇过来一笔数目不小的钱，但是仍是没能阻止爸爸的离开。
　　然后，就发生了我这一辈子都不能原谅的事情，他在那几天竟然都没有回家来！妈妈每天打几十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她到处找人去县里找我哥，我次日就从学校赶回了家，镇上几个在县里工作过的叔叔都说，他们去我哥的单位的时候，那里的人说我哥早就调走了，问调到哪儿的时候，他们只说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的名字。可是天已经很晚于是他们就回了家打算第二天再去找。
　　距离我爸去世已经过去一天，我妈哭着问我，哥哥会去哪里了，满脸愁容，一夜间几乎老了好几岁。我满心的愤恨，明知道肯定是那个女的要求哥哥疏远家里的，但是还是鞭长莫及并不能改变半分。
　　等到丧事进行到了最后，爸爸下葬的那天，本来妈就因为爸爸的离开肝肠寸断，茶饭不思，现在这个关键的时候见到长子又不在眼前更是悲恸欲卒。我已经不止一次的劝过她，也许哥哥只是临时有事收不到消息，不可能从此跟家里一刀两断的，这些连自己都不信的话妈妈自然根本听不进去，只是一味的声嘶力竭的哭，直到昏死在爸爸的棺材旁边。
　　几个平时来往密切的邻居都过来把她抬回了家里，于是送走爸爸的最后一程，实际上只有我一个人。那个人，在大家要封土的时候姗姗来迟。我不知道自己竟然恨他到这步田地，看到他风尘仆仆，形销骨立的远远跑过来的时候，整个人无法形容的狂躁，疯了一样大声对着几个乡亲急切地催促
　　“大叔，大伯，小訄是你们看着长大的！今天这个人忘恩负义，做了有钱人家的女婿就不管父母的死活了！我爸爸也不会想见他的，大家动作快一点，让我爸爸安息吧！”
　　我还没说完这话时爸爸的棺材已经完全掩盖在黄土之下。真是多此一举了——那个人，本来就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