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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番外二(1) ...

  •   峭壁前站着的男人,神色坚毅,凝注不动,汗水却从他下巴尖上不断滴落。他赤着上半身,肌肉骨骼文理匀称,却无一例外,都布满了汗水。此外,他手里死死握着一柄锋利的短刀,短刀的刀尖正对自己的二三肋骨之间,此时,刀尖已经没进去两三公分,可迟迟不见有血迹出现。
      他浑身抖动不止,胸腔中忽然炸开一声闷哼,自刀口锐利的边缘终于滑下来一线殷红的血迹。男人长舒了一口气,刀子脱手而出。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捡起自己的衣服穿戴好,便就近坐在一处石头上。

      那滴心头血在刀刃上闪出一抹诡异的红光,倏地汇聚到一起,凝成一滴圆润的血珠浮到了半空中。

      自血珠里发出一阵灼眼的光芒来,那人视线在脚下连绵起伏的山脉上扫过,又落回那滴心头血上。他轻轻地闭上眼睛,笑着说,“‘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千山,叫你千山吧。愿你能抵制世俗的欲望,拥有一颗钢铁的心。”
      他话音刚落,那血珠的光芒一瞬即收,一个全胳膊全腿的男婴悬在半空里,当那阵光芒完全收尽的时候,男婴身上那股神秘的被托举的力量也瞬间消失,他急速下落。那男人并没有伸手去接,男婴赤身裸体,砸在坚硬的石面上,但迟迟没有哭声,只是懵懂地眨眨眼睛,探出了一点舌尖。

      及至到后来,这男婴逐渐长大成为男孩儿,没有哭过一声。给了他一身血肉之躯的男人时常会想,是不是当年他一脑门磕在石头上,磕傻了。但哭得不多,也可能是揍得太轻罢了。

      澹台千山小名叫语冰,是他爹御笔亲封的官方代号。孩子哪能不哭?不哭的孩子八成都不正常。他起过一个淼淼,这小名一叫,像是利尿剂,没见小孩儿哭,倒是他成天更换尿布更勤了。他无语地叹口气,最终朱笔在《秋水》中的“夏虫不可语冰”上勾了一个圈,起了个“语冰”,稍微带点水就行了,别闹得跟大水冲了龙王庙似的——但,这孩子长到十来岁,一声都没哭过。
      他的绰号一大堆,最精辟的有几个,传的最出名的,叫坑爹货、水货。九州大小官员都知道,这第六任州长新得的继承人,最擅长的本事不是别的,乃是坑爹。

      第六任洲长,哦,就是坑爹货坑的那个爹,大名叫澹台沛,定下的规矩,每五年,全九州要开一次总结表彰大会,凡是在九州录上登记在案的官员,无故不得缺席。

      这一日冬至,是第二次九州大会。

      天刚蒙蒙亮,地上的草都没睡醒,就被人踩折了腰。院子里的大榆树心有余悸地看着小孩儿,赶忙收拢了头上颜色带光的枝叶,生怕他又像上次那回,给它薅成半秃。小孩儿一脸鬼机灵相,正正十岁,稚嫩的下巴上还粘着没擦干净的洗脸水,他脸颊上的肉很薄,显得黑白分明的眼睛过大、过于干净纯粹,就那么不经意地在眼眶里转悠一圈,便透出了一肚子坏水来。

      他蹑手蹑脚地出了屋门,先比了“嘘”,警告院子角那只打鸣的公鸡保持沉默。

      公鸡初来乍到,对于这孩子的淫威还没形成一个粗浅的概念,不肯跟他沆瀣一气,地平线上透出一线曙光来,它就扯起嗓子,“喔——喔——喔”地啼叫了起来。
      屋里传来一个人的声音,“语冰,起床了,语冰?兔崽子又疯哪儿去了!”
      澹台千山一顿,匆忙中比了个“杀头”的手势,火烧屁股地夺门狂奔……一脚踢倒了澹台沛堆在屋檐下的酒坛子。

      不多时,屋子里冲出一个倒提擀面杖的中年男人,“滚回来!”

      那一声怒吼像是一记鞭子,只让他奔跑出了逃命的速度。澹台千山又不傻,反正迟早要吃一顿棍棒,已经偷跑了出来,白痴才回去呢。

      他赶在今天出来,是来报仇来了。

      早在九州会召开前几天,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先赶了来,但还有个别离得近的,总要等到大部队都到齐了,他才踩着点儿来,狐族的当家族长石湛便是其中一位。这位石湛族长真不愧是狐狸精转世,长相十分妖艳。第一次九州会的时候,因为顶撞了石湛的一句话,五岁的澹台千山被澹台沛吊在树上打了一宿,要不是命硬,早八百年见阎王去了。石湛没说别的,石湛就说了一句,“哟,这小姑娘,长得俊,谁家的孩子?”澹台千山就讨厌别人说他长得娘,当下想都没想,说,“你大爷给你生的差辈份的小姑姑,这你都认不出来?”

      澹台沛气得脸都发绿了,死活想不明白自己的教育环节哪里出了岔子,怎么就熏陶出了这么一个无法无天的小混蛋。那一顿打丝毫没有手下留情,抽得澹台千山鼻青脸肿,小孩儿破口大骂,把石湛从头发丝问候到了脚趾甲,最后停手不是因为澹台千山服软了,是因为澹台沛打累了。

      上山的路有两条,在狮子林那里岔开,一条平整些,就是绕得远,一条就在峭壁边上,但是十分近。

      澹台千山一路小跑,跑到岔路口的时候,日头刚露了一个尖儿。他的鞋被草上的露水浸得全湿,但他丝毫没放在心上。他把外套脱下来,被冷风一吹,先打了个刁钻的喷嚏,然后才动手挖起陷阱来。

      在学业和术业上,他算是早慧的。澹台沛对他的启蒙又十分早,所以他在十岁的时候,已经掌握了三四成的术法,但十分叫人痛心疾首的是,这些术法无一例外,全被他用来耍了小把戏。

      挖陷阱并不费事,才刚掩饰好,他还没来得及躲,那个孔雀一样花枝招展的石湛远远地来了。

      石湛的内心并不如他的外表那么炫酷,毕竟长得好看并不是他的错,他人十分随和,又十分幽默,对于上次和小孩儿的口角,他压根儿没往心里去,毕竟他小时候比他没强到那里去。
      看见澹台千山坐在岔路口的石头上,咸菜干儿似的细瘦一小条,个子还没抽起来,两条腿悬空,一前一后地来回摆,开玩笑说,“小少主这是,夹道欢迎的意思?专程来迎接我的?”

      澹台千山故作老成地点点下巴,“你先站住。”

      石湛一笑,当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了,他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从善如流地站住了。
      九州的小孩儿长个子都慢,眼前这个小不点儿还没有他腿长,一脸稚气地挡在他的去路上,煞有介事地板起脸来,活像个小菩萨。

      澹台千山从石头上跳下来,拍拍屁股,仰着头说,“这两条路其中一条,我挖了个坑,坑底下插了一堆刀子,看你选哪条路了,选对了,算你运气好,选错了,是你活该。”
      石湛悠悠一笑,手贱地在小孩儿那张发光的小脸上摸了一把,“我哪条都不选,我跨过去不是难事。”

      澹台千山扭头“呸”了一声,“有仇不报非君子。我现在才十岁,能力就这么大,只能报这么大的仇;等我以后长大了,可就不是一个陷阱这么简单的事了。你真是白吃这么多年干饭,这点胆子都没有。今日你要是接了这招,以前的事,我既往不咎,你要真跨过去了,来日方长,我们走着瞧。”

      他说着,几步跑远了。

      石湛真是要把肚子笑炸了,小破孩儿,哪来那么多神神叨叨的词儿,不就是被打了一顿么。
      他一挑眉,“你回来。”
      澹台千山斜眼看他,那眼神横得张牙舞爪的,“有话说有屁放。”

      石湛看看左右两条岔道,右岔道上平平整整的,左岔道上倒放着一堆干枯落叶。他一笑,一撩衣摆,抬腿向右侧迈了一步,忽然看见那小孩儿脸上露出一种看好戏的神色,脚一顿,就收了回来,选择了左边那一条走了过去。

      变故就是一瞬间。为了证明自己接了他这个“挑战”,他故意把脚踩进了干枯落叶里,一瞬间天旋地转,他的脚脖子被一个绳索牢牢套住,左手一块大石从高处掉了下来,同时,他被那根绳子一牵,头冲下被人吊了起来。

      石湛:“……”
      这小孩儿哪里是小菩萨,分明是个小魔鬼。这两条路上都有陷阱,并不是像他所说的那样是二选一的问题,而是倒吊着或者被活埋两个选择,他被着小王八蛋引到了一个思维陷阱里了!

      澹台千山桀骜不驯地站在他头底下,一伸手,就够着了他的发带,一把将他头发祸祸成了鸡窝,洋洋得意地说,“我在绳子上下了半斤的定身咒,凭你的本事,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冲开,不过九州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不保证我爹今年不会让迟到的人写检讨。”
      他得逞地一笑,“石蜀黍,再见!你不欠我什么啦,以后见面还是朋友!”

      石湛哭笑不得地看着那小身影蹦蹦跳跳着远去了。
      等他灰头土脸地赶到会场的时候,真是张不开那张告状的嘴,澹台沛私底下问起,他是哑巴吃黄连,看着若无其事的罪魁祸首,绷着一脸便秘的诡异表情说,“没什么,路上掉阴沟了。”

      不过澹台千山说到做到,整蛊了他一回,以后数次山中相见,都能相敬如宾了。

      等到澹台千山长到十五岁的时候,第三次大会,山里来了一个跟他同龄的男孩儿,据说是北海里已定的继承人,名叫北海若,大会结束后,所有人都走了,北海若却留了下来。
      北海若的性格十分腼腆,只因为北海族中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被家中族长暂时寄存在这里,日复一日,寄人篱下的滋味让他学会了更加沉默,但缄默不语并没能躲开四周猜忌的眼神。

      直到某一天,他出门独自散心,跌进了密林深处的蛇窝里,被路过此处的澹台千山捞了上来。

      那时候,澹台千山已经出落得少年人的模样,斯斯文文地半束起头发,削薄的嘴唇透出几分刻薄,深邃的眼窝里透出一股神秘,尤其那劲瘦的下巴,总有种要扎人眼球的锐利,而他骨子里的锱铢必较却仿佛一成不变,模样成熟了,心智似乎还在原地踏步,紧紧攥着幼时的什么眷恋,不肯放开,不肯轻易改变。

      北海若失魂落魄地趴在草丛中,久久没能从那一团蛇的冰冷缠绕中缓过神来。

      澹台千山留他在原地,又跳进了蛇窝,手起刀落,祸害了整整一窝蛇。他在原地架起火堆,十分娴熟地剥了蛇皮,烤起蛇肉来。

      一直到一股奇怪的肉香传来,北海若才猛一激灵,回过神来。
      眼前那个救他一命的少年人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白袍,骨节没抽全,显得那袍子空空荡荡的。他看上去似乎脾气不大好,但也许是他的眉目生得太俊了,俊到极致,就是一股子生人勿进的冰冷。北海若只敢用余光偷偷看他,但每看一回,体温都得降那么两三度。后来他便不再看,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一串肉,惊魂未定地发起怔来,想起远在极北的家,没出息地掉了两滴眼泪。

      澹台千山风卷残云地啃完几截蛇肉,舒舒服服地向后一躺,用手垫着后脑勺,“你叫什么?”

      这声音十分懒散,也显得不那么疏离,跟他的面目呈现出来的模样南辕北辙。北海若心里浮起一阵恍惚,愣愣地答道,“复姓北海,单名若。”
      澹台千山似乎低声嘀咕了句什么,才说道,“我,复姓澹台,叫千山,小名语冰,绰号坑爹货,这几个,随你怎么叫……哎你这人怎么婆婆妈妈的,不想吃就扔掉,吃完了我带你回去,这荒山野岭,你一个外人瞎走早晚得出事。”
      北海若睁大眼睛,勉强啃了几口蛇肉,猝不及防从胃里泛上来一股恶心,捂着嘴跑到附近的深坑里吐了一地。

      澹台千山一下坐起来,像看见濒危动物似的,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北海若难受地捂着肚子,不经意看了他一眼,眼神无论如何移不开了。那比他大不了多少的人一笑,像春风吹开了遍地的冰层,自内里散发出一股迷人的柔软。他飞快移开眼,低低“嗯”了一声。

      澹台千山麻利地将烧烤的痕迹毁尸灭迹,从地上捡起一根棍子,一边打草一边走,带着他离开了密林,来到了大道上。
      他舒口气,拍拍手,随意点了点,“这个方向,上山,这个方向,下山。”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白纸包,“给你,路上防身用,可怜见儿的。”

      澹台千山交代完毕,自觉做的足够了,挥挥手,身形一晃,就晃进了密林里。北海若看看上下山的路,一咬牙,跟着那人再次进了丛林里。

      这回,澹台千山的脾气就没那么顺了,他没好气道,“跟我干嘛?”
      北海若脸一下就红了,他没吭气,固执地跟了他一路。

      澹台千山独来独往惯了,就烦人家跟他。他在这深山密林走得次数够多,当下闷头一路疾走,心说能甩掉最好,甩不掉那认栽。北海若跟了他一路,跟得上气不接下气,澹台千山算是看出来了,这人要不就是胆小鬼,要不就是死心眼儿。

      路又不是他一人的,人家爱走你也拦不住,澹台千山就不去想这一茬了。

      不周山越往上走,鸟叫的声音就越稀疏,这一带也就越发冷,北海若渐渐冷得没了知觉,嘴唇冻得一片乌青,还在硬着头皮死撑。澹台千山真是个面冷心热的,他又赶了他几次,都没成功,拉着一张脸把自己那件基本没什么厚度的外衫脱了下来,砸到了北海若脑门儿上,一言不发地继续朝上走。

      渐渐地,树木越长越矮,树干也越来越粗,视野的尽头出现一个简陋的小院子。

      那时候,夕阳的余晖还未完全退净,天边的晚霞像一只带了美瞳的眼睛,把这片小院子映得一片橙黄。那一片橙黄里有个简易的遮雨八角亭,亭子下石桌旁坐着的人被包绕在一片蜜色里。

      后来,那人背对着院门独坐的身影,曾在北海若的白日梦里纠缠了几个世纪。

      只是眼下,他只是努力压抑呼吸,不让自己的大喘气惊扰了这里的宁静。
      冷不丁地,澹台千山就喊了一嗓子,“温故里!”

      北海若面门上猛地扫过一阵风,澹台千山嘴角一挑,敏捷地后仰上身躲过这一击,说,“姓澹的,我就知道你又在背后编排我什么。”
      澹台沛从八角亭的一个柱子下才显出形来,“直呼其名,没大没小,成何体统!”

      澹台千山把澹台沛用来当做暗器的那片竹叶抄到手里,懒懒散散地踅过去,像个长臂猴似的吊到澹台沛的后背上,笑嘻嘻地对那人打了个招呼,“温故里,姓澹的说的全是放屁,你哪个耳朵都别进。”
      澹台沛真是七窍生烟了,他额角青筋直蹦,真是拿这个倒霉儿子一点办法都没有,“打也打不死,春风吹又生。你个臭小子。”

      温故里温文尔雅地笑了笑,抿了清茶,下唇上便略微沾了点氤氲的水汽。

      澹台沛任由澹台千山像个牛皮糖似的赖在他背上,说明了来意。

      原来是这老子管不住自己儿子,近来又看见这混账东西老往外跑,某一天查明真相,原来是跑到这一片高处祸害温故里来了。温故里常年住在不周山最掩人耳目的地方,每一百年出世一次,等到山海关平安无事,他又会隐去踪迹,世上人多半知道温故里,却多半不敢招惹他。岂料这浑小子胆大包天,竟然把温故里的小院子当成了自家后花园。澹台沛迫不得已,上门赔罪来了,但看样子,尽管澹台千山淘里淘气的,似乎并没有引起温故里的反感。

      澹台沛略想了想,试探着说,“温前辈,晚辈教导无方,让前辈见笑了。”
      温故里淡淡地,“无妨。”

      澹台沛接着说,“不知温前辈是否能为犬子做个授业解惑的师?”
      他说着,暗地里用了个阴劲儿,在澹台千山的膝弯上伸指一弹,澹台千山没料到他那向来光明磊落的老子竟敢算计自己儿子,当下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澹台沛不要脸地接着说,“看来语冰也是心意已决,希望温前辈万勿拒绝。”

      温故里、澹台千山:“……”

      北海若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像个背景墙,也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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