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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蜗牛的极端 ...

  •   前言
      要写下一些故事的念头是从很久之前就萌生的。
      但是我并不擅长写作,所以一直以来试图写下的所有东西都被我毁了。不擅长的原因并不是不懂得词的搭配组合、写作手法的运用贯彻、高潮结局的设置编排......而是我不懂得真实的表达。或者说,我害怕真实的表达。

      ......
      渐渐地,我潜意识里就给“真实”贴上了很多负面的标签。我也渐渐习惯一部作品、一件事情、一种心情.....都任它发展到极致,刻画渲染到足以让人捧腹大笑或者嚎啕大哭的地步。经过加工的东西不再是“真实”,它多了一些外衣,看起来炫彩夺目,张扬华丽。看起来更容易突然抓住某个人、吸引他然后满足他涌动出的情感欲望、达到所谓的”共鸣“;看起来摆脱了平淡无趣,迎合了当下绝大多数人“过把瘾就死“的快餐品味;看起来更附和“艺术源于生活,但要高于生活”的定论。
      但是,当我离真实越来越远,我就越来越想念他。 所以我终究还是逼着自己不去惧怕他,尽量不让自己觉得真实的东西接近隐私没法分享,也尽量安慰自己真实的东西比想象中容易让人消化。这不代表我在记日记,而是以真实为核心,不去想哪些能写,哪些不能写。
      这是一个预防针,想要告诉你,也许你会在这本书里或多或少发现你自己——是的,你就是故事中的一个。如果我“出卖”真实的故事而导致你也有被扒光外衣躺在闹市区的感觉,我真的很抱歉。但这绝不会成为我就此止步、停止“出卖”的理由。
      因为我相信,真实的东西值得被铭记,最重要的是,他能打动人。

      第一章:蜗牛的极端
      One
      (我听到这种起哄都会拎起书包就走,用摔门而出时砰地一声回应他的教鞭声。我小小的身躯里有一种巨大的力量在顽强抵抗,没有人知道我在抵抗什么。就连当时的我也并不知道。一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渐渐发现,那其实不是抵抗,而是一种由于自卑和恐惧衍生出的自我保护。)

      这是2002年,我的名字是丁英一,感谢上天在创造人类的同时指引他们创造了文字。这样我起码可以大胆的写下我的名字告诉别人,不用受口吃的苦连“丁英一”三个字都读不完整。
      整个小学生涯我都很叛逆——不写作业、忤逆老师、打架闹事、兜售假烟假酒,甚至用一张一百的□□去学校门口的小店买一块钱的东西,恶狠狠的逼迫老板娘找我九十九块钱。小店的老板娘姓沈,她的老公姓欧,是我们学校的任课老师,教过我“自然”课。我始终记得他大腹便便,一手拿着教鞭一手拿着量杯的样子。很多学生都怕他,可我不怕。他经常点我名让我回答他例如“太阳光是由几种颜色组成的”那一类问题,用他独具特色的沙哑嗓音,叫醒在第一排睡觉的我:
      “丁英一...”由于他吐字不清,我的名字又是由三个闭口音组成,他叫起来就好像是“叮叮叮...”,经常引来全班一阵哄笑,后排一些胆大的男生都闹着说:“打铃咯,下课咯。”气得老欧“啪”的一声将教鞭扔在桌子上。
      我听到这种起哄都会拎起书包就走,用摔门而出时砰地一声回应他的教鞭声。我小小的身躯里有一种巨大的力量在顽强抵抗,没有人知道我在抵抗什么。就连当时的我也并不知道。一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渐渐发现,那其实不是抵抗,而是一种由于自卑和恐惧衍生出的自我保护。
      我和老欧的矛盾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
      因为老欧是老师的关系,所以学校门口的小店里就他们家的生意最好。老欧有一个和我同龄且同班的儿子叫欧焱,从一年级开始就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他斯文有礼,不常说话,每次期末考试欧焱都是全班第一,我也是第一,倒数的。
      老欧每次考完试都要拉着欧焱在学校里逛一圈,这个时候班主任贾老师总会把欧焱夸一番,说他不但语文课上思维敏捷,作文写得好,而且数学也发挥了作为男生逻辑能力强的优势,每次做数学题都是全班的楷模,做的又快,正确率又高。老欧总是沙哑的哈哈大笑,摆摆手说:哪里哪里,还有很多进步的空间,老师要多多费心。好像夸的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他一样。
      我每次看欧焱都是低着头不说话,好像他才是倒数第一。那个时候班里形成两股极端,一是所有孩子都讨厌我,二是所有孩子都喜欢欧焱。和所有明面儿上钦羡老欧有这么一个儿子的家长不同,也和所有暗地里疯狂宣誓将来长大一定要嫁给欧焱的小女生不同,我心里暗暗的骂过他无数次:虚伪!

      欧焱一有空就会在老欧店里帮他忙。 有一天中午,我照常拿着一张五十的□□去老欧家买水喝,我嚼着一片刚从低年级小妹妹那里要来的口香糖,目中无人的在小店里瞎逛。
      那天沈老板和老欧都不在,我拿了一瓶矿泉水,扔给欧焱一百块钱□□:“找我九十九!”

      其实沈老板和老欧都知道我的德行,只不过他们从来不说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猜想大部分的原因是因为我爸。虽然他离开这儿已经好几年,但是据说以前他在的时候追求过老欧考上大学的大女儿欧玹,说的好听是“追求”,说的难听就是骚扰,我爸从不顾及我妈的感受,他召集一群狐朋狗友蹲坐在老欧家附近,只要欧玹一出来,许多小混混就给她递玫瑰花,拦着不让走,必须亲一下他们的脸。后来吓的欧玹在巷口直哭,一个月不敢出门。他们都说我爸走之前交代过了,要是老欧欺负我,他们就还去给欧玹送玫瑰花。

      “这钱是假的,把水放下。”欧焱把那张皱巴巴的钱摸开放平,重新摆在我面前。

      我愣了好几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头一次被拒绝找钱大胆的我竟然不知道怎么往下接。他继续忙着把货物一件件的摆放在玻璃柜后面,完全不顾我的尴尬和气愤。
      “你说什么?你…有本事再说一遍!”我一有不高兴就会乱发脾气,好像整个世界都是我的。其实整个世界,没有一样东西是我的,只有我可笑的自尊心。
      我的大声咆哮吓坏了一些店里来来往往的顾客,正值快要上课的时间,都是我们同校的同学,还有很多是我们年级的。他们放下手里的东西,认识我的小女生都跑走了,但是大部分的人就愣愣的站在原地,看笑话。
      “你是聋子还是哑巴?好话只说一遍。”他还是不急不慢的摆货、收钱。
      我不是聋子,也不是哑巴,而是一个结巴。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哄笑,好像所有的眼睛都在看着我。在我看来那是一场脸面的争夺战,如果我败下来,那么今后我再也不可能嚣张似的。 “呵呵。”我笑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口吃的原因。我厌恶的时候总会选择笑。
      “你到底...找还是不找?”我试图要做最后的和解,也试图在寻找最后的台阶。
      “不找。”他淡定和坚定地说。
      我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并且踮起了脚,抡起我细小的胳膊将左手边一个长条的棍棒拿起拍在他的头上。我已经忘记我当时的心理状态了,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简单来说,那是一记响亮的打击声。随着“砰”的一声和周围人的尖叫唏嘘,欧炎头上滴下了一滴血,两秒钟之内吧,血像线条一样从他的左边脸划过。那是我第一次打伤一个人,虽然我平时嘴上很凶,但是我从来没有打过人,从小看惯了我爸打我妈的桥段,用暴力解决问题,其实那是我认为的最罪恶的事情。
      可是刚刚,我确实这么做了。

      他像三十秒之前的我一样,摆出一副难以置信且恼羞成怒的表情。他不再摆货,只是站在原地一边看着我一边摸着脸上的血。周围的人都不敢说话也不敢笑了,一瞬间小店里挤满了人,有几个赶快冲上去扶住他,他没有因为被打而气愤也没有因为见血而委屈,好像他也被吓住了,一时不知道用怎样的情绪才合适。大家围着他,用消毒水给他处理伤口,有几个大人嘴里碎碎的念叨着、漫骂着我,我在原地,手里拿着“武器”,一句话都没有说。
      那一瞬间他在想些什么呢,都说男生发育的比女生慢,小学时候都是女生比较高。但是他比我足足高出一个头,可以说我不拼命踮起脚的话就得昂起头看着他。他也许在想,丁英一凭什么打我?也许在想为什么打我?也许在想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有一点不合就要动手打人吗?管他在想什么,我只听到周围的人在闹哄哄的往前挤,人群中传来各种讨论声,大多都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天哪,那男孩子脸上有血,谁打的谁打的?快报警啊,快点报警!快把他送到医院!
      我不知道自己是害怕还是丢脸,转脸就走了。我手里拿着那根棍子,没有人拦我,我推开人群,向远处跑去。那瓶娃哈哈牌的矿泉水被丢在玻璃柜上,和一百块□□放在一起,我忘了带走。
      后来欧焱跟我说,当时他根本什么都没想,只是不想找我钱,而且我打的一点儿都不疼。
      这件事被传的沸沸扬扬,可我转身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做好了马上要面临这件事情带来后果的准备。不过已经如此了,还会更坏吗?

      十几岁的时候,我父母已经离开我六年了。从很小的时候我就习惯叫他们全名,丁世束和尹伊。六年来,我只从其他人的口中描述过他们的境况或者听到关于他们的传闻。可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想象力的无作为,是因为生活太过真实。

      我经常梦见我、外婆还有尹伊、丁世束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我没有吃口而是可以流利的讲个故事,大家都给我鼓掌,外婆挨着我给我唱歌,丁世束不再皱着眉头低声咳嗽,尹伊也不是面无表情唯唯诺诺,而是亲切的叫我小宝贝。没有奶奶那个老巫婆不断的挑尹伊的毛病,让我陪她睡觉。没有窗外的雪还不算太厚,吃晚饭我们一起堆雪人为它起名字...那样美好的生活离我太遥远。好像一生下来就不该想,或者说,从有记忆有思想的时候开始就不该想。
      你看,已经如此了,还会更坏吗?

      第二天我照常去学校上课,我知道迟早会有人来找我,不是老欧就是班主任贾老师,说不定还有荣幸见到校长。说实话,对上小学的我来说,是害怕的。可是比害怕更让我痛苦的,是没有人看出我在害怕,也没有人在乎我是否害怕。

      终于,我等来了找我的人。

      一个宁静的午后,全班都趴在桌子上睡午觉,我坐在第一排的位置,尽管每次轮到去“爸爸家”的一周我都休息不好。但是自从五岁那年我午睡醒来亲眼看着我爸用脚踢我妈的肚子,直到她连哭声都听不见才罢休后,这些年我一直不敢再午休。我看着刺眼的阳光射进教室,用一面破碎的镜子将光反射到黑板上来回晃动的把玩着。整个学校安静的就像无声电影里的片段,远处一排排大树被风吹的直颤抖,好像风在给它们挠痒痒,可是我能看出树并不乐意。树荫下几个一年级的孩子不用上午休课,就在树下玩过家家。我从心底里恨他们。恨他们的父母给他们爱,每天享受着来自各方的温暖和保护。我更讨厌这种安逸,因为前奏越安逸,突如其来的旋律就会越致命。就像暴风雨前必然宁静。
      我拼命调节音量想听到这部电影的背景音乐或者人声,但是我只能听到越发接近的脚步声。
      终于一声召唤打破了安逸:“丁英一!来我办公室一趟!”贾老师站在门口,完全不顾同学们在午休,语气严肃甚至恐怖的说。
      我翻了翻白眼,装作毫无畏惧的跟在他后面走了出去。透过窗户我的余光瞥见有人捣了一下欧焱。

      “你这个不知廉耻没有教养的丫头!平时看你可怜就算了,不爱跟你计较,你这样干脆回家跟你爸一块儿瞎混,读什么书啊祸害人!你还敢打我们家欧焱!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你担当得起吗!你就应该被送进少管所!像你这样的死了也就算了,欧炎的前途有多重要,他如果留下疤痕或者被你打成脑震荡,我就送你去坐牢!你知不知道他长这么大就没人打过他!你小小年纪怎么敢做出这样的事情!你爸你妈有你这样的闺女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老欧一边用手戳我肩膀一边没完没了的骂我,在他眼里我简直是个没救的病入膏肓的癌症患者,而他们家欧焱是一份香甜美味的早餐,一个癌症患者接触了这份早餐,很快早餐就会变质。然后再也没有人理会了。他狰狞的面孔就像个小丑,他离我的距离近到我可以看清他常年抽烟留下的牙渍和满脸没有刮干净的胡渣。我也不知道他这样丑到底是怎么娶到沈老板那样漂亮的女人的。

      “幸好欧焱长得像他妈妈。”我疯了似的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老欧和贾老师像看怪物一样的看着我,他们从我身上找不到一丝一个孩子该有的懊悔和低头认错反省的痕迹。
      老欧用尽他毕生所学继续找寻我的底线,希望我能道歉或者认错。
      “丁英一,明天让你家人来学校一趟!出去吧!”等我一言不发的看着老欧骂完我之后,贾老师把我赶了出来。我依循惯例安慰我自己:没事儿,比我想象的要好。起码比邓娅楠平时说的话好听多了。

      我走在回教室的路上,看见刚刚玩过家家的那几个小孩子已经不在了,大家都在上课,我不想这么贸然的回教室,然后承受所有人看我的眼光,特别是邓娅楠、孙婧怡她们或得意或嘲笑的眼光。
      我走到那几个孩子玩闹的树下,坐在那里发呆。整整坐了一个下午。

      放学的铃声响了,我躲到后门等大家全部走了只剩下韩小冉一个人了我才敢进去。等待的过程中,我并没有看到欧炎从教室里出来,我想他应该被送去医院处理伤口了。小冉已经帮我收拾好了书包。她看我进来差点没哭出来:“英一你去哪里了?怎么一下午都没见你回来上课?贾老师和欧老师说你了吗?有没有用棍子打你啊?给我看看你的手...”小时候我们上学,老师都是有“教鞭”的,那时候体罚是一件常事。

      “我...本来就口吃..你能少问...少问一点吗?”小冉以为我在逗她,“噗嗤”一声笑了。
      “没有打。我挺好的,一个人玩儿了...一下..一下午...还不用上课。”我边说边背着书包往外走。小冉也拿着书包跟了上来,她好像想问我欧炎的事情,但是她始终没有开口。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的很长,显得我更瘦了。我们经常互相踩对方的影子,小冉比我高一点儿,腿也比我长。但是她总是让着我所以总是我赢。我看着她笑了,回家的羊肠小道上只有我们彼此的笑声和影子,我喜欢这个时刻。这种安逸不像午休时那种可怕的沉默,这种安逸让我有很大的满足感和安全感。

      但是我高兴的有点早。
      邓娅楠和孙婧怡在不远的地方朝我们走过来,邓娅楠的头上戴着一个粉色的蝴蝶结发夹,上次我在百货商店里看见过,标价非常昂贵。我想起他的爸爸好像是银行经理,有一次鉴定□□的时候他也在场。有个这样稳定工作的爸爸,我顿时就对昂贵表示理解了。只是发夹亮晶晶的让我觉得刺眼。

      “听说你把欧炎打伤了?你这个不要脸的丑结巴!”我们都停下脚步,孙婧怡劈头盖脸一顿骂,我相信她已经憋了很久了。
      “邓娅楠,发夹好看。”我今天过的很累,只想早点回家,所以依然用自己擅长的短句来避免争执。
      “当然好看了,不过这都是我爸爸用真钱给我买的,不像你,用的都是□□!我听我妈说用□□的人最脏了!”
      “又脏有丑的结巴!”孙婧怡附和。

      “是的,我打欧焱了。”我调整着呼吸,尽量不重复,也不奇怪的断句,我顺手捡了地下一根树条:“你们也想,被我打?”
      很明显她们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翻了好几次眼皮,睫毛都要眨巴下来了,才念念有词不死心的离开。
      经过这件事情后,班里爱学习的女生看到我更会觉得我是一个神经病,我知道这和邓娅楠、孙婧怡她们有关。更多的是因为她们站在欧焱的角度,我打了欧焱,所以她们恨我。而我恨欧焱,因为如果不是他把这件事告诉老欧,贾老师就不会知道,也不会来找我麻烦。那么我还是能够继续有恃无恐下去。
      而那些我不予理睬却变本加厉的女生,偶尔会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的说着我的坏话,甚至有人编了顺口溜来讽刺我,“叮叮叮,丁英一,没爹没娘用□□。讲话口吃有毛病,就爱打人没出息!”每次说完她们都会哈哈大笑,时间久了,就连其他年级的同学都会说这个顺口溜。我相信欧焱也是其中一个。

      有一些来接孩子的家长看见我会叮嘱他们千万别跟我学。他们的手指戳的我背后发凉。
      我总会不自觉的把手放在额头上,慢慢下滑蒙住眼睛,就好像外婆每次测试我是否发烧时要做的动作,也像是一具死尸死不瞑目需要旁边的人做这样的动作让他安息。这个动作对于我来说,是极端的厌恶。可是每当这时,我的嘴角依然会不合时宜的、矛盾的上翘着。

      我无法摆脱这个世界带给我的嘈杂评价,但是我有权利伪装我的感受,让所有人知道我根本不在乎也无所谓。这样起码自尊会快乐。

      尽管我这么安慰自己,可每次当我走开很远以后,还是能听到身后大家的笑声更甚了。

      我原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算结束,但是后来每天放学我都觉得身后有人盯着我。

      那天夕阳很美,昏黄的天空的边端泛着桃粉色,一望无垠。我照常走小路想偷溜着去看外婆。小路很安静只是要淌一个很浅的小溪,走过一片田野再拐个弯就会看见水泥和石子铺的崎岖不平的大道。走到拐弯处时候我眼角瞥见身后一个影子,被夕阳拉的老长,我心里一惊,我首先想到的是孙婧怡找来的哪个高年级学生要向我报仇了。心跳和脚步一起加快,瞬间消失在拐角处。
      影子也紧跟过来,我偷偷伸出头一看,更让我吓了一跳。

      “欧焱?!”我跳出来,现在换他惊着了。
      “吓死我了,你怎么突然躲起来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扶着胸口,然后又恢复了冷静。
      “你...跟着我...跟着我做什么,你...你们...你们家不就住学校对面吗。”
      “你....你...你管得着吗你,我去我亲戚家。”他故意学我说话。
      “随便你。”其实我心里很庆幸是欧焱而不是其他什么人,很奇怪,虽然讨厌他但是我总觉得欧焱是个好人,不会为难我。

      我转身走了,欧焱也和我并排走。
      “丁英一,你去哪儿?”
      “外婆家”
      “那你爸爸妈妈呢?”
      “不知道。”
      “哦,你为什么要用□□,你们家很穷吗?”
      我瞥了他一眼:“你...你管得着吗你。”
      他瘪瘪嘴,意思是不问就不问。我们又并排走了一段。

      我注意到他头上的伤口,白色的包扎布还有没被取下,心里莫名有愧疚感。换我开口问他:“你不怪...不怪我...我打你吗。”
      “不怪,又不疼。再说我回去跟我爸说了没事儿,他还要找你麻烦,我倒觉得挺对不起你。”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你爸我...我打了你?”装个好人又偷偷打小报告,我有点生气。
      他皱起眉头看着我:“我没告诉他!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我真没告诉他!”
      我看他不像说谎,看来是我误会他了,我的预感还是没错,欧焱是个好人。

      我不说话,他又试图让我相信:“这事不是我说的,我爸回来的时候很生气,他捧着我的脸左看右看,我说我皮厚耐打,他更生气了,说我没出息。我也没问他怎么知道的,他只管骂我,又...又骂你..然后我就没理他,进屋写作业了。”

      他真诚的说完了,我也真诚的回答:“我...我相信你。再说..再说就..就...就算是你说的,也..也是应该的,本...本来...本来就是我的错。”
      “那你原谅我啦?其实我挺害怕你的,但是我又觉得你很酷。虽然你脾气有点大,但是你好像什么都不怕似的,不怕老师,不怕高年级的同学,你好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生气的时候只管发火,厌恶的时候抡起棍子就打人,太酷了!”他笑着说完这段话。

      我惊讶的看着他,竟然不自觉的也笑起来,第一次有人说我酷,第一次有人这么毫无保留的表达出对我的赞扬甚至羡慕。而且这个人还是所有人心目中最优秀的学生。我心里突然觉得很温暖,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回应他,他如果知道我经历的事情,可能这些话都会变成怜悯。所以我只能对他笑一笑。

      他看我也笑了,就起了劲儿,继续跟我说:“不像我,我爸让我每次考试都要考到最好,我压力大,又不敢跟他说。其实我根本不想学数学。”

      “那...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像高厉一样,我想学画画。”他眼睛里有光,笑的更欢了。
      那时候小镇上还没有所谓的兴趣班,高厉的爷爷是镇上画画最好的人,经常去大城市带一些最新的绘画工具回来。很多孩子都羡慕高厉可以跟着爷爷学画画,我们班有两个孩子家里条件不错,他们每个学期都交钱认高爷爷做老师,教他们画画。

      “你...你喜欢...喜欢画画?”这个数学成绩一直考班级第一的欧焱居然是喜欢画画的,我还以为他只喜欢算算术。

      “太喜欢了!我经常写完作业就去画画,我跟我爸提过要去高爷爷那学画画,但是他很生气,说我只要把书读好就行了。有时候我写完作业会画一会儿,被我爸看见就会撕掉,他说画画将来肯定没出路。我就偷跑到外面来画,就在我们刚刚经过的那片地,上次你和孙婧怡她们吵架,我全听到了。”他突然转了话题。
      “是吗,那...那你好好...好好加油!”我不太想提孙婧怡那些人。

      “我会的。”他点点头,很识趣的继续说画画:“我很喜欢文艺复兴时期的画作,米开朗基罗、达芬奇...达芬奇的代表作叫《永恒的微笑》,画的是一个叫Mona Lisa的女子微笑的样子,太美了...丁英一,你有没有喜欢的画?”

      我不懂画,也不知道他说的那个时代,不过我在美术鉴赏课上看过一副画很喜欢:“向日葵。”
      “哦!天哪,你喜欢梵高的向日葵啊。”他好像找到了知音。

      “不...不过...我...我不喜欢这...这个画家姓梵。”我舅舅叫尹梵,但是他常常欺负外婆,所以我特别讨厌他。
      “啊,哈哈哈,你太有意思了。梵高不是姓梵的...而且自从你打伤我之后,我觉得我包扎后的样子特别像梵高的自画像...哈哈我还觉得挺不错的。”他以为我在开玩笑。

      有人跟他聊画画,他很高兴的样子,可能他平时真的太压抑了,以前我潜意识里存在的欧焱已经消失了,那一刻我才觉得欧焱是他自己:“我平时也爱画向日葵,在那片地有我的秘密基地,下次我带你去看,那里的向日葵开的特别好。”

      “行。”第一次,我觉得梦想这个东西离我很近,虽然那时候我还并没有像欧焱一样有这么明确的爱的东西,但是我能感受到梦想可以让一个人很快乐。

      “丁英一,咱们是不是朋友?”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我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是出于好奇还是关心,仍不罢休的问我这些:“我听很多人说你爸爸妈妈不在镇上,他们去哪儿了?像蓸冉的爸妈一样去大城市打工了吗?”
      我还是没有说话。
      他也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没有爸爸妈妈在身边也不错,没人管学习,你可以随时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要是我是你就好了。”
      “是的。”我说。
      “你也这么认为?”他笑了。
      “我...我是...我是说,咱们是朋友。”
      “那以后咱俩一块儿玩吧,我教你画画。你教我做手工。”
      我也笑了:“好。”

      夕阳快要完全落下了,不知不觉我们走了很远。离我外婆家都过了一段距离,我竟完全没有察觉。欧焱问我家到了没有,我说已经到了。他挥挥手跟我说下次可以带一幅他画的画给我看,然后转身走了。

      我看他跑远了才独自往回走,没有欧焱一路不停的说话,我才发现我真的已经走了太远,有些路始终是要自己孤独前行的。一直到天黑我才走到外婆家。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第一个到了学校。欧焱很让人意外的第二个到。
      他把他的画放在一个纸袋子里装起来,包的很工整很精致。
      他递给我说:“你看你看。”
      “干嘛...干嘛...干嘛非要给我看。”
      “你手工做的那么好,你肯定喜欢我的画。”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逻辑,也许他觉得做手工和画画一样,都是慢工出细活。对色彩也是需要一定敏感度的。

      我拿出他的画,第一张是一片绿地。用色非常的纯粹干净,整个画面就只有一片绿地,还有一个正在锄田的耕作者,因为想表达远近所以把人画的非常小,但是画的很精致,拿了一把锄头,卷起裤子都可以看得见。栩栩如生。和班里同学看的漫画书上的小人一点儿都不一样。大量的留白,让人觉得有想象的空间,只有一只小麻雀在留白的地方。飞向画边上远处的一个棕色的电线杆。

      “好看。”我说。
      “真的?我就说你肯定懂我的画。哪里好看,哪里好看?”他就像一个好学的学生问老师自己考了多少分。但是和他平时听老师报数学成绩的表情完全不同。
      “颜...颜...颜色。用的很淡。感觉...感觉天气很凉爽。”
      “哈哈哈,丁英一你太聪明了,我就是下雨之后画的,我是不是画出了朦胧的感觉?”他很自豪。
      我点点头。
      他更兴奋了:“你再看第二张。你肯定喜欢。”
      我翻开一看,吃了一惊,和第一张完全不同,这张颜色太浓烈了,是一片金色的向日葵。
      我笑了:“你...你倒是...倒是舍得蜡笔。”
      “哈哈哈,我才舍不得,我问韦寒齐借的,我教他写数学作业,他借我蜡笔。”

      自从我和欧焱成为好朋友之后,我发现我的生活没以前那么无趣了,我看了欧焱的画,虽然照着书上画的痕迹很重,但是他真的画的不错。只可惜他的画和我的手工一样,不被重视。
      那段时间,我们经常放学后聚在一起,他拿着他的画笔、色盘,我拿着剪刀、彩纸。他画画,我做手工。学校的后面有一片湖,湖上有一座坏了的桥,门卫大叔为了让低年级的孩子远离那里,就拿许多砖头简单砌成了一面墙,只有靠近河岸的地方有他们偷懒的“漏洞”。我和欧焱一放学就会去那里,我们从那个洞里钻过去,坐在坏桥上,看湖水流过脚下,甚至数湖里的垃圾。一整个夏天,这片湖的颜色似乎都被欧焱的颜料和蜡笔染过,夕阳下的湖面就像欧焱画里浓烈的色调,也许吧,是他的画模仿湖的调皮多变也不一定。偶尔我们居然能看到湖水变色,我不知道是我们的眼睛出了问题,还是湖水真的会变色。
      总之“坏桥”和“变湖”常年没有人去打理,那里的花草树木都杂乱不堪。但是却成了我和欧焱的“艺术天堂”。
      TOW
      (信任一直以来被誉为是人与人之间沟通的基础,是基于客观事实的个人判断:我相信你,是因为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但是我却认为那是一种偏爱,因为往往信任一个人并不需要理由:我相信你,是因为我就喜欢相信你。)
      我是丁英一,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有很多孩子不喜欢我。这个“很多”的概率应该是百分之九十五吧。这百分之九十五当中,站在顶峰的位置非邓娅楠莫属。

      “老师,我的发卡丢了!”上着作文课,邓娅楠突然举手。
      贾老师扶了一下眼镜,看着静的可怕的教室,大概三秒……或许更久之后:“下课再说吧。”
      但令人没想到的是,邓娅楠站起来了:“老师,不能下课说,我的发卡就是刚刚在课间丢的,我放在桌子上出去玩,回来就不见了!肯定现在在谁的书包里,要是下课再说,小偷肯定会把它藏到别的地方去,到时候就找不到啦!”
      以邓娅楠争强好胜的性格,老贾怎么也管不住她,更何况她的发卡可不是街摊上的便宜货,想想他的爸爸又是银行的高管,真要是丢了确实不好交代。
      我转过头去跟小冉说话:“是那…天…那天放学路上,咱…咱们看…见的那个吗?”
      小冉摇摇头,代表她也不知道。想了一下又点点头,代表应该就是那个。
      “丁英一!你转头跟后面唧唧歪歪说什么呢!”老贾向我发难了。
      “我…我没说…”
      “你站起来!”
      我一脸不情愿站起来了,我很少跟邓娅楠同时站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俩身上。我看了一眼欧焱,他正在低头写作文,只有他没抬头,反而一脸平静的样子。
      “还看!上课东张西望什么!我问你,你看到过邓娅楠的发卡吗?”老贾继续问我。
      “我…”我本来想说我见过,但是大家都知道我跟邓娅楠关系不好,而且她跟我的座位离得那么近,我哪里说的清楚。
      “老师…我…我…”我一紧张更结巴了,只好对着老贾直摇头。
      “你没见过吗?那谁看见过?”老贾开始问大家。
      果然不出我所料,邓娅楠开始攻击我:“老师,丁英一她撒谎!发卡太贵了我舍不得带,就前两天带过一次,正好那天在放学路上碰到过她,她还当着韩小冉和孙倩怡的面夸我发卡好看!不信你问她们!”
      小冉害怕的把头低下了,孙倩怡附和着:“对对对,那天她还夸发卡好看,今天说没见到,就是骗人!”
      老贾深深叹了口气,非常愤怒的用教鞭打在桌子上:“丁英一你给我过来!”
      我曾经很多次被老贾叫上讲台批评,但唯独这一次,我的脚好像被钉子钉住,最迈不动步子。
      老贾看我不动,走下台阶到我面前,硬是让我把手伸出来。
      “老…老师…我真…真没…”我第一次害怕他的鞭子,我不是怕疼,我怕大家在我众多的标签里,再多贴一张“小偷”。我很少见的眼眶含泪的看着他,一直在摇头。我现在回想起那个画面,依然觉得自己非常惨。心理上的疼痛我们总是要花更多的时间去弥补和抚平,以一个成年人的角度,我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无根据的可以打我,体罚我,冤枉我。最重要的是,我得承受无数人的目光,目光里没有我想要的尊重,同情并不是尊重。偏见好像才是我拥有的唯一特权。
      老贾不留丝毫情面的用藤条在我手面上重重打了三下,是啊,准确来说我跟他有什么“情面”可言呢,每次考试我都在拉低班级平均分,每次看到我一排红色的考试成绩,老贾都恨的咬牙切齿,他甚至在国庆七天假期的前一天,留我在教室里把一周的作业全部写完才准回家。国庆时候我帮好几个班的同学剪窗花、挂彩带、做道具。他从来没有因为我手工做得好而夸过我,反而拿着我放彩纸的小盒子嘲笑说我最没出息。如果有人夸我手工做的精致,他就会把我的排名和考试成绩拿去给其他家长看,并且把我作为反面教材告诫他们:千万不能像我一样玩物丧志。
      现在他一点儿也不客气的咬着牙,狰狞的眼镜都差点掉下来。“啪啪啪”连续的几声响,伴着阵痛瞬间我手心就红了一道杠,他又上来揪住我耳朵:“你说你说!到底是不是你拿的!”
      如果换做以前,我会用我极端的自我保护的方式跟他对抗,哪怕我甩手走掉,哪怕我夺过教鞭,哪怕我“哼!呸!”的鄙视他。但是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好像一下就被无数怀疑的目光打回原型了,我一点也不骄傲自负、一点也不盛气凌人、一点也不毫不在乎…我故意装作很凶的样子,是因为我害怕,我自卑,我逃避不了才逼迫自己面对。
      “不是!”我最后坚定的说完一句。老贾看我眼神里的愤恨和怨怼,好像与以往大有不同,但是他仍不肯罢休的折磨了我一节课。
      不必期待,除了我肿起的手掌、哭红的眼睛、不均匀的喘息,其他的都不深刻。
      没有人站起来说一句话:我相信不是她拿的。一直到下课都没有。

      晚上我去找外婆,为了避免碰到邓娅楠一类人,或者碰到喜欢在学校门口堵着我的“爸爸家”的人,我依然选择从学校后门的小路,淌过一条小溪,走很远的路悄悄跑到外婆家。
      到家的时候外婆正在跟北荒外公吵架,北荒外公年轻的时候代替别人当过兵,后来不知道在部队得了什么病,没治好把脑子搞坏了,医生说他只有小孩子的智商,而且讲话有时候会跟我一样结巴,我外婆一直怪他,说我结巴就是他给带出来的。他不是我的亲外公,是我外公的大哥,我亲外公走的很早,他因为脑子不好所以一辈子没有结婚,也没有儿女。我外公在世的时候,分给他屋后一间小平房。
      他腿脚不好,有一个拐棍。听说是他用辛苦存下的卖凉茶的钱去找木匠给他做的。拐棍是暗红色的,最上面是一个张着嘴含着珠球的龙头。北荒外公总是瘪着嘴,带一个深蓝色的很丑的破帽子,穿着一身灰不溜秋、全身是土、已经辨别不出颜色的中山装。干燥的皮肤是印度最热的时候龟裂的大地。眼睛好像雨后没有擦干净的脏玻璃,眼翳和肿起的眼袋让眼睛看起来更像起了雾的伦敦。多年抽烟造成的一口黄色泛黑的牙渍,起了皮的嘴唇上下碰撞总是瘪一瘪发出长长的“呜”的一声然后不再说话。那根拐棍比起他,倒还显得华丽些。

      他跟我外婆吵架是因为他的拐棍不见了,他非说是外婆给藏起来了,让外婆还他。
      “鬼才拿了你的破棍子!你细想想,是不是上厕所的时候自己塞到下水道啦!”
      “你骗人!你拿我小龙,你还我!还...还...还我!”
      他一瘸一拐的追着外婆要心爱的宝贝,我竟被他逗乐了,偷偷捂着嘴笑。
      他听见了转头一看,望见我站在门口背着书包,裤脚湿了也不管的傻笑,他也笑了:哎呀,大小姐回来啦! 他很奇怪,从来不叫我英一,就叫我“大小姐”,要不就叫我“大学生”,这是他给我宠爱的独特昵称。
      “北荒外公!”我跑过去抱着他:“是...是谁拿了你的小龙?”
      “大大大大大...大小姐,你肯定知道是谁,就就就就就...就是她!”他指着我外婆。
      外婆对我大笑,跑过来拖我走:“别理他,你看你一抱他,自己身上也脏了,肯定又是走小路回来的,裤脚又湿了。快快,都脱下来我给你洗洗。”
      我一边拖鞋一边跟北荒外公说:“肯定...肯定不是...不是我外婆拿的,你肯定...肯定自...自己忘记放在哪儿了。”
      他很不高兴我不相信他:“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就...就知道,因为我...喜欢外婆,所以就不是她拿的。那...那我问你,你...你喜欢外婆吗?”我又傻笑。
      “我不喜欢她,我喜欢你。大...大小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那...那我自己去找。”他说完就走了。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外婆,你...你...自...自行车借我骑一下。”
      “你去哪儿呀,裤子还没洗呢!小心你爸爸家的人!”外婆站在屋前朝我大喊,但是我已经骑远了。

      我一路骑到学校,路过小溪的时候我大喊: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那时候是我第一次接触“信任”, 信任一直以来被誉为是人与人之间沟通的基础,是基于客观事实的个人判断:我相信你,是因为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但是我却认为那是一种偏爱,因为往往信任一个人并不需要理由:我相信你,是因为我就喜欢相信你。
      “以你的为人,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一定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如果有人跟你这么说,那么我想他是真的信你了。
      可是如果这个理论是正确的,那么是不是意味着根本没人喜欢我、喜欢跟我在一起玩,喜欢站在我这边、喜欢跟我统一战线。
      喜欢相信我。
      我想去变湖,我有预感去变湖我心里会好受一些。

      到了变湖天已经黑了,我把自行车停在墙边,借着月光我爬进小洞,走上坏桥。
      老天!夜晚的变湖太美了,月光照在湖面上,湖水是银色的。美的不是风景,不是人心,美的是安静。世界这么安静,我能听见自己喘出的气息、心跳的快速。黑暗让我觉得有安全感,我不必再着急的说自己想说的话,没有结巴没有差劲。周围除了空气没有别的,没有交流者眼神里的期待、焦灼、异样、嘲笑、惋惜......我前所未有的自信,极端的自信,这片黑暗是我的,只是一定还缺一点什么,一定还缺。
      我突然想唱歌,我从来没敢大声唱过歌,但是现在真的太安静了,整个湖面就像一个大舞台,我剪了一个塑料瓶做话筒。我站在坏桥上看着我的观众——随风有节奏摆动的枝叶,没有穿衣服的月亮、整个浩瀚满星的天空...说不定角落躲着一只失眠的青蛙,一定有的。
      “大家好,我是丁英一。我想唱一首歌,叫做《送别》,谢谢大家。”这句话我说了快三分钟,因为我说的速度就像蜗牛一样非常非常慢,我不想结巴,就很慢很慢的说,快要结巴的时候我就逼迫自己停下来,一个字都没有重复。
      说完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有一瞬间我差点被自己的认真逗笑了。清了清嗓子,我开始唱: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扶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今千里酒一杯声声喋喋催”
      “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来时莫徘徊”
      ......
      结巴唱歌时候是不结巴的,这是老天爷给结巴们的福利。谁也想不到,我再次认真唱这首歌的时候,是十几年后作为演唱会嘉宾在千万观众面前。嘉宾档期不合临时缺席,我被现场导演叫上,带着面具和歌手一起,将羽泉的《月光》和这首李叔同《送别》结合,唱哭了台下无数人,也唱哭了我自己。

      “丁英一你唱的真好听!”我正要给自己鼓掌,没想到有人抢在我前面,吓了我一跳。
      “你...你怎么在这?什...什么...时候来的?”我转身一看,欧炎背着书包正从小洞里钻进来。
      “就从你唱歌开始,外面的自行车是你的吗?”他走过来拉我一起坐下。
      “是的。”想起白天,我不太想跟他多说话。
      “你唱的很好,你为什么国庆联欢的时候不唱?”
      我没有说话。
      “你作业写完了吗?”他可能觉得挺尴尬,所以继续找我说话。
      我还是没有说话。
      “你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这里,你不害怕吗?”他继续。
      我依然没有说话。
      “丁英一,我错了。”他停了五分钟,选择首先打破僵局。
      “你没有错。”我立刻回答他,其实我并不期待欧炎在课堂上站起来帮我说话,因为我不想让他也被同学们说。我只想听他刚刚的这句话,他说完了,我就轻松多了。
      “你...你没有错的,谁都没有错。如果...如果我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就...就像...像你一样,那...那我就不会被怀疑,我被怀疑...一定....一定是因为我不够好。贾...贾老师...不信我是因为他本来就不喜欢我。”
      他惊讶的看了我一眼:“我觉得这并不像平时的你啊,你怎么会轻易认错。”
      “什么样的我才是平时的我?”
      “不轻易跟老师服输的你。”
      “我...我还是我,只...只不过是...没有什么人了解。”
      “那你说说,我想了解。”他很认真。
      “我爸爸叫...叫丁世束,妈妈叫...尹伊,可...可是我...很...很久没有见到他们了,我有...有点...有点想我妈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欧炎说这个。
      “那你不想你爸爸吗?”
      “不想。”
      他没有赞同的点头,只是低着头听我说,我就继续说:“我爸爸...打我妈妈...妈妈被打的吐血,血...血吐到我身上,我吓哭了。我...我很小的时候...他一听见我哭...就骗我说要杀了我,把...把...把我带到一座桥上,准备把我丢下去,我一只手...拽紧...拽着他拼命哭,想往上爬。他...他只要手一抖动...一抖动我就掉下去了,水流...急...急急...急的很,就...就在我脚底下,在...就在我脚底下...他吓唬我...我再哭就毒死我外婆。我...不敢哭了,他隔了好久才...才用力把我拉上来。后来...我就...让我舅舅教我游泳,我现在不怕水了。”回忆起这些,我说着不怕说还是把脚往回缩了缩,让自己离变湖的水远一些。
      欧炎睁大眼睛看我,听呆了:“丁英一,你不害怕吗?”
      “我怕,又不怕。我怕的时候非常怕,不怕的时候非常大胆。”我说。
      “是什么让你不害怕的?”
      “是害怕让我不害怕。”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其实我是想说,恐惧到极端的时候,就什么都不重要了。你会被恐惧逼迫到必须站起身来抵制和反抗,并不为了一丝一毫的痛快,而是为了寻求一点自由的空气,能呼吸能喘气的时间。哪怕“用压迫对抗压迫”的方法并不能彻底终结压迫,最起码在生活没把我捂到窒息之前,我还有机会争取到一口新鲜空气继续活下去;哪怕“比起生活的折磨,我们的反抗实力太悬殊”,但是有一丝希望和生机在心中滋长着,肆意着,生的欲望,好好生活的欲望强烈着...都好过低头妥协:算了别挣扎,只管哭吧。
      “没什么。”这个话题好像太沉重了,我不想再聊下去了。
      “你跟我说的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欧炎想获取我的信任,让我对他放心。
      “我知道...你不会告诉别人,所...所以我才告诉你。”我很肯定的说。
      “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就...就知道,因为我...喜欢这个好朋友,喜欢一个...一个朋友就会相信他。”
      “你说的真好,我也不知道哪里好,就觉得你说的是有道理的。我也想你分享我的秘密,你想听吗?”
      “想。”
      “我觉得大人很奇怪,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什么意思?”
      “丁英一,你有被人摸过吗?”
      “什么意思?”
      “就是摸你觉得他不该摸你的地方。”
      “什么意思?”
      “贾老师有好几次把我叫到他办公室,然后开始摸我。”
      “什么?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有时候你们中午都睡觉了,可是贾老师会叫我过去。他把窗帘都拉起来,然后叫我检查作业,他在一旁看着我,会伸手摸我,我觉得特别不自在,好几次我都躲开了,可是他会很不高兴,在我爸爸面前说我表现不好,还会跟我爸告状我上课画画的事情,回去之后我爸就会打我,所以后来我就不敢躲了。”
      我颤抖一下,夜深了,我觉得有点儿冷。
      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就是觉得有点儿不自在。我从来不睡午觉,所以欧炎被叫去办公室我都知道。可我以为那都是他作为好学生应该有的待遇,他爸爸又是老师,在办公室午休很正常。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懂是怎么回事,想起可能某个中午我在调皮或者发呆的时候,欧炎正在办公室面对一个变态一般的老师,他心里肯定特别烦恼和难过,我只想说几句开心的安慰他。
      “我长大了...就...就会去找我妈妈,我想...我想我妈妈一定在哪里等着我。虽...虽然我长大...的速度会...会和我说话一样慢,像蜗牛...蜗牛一样慢。但...但是在我...没有看见妈妈的日子里,她...一定也很想念我。这种...想...想念会保护我。所以...一定...一定也有人在保护你,你要相信有这种力量。”
      “什么力量?”
      “不知道...可...可能是语文课本上写的...那个...安...安妮·沙利文老师对海伦·凯勒的...的力量,一个人...可以是...一种力量。你想做...想做的...的事情也...也...也可以是一种力量。”
      那时候我还不懂含蓄的表达,其实简单说起来,应该叫做“爱与梦想”。

      “哈哈,所以我说你很酷,你让我觉得没有那么害怕了。”欧炎笑了,他其实很开朗。我们的眼睛都渐渐适应了周围的黑暗,我可以清楚的看见他碎乱的头发荡在眉间,他没有皱眉,我很开心。
      “丁英一,你刚刚说蜗牛?这个称呼很有趣。”
      “蜗牛...走路慢,别人都...以为...以为它没有走。其实...他在走,别人都以为...以为他的壳很重,其实他...他很努力。”
      “我很喜欢蜗牛,我也觉得蜗牛很可爱。对不起,蜗牛,我没有你勇敢,我错了。”
      “怎么...又...又说自己错了,你没错啊。这...不是你的错。”
      “不,我是说贾老师怀疑你的时候我没敢站起来帮你澄清,其实,我应该站起来的。我相信你,不是你拿了邓娅楠的发卡。”
      “你相信...我就行,没事儿,我...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再说...再说就算你站起来澄清,老贾也...会认为是你故意包庇我,替我说话。他...本来就不喜欢我。”
      “不,他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我会说是我偷的,事实上,邓娅楠的发卡,就是我偷的。”

      他转身从书包里拿出发卡,黑暗照亮了月光,黑暗照亮了发卡。

      THREE
      (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缺陷或优势。你不必去在意上天那个才华横溢的编剧给你安排的角色,如果你善于将缺陷转化,或者用优势完美的掩藏它。过了许久之后,你在惊叹跌宕无常的生命又多姿多彩时,会发现一切都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丁英一2013年的时候在上海MALAEER服装设计学院学习。并且每天下课和每个周末,她都会去正在拍摄的电视剧《芭蕾裙摆》剧组帮忙,负责场务工作。
      她来上海已经一年,但仍然不适应这里的浮夸交际和与人说话的方式。上海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这种自信没有让人觉得在自我标榜,而是确有自信的资本。上海女孩儿很会嗲,说话总是嘤嘤诺诺,“好不啦”这三个字丁英一尝试了无数遍,每一次都以“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浑身不自在”告终。
      MALAEER服装设计学院有国内目前唯一的时装配饰设计课程,学习设计鞋履、手袋、皮具、眼镜、手套、帽子、珠宝等产品,坐落在南京西路一座高耸入云的写字楼33楼。丁英一每天早晨6点不到就得起床,因为她要从郊区挤地铁——是那种挤上去就几乎处于腾空状态的地铁,经过两个小时的长途跋涉,才能到培训中心楼下。提前记住每个人的口味和需要,买齐五位同学的早餐,然后到教室打扫卫生。9点钟会开始第一节课,所以在八点半之前她要做好一切准备工作,要留半个小时练习说话。
      在MALAEER,几乎没有人知道丁英一是结巴。她选的周一到周五的课程是全英文教学,第一第二学期会配备中文翻译。所以上课几乎没有人说话。给她上课的是一个叫“goblin”的留学英国的上海籍男老师。“goblin”是一种传说中的类人生物,一般都有长长的尖耳,长相很恐怖。他的人就和他的名字一样,矮小瘦弱,戴一副黑色的边框眼镜,扎小辫,喜欢东洋风的衣服。五个同学自开学以来就没有见他笑过,他上课只讲英文,话很少但是从来不停顿,语速快到你还在想第一个词是T开头还是TH开头的时候,他这句话已经讲完了。不过他对时尚的嗅觉也像精灵一样非常敏锐,上海、米兰、佛罗伦萨的时装周,无一例外都发布过他设计的作品。在MALAEER,每个学期会有一次作品展示发布会,获得最佳设计奖的男女设计师,会跟goblin一起去意大利游学十天。
      英一并不奢望去意大利,她也不喜欢上海。换句话说,其实在哪里,对她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饰品设计似乎是唯一一个将绘画和手工完美结合的职业,让她很满足。更何况在设计面前,她可以不留痕迹的掩饰自己语言方面的缺陷。拿着二十万的银行卡来到上海的时候,她走在大街上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闲逛到南京路遇到一位满脸络腮胡的画家正在街边创作,她走近一看,画家脸上都是皱纹,好像胶水没有洗干净粘在一起。嘴唇干裂好像被风吹了很久,鼻子上像被笔画的颜料乱七八糟,唯一让人觉得舒服的就是眼睛,认真又有威慑力。再看那张画,纸上什么都没有,空白一张。可是画家非常入迷的看着自己的作品——那张白纸。
      突然画家开口问她:你觉得这一幅怎么样?丁英一很紧张,她看着画家一时被问愣住了,这是她到上海来遇见的第一个跟她说话的人,一个陌生人。但是居然是问她一幅白纸画的怎么样。停留了两分钟左右,丁英一努力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哪怕:还不错,或者对不起。但是她还是没有发出声音,这短暂的,两人之间的沉默,以及接下来画家说的话,让她做了改变一生的决定。
      “你说的很好,我也这么觉得。”画家突然开口。
      什么?英一更紧张了。她什么都还没说呢。她对画家做了一个惊讶且疑惑的表情。
      画家笑了;“作品的好坏不需要你开口,作品本身也不需要你打扰。你静静的看着他就是尊重。”说完之后,画家给她递了一张名片:“遇见你很高兴,今天画完了,我很满意。记住,你的心情就是作品的心情。改天再见。”

      “作品的好坏不需要你开口...作品的好坏不需要你开口...不需要你打扰...静静看着...看着...尊重...你的心情就是作品的心情....”这句话在英一心里默念了成千上万遍。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缺陷或优势。你不必去在意上天那个才华横溢的编剧给你安排的角色,如果你善于将缺陷转化,或者用优势完美的掩藏它。过了许久之后,你在惊叹跌宕无常的生命又多姿多彩时,会发现一切都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丁英一抬头一看,“MALAEER”标志的灯箱就在头顶,不远处LED电子大屏显示:“MALAEER”天裁闪耀,世界级艺术殿堂。零基础学员招募中。
      “去报名吧蜗牛,极端的追求梦想,也许只有创作不会逼我说话。”英一捏紧手中的名片朝33楼走去。

      “May I help you?”前台一位金发碧眼的女孩子问英一。
      “呃...你好。”英一的手心里全是汗。
      “你好。May I help you?”这个外国人大概只会这两个字的中文。
      “我...我...我想...我想报名。可...可...可以吗?”
      “What?”女孩子依然不解。
      僵持了一分钟,英一突然后悔了这个决定,她又重温了那种被人用异样眼光看待的感觉。
      她准备逃跑。
      “Please wait a moment。”女孩儿拿起电话,叽里呱啦说了一通英文。
      挂断之后她用手势尽量的告诉英一;不要着急,请等一下。
      英一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又给英一倒了一杯水,然后拉英一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微笑的递上了一本杂志。英一怎么也忘不了那本杂志。封面有一个穿着芭蕾裙的女孩子,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中国女孩子,也没有见过那么美的头饰和裙子。这条裙子并不是白色的,而是深蓝色。上身由一□□毛一半珠花拼接成,下身裙摆的部分缺了一块儿,而缺的那一块儿被做成了一个臂环,圈在女孩子手臂上。并且英一惊讶的发现,她的眼眉和自己非常像。

      “我听Anna说来了一个和cassie很像的女孩子,确实像,你叫什么名字?”goblin老师从里面走出来,用不太熟练的普通话问英一。
      “丁英一。”英一正看杂志发愣,被goblin老师突然说话吓了一跳,手里的杂志掉在地上,还有之前画家给的那张名片。
      “你不用紧张,你学过设计没有?”
      “没有。”英一用简单的话回答他。
      “我们这里不收完全没有学过的学员。所谓的零基础是指比起专业老师,学员们自谦的说法。如果你真的从来没有接触过设计,那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不过你的穿衣风格我倒是很喜欢,而且你和Cassie长得那么像,你去别的地方吧,会有发展的,MALAEER不能收你,不好意思。”goblin一直在上下打量丁英一。
      英一在原地没有离开,现在她已经不想逃跑了。她挺喜欢这个老师,她有一种预感,goblin一定会收她。
      “还不明白吗?快走吧,祝你好运。”goblin说完就进去了。
      丁英一转身到了楼梯间,然后蹲坐在一大片落地窗前面。她还是没有准备走,她想一直在33楼呆着,哪怕就呆一会,她都觉得离想要的生活近了一步。她透过窗户看见这座极尽奢华的城市,好像每个人都特别有目标和想法。人这辈子最大的成功可能并不是实现自身价值,而是正确认识自己。有一个位置属于你,从你出生那天也许就注定。

      没有多久刚刚那个金发碧眼的姑娘就追了出来:她提醒英一丢了东西,将画家的那张名片还给英一。并且给了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周一过来上课。——goblin。

      MALAEER的学费是一学期68000RMB。一年两个学期,需要一次性将学费付完。丁英一为了保证能够顺利读完一年的课程,她在郊区一家快捷酒店的后面,租住了一小间车库。进去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少了抽屉的旧柜子。月租金是600。

      转眼到了周一,这一天对丁英一来说非常重要。因为这是她进入MALAEER的第一天。这一年所有人都在传世界末日要来临。丁英一希望那是真的。如果是真的,生活反而会变的非常简单和公平:富有的、贫穷的、疾病的、健康的、难过的、愉快的、有梦的、麻木的...所有人都会同时面临一个问题:死亡。太公平了。
      所以进入MALAEER的第一天,丁英一就是抱着这样的心理:把现在当作世界末日好了,如果明天大家都要死了,那么今天他们所有的刁难和伪装都会变成笑话。

      “MALAEER今年招收的新生名额还剩最后一个,但是争取这个机会的,有你,还有他。”goblin坐在办公室用手指着旁边一个娘娘腔,对英一说。
      “天哪天哪天哪,你看看,啧啧啧,你看看她裙子的颜色,绿的好有个性呀!哎呀,你眼睛好漂亮,眼睛很像cassie耶。”娘娘腔走上前拉住英一的衣脚娇羞的对goblin说:“我喜欢的啦。”
      “谢谢。”英一很不自在,把裙子拉回来。
      “你叫...什么来着。”goblin问。
      “我叫Aaron,叫我阿荣也行,张国荣的荣哦。”阿荣抢着回答。
      Goblin:“我没有问你,我在问她。”
      “丁英一。”
      “你好像不太爱说话,好吧,随便你。Aaron,她从来没有学过设计,但是我决定给她一次机会。不要问我为什么,我就想给她一次机会。三天,交一份设计图给我。头饰。入我眼的就进MALAEER,清楚了吗?”
      “没学过设计呀,天哪,嚯嚯嚯,那凑什么热闹。90后的孩子都不知道天在哪儿,欸。MR.高你放心啦,没问题。”阿荣捂着嘴笑,朝goblin使了一个眼色。
      “你呢?”
      “可以。”英一点头
      “那去跟Anna拿工具吧,三天以后见。”goblin让他们俩出去了。

      “头饰。”拿着绘画工具走出大楼英一一直在默念这个词。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达到goblin老师的要求。英一没有学过画画,她自然而然又不能避免的想起欧炎。心里一阵酸楚,低头往前走去。
      她沿着南京路一直走,希望能再遇到那天的画家,也许她可以把创作想法告诉那位画家大叔,然后拜托他帮忙画出来。是个不错的决定。 但是走了很久,英一只发现天气渐凉,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种“喝高了”的氛围中,风吹的一切都摇摇摆摆的站不稳。她也站不稳了,感觉很累,没有再继续找下去,在街尾上了一辆公交车回到住处。
      她翻箱倒柜的找那张名片。她竟从来没有仔细的看过。

      在上一次穿的衣服口袋里,英一找到了。这张名片非常简单,只有一排电话和一个奇怪的称呼:无声者。在名片的反面有一个地址,英一发现地址所在的位置和自己的住处离的并不远,她觉得越来越不舒服了。
      “无声者?哑....哑巴吗?”英一很好奇,准备打一下这个号码。
      “1382547...”英一拨完号码的最后一个数字之后一直不敢拿起手机,也不敢开阔音,她悄悄放在床上。过了大概10秒钟,她听见里面有个声音在说话。应该是个女的,但是听不清说什么。
      她又拿起手机贴近耳边:“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靠!”英一觉得被耍了,很无奈的挂断。她扔掉了那张名片,但是很奇怪,不自觉的记住了那个地址,离住处并不远的地址。
      她爬下床准备专心想设计图的事情。什么名片,什么画家,真滑稽。

      上海的夜晚非常漂亮,漂亮的很假。
      因为整个外滩和万国建筑群就像一个巨大的冰淇淋。颜色各异的灯光是冰淇淋的不同口味,拔地而起的建筑就像是夹在其中的黑白巧克力;穿梭不停的车辆就像冰淇淋上点缀的花纹。张扬华丽又易碎易化,饕鬄的城市甜点,现在就在cassie的桌子上。

      “怎么样,这家冰淇淋不错吧,形状都是仿造上海建筑做的。味道也很好。”goblin一边吃冰淇淋一边问cassie。
      “嗯,不错。”cassie妆容精致的坐在桌子对面。
      “新一期MALAEER的杂志出来了,封面那张你穿蓝色芭蕾舞裙的拍的不错,我们学生设计的款都得了我的真传。”goblin特别骄傲。
      “看了,还可以。”cassie心不在焉。
      “怎么亲爱的,你情绪不对啊。不喜欢?”
      “没有,上次跟你说的电视剧《芭蕾裙摆》演员还没有确定,我挺喜欢那个剧本的,怕争取不到。”
      “让宗默帮你啊,他定的剧本怎么会没你的份。”
      “他一向大公无私,一向神出鬼没,你又不是不知道。”cassie有点不高兴,皱眉说:“哎呀以后别请我吃冰淇淋了,我都胖了。我要控制饮食的,要不然还跳不跳舞了?”
      “你就是胖也是美的,再说我都认识你这么多年了,你什么时候吃胖过。”goblin安慰她:“说到认识,还记得你刚来上海的时候,跑到MALAEER跟宗默说你要做模特。你一点经验都没有,宗默三天没理你,你就蹲在门口蹲了三天。那股劲把MALAEER所有人都震惊了,还好你芭蕾跳得不错,我多有眼光看出你潜质,劝宗默把你留下来。那时候你也就才20不到吧,十年过去了,你还是一样美。”
      “那么久的事情你还记得呀,天哪千万别跟别人说,我可不想跟外界透露我年龄。”
      “特别有意思的是,今天历史像重演了一样。”
      “哦?”
      “前两天MALAEER招募学员,最后一天来了一个女孩儿跟你长得真像。说是要报名学设计,但是一点基础都没有,我看她跟你当年神似,就好奇跟她聊了两句。她话不多,样子还挺傲气。让她走她蹲在门口不肯走,就你当年蹲的那个地方。”goblin的眼神里有说不出来的不可思议。
      “这么巧?有多像?我讨厌和我一样的。”
      “眼睛很像,不过你们气质完全不同,她真的很不爱说话,总觉得她有故事。”
      “我也不爱说话。”cassie又忍不住吃了一口冰淇淋。
      “你得了吧,你是陌生人面前故意装的高冷,在我们面前说话恨不得比我飙英文还快。”goblin一脸不屑。
      “那你怎么知道她私下不爱说话,说不定也跟我一样,陌生人面前装呢。你别谁都信,我这样的属少部分,有才华长得又漂亮的,让你一打一个准。万一她要是不省事儿,得把你们都烦死。现在90后不都难管吗?”
      “所以啊,我压根儿没准备留她,但是后来我又让她过来了,安排一个新晋学员Aaron跟她竞争,玩儿一下。”
      “你不想留她还折腾什么?”
      “那天她蹲在门口的时候,我捡到从她身上掉下来的名片。你猜,那张名片是谁的?”goblin神经兮兮的说。
      “谁的呀?”cassie也紧张起来。
      “宗默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蜗牛的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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