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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隆七年,嵩州城主开办了诗文会,定于每年三月十五开始连续三天,与会一干众人皆为城内年十五至四十的书生才子,以诗会友,以文论政,畅所欲言,四月张榜,榜上有名者,由城主举荐朝廷。
此制一出,一时间城中掀起读书狂潮,上至贵人富甲,下至街边小贩,人人关心时政吟诗赋对,好不热闹。
昌隆十三年二月二十七。
喜乐街宜香馆的若白姑娘倚着二楼的扶杆,面附白纱,一双美眸目不转睛的盯着对面那仍然紧闭大门的小茶铺。日头渐上,楼里的姑娘们都去歇下,服侍她的小菊第五次来唤,仍然一动不动,仿佛要给那大门盯出了窟窿来。小菊偷偷看了看,撇撇嘴,嘟囔,一个破茶铺子,有啥好看的。拧着绣花的绢子下了楼。
彼时唇红齿白的端茶小厮翘着二郎腿坐在长凳上愉快的嗑着瓜子,眼睛瞄着一本破破烂烂的账簿,看得津津有味,直到日上三竿,店里的小冬瓜揉着惺忪的睡眼,拎着歇业的牌子挂到茶馆大门上,被风一吹,晃晃荡荡。
若白姑娘看到牌子挂上,紧簇的眉头微微展开,关了窗,歇下。
服侍着姑娘们睡下后,小菊随着梅兰竹三个丫头进了后院,一盆子的衣服床单要洗,虽然天气转暖,从井里提上来的水仍然有些凉,小兰月信报告,负责提水换水,晾晒衣服床单,这三人蹲在盆边奋力洗刷。
“小梅姐,那都与郡的茶究竟是间什么铺子?”脸上有道疤的小菊想到若白姑娘每天雷打不动的凝视,终于忍不住发问。
闻言,小梅利落的拧干了一条玫瑰红的被单子,丢给二洗的小竹,歇了歇,“别说你才来,我来了半年也没弄清楚。那间铺子怪得紧,开一天,关三天,已经开了足足一年,平常也不见有人去吃茶,不知道靠什么经营。”抻出一条月牙白的丝绸褂子,揉上胰子,搓出沫来,“上个月沁雪姑娘想吃桂花糕,我跑了好几条街都没买到,”拢了拢耳边的发丝,继续说道:“本以为回来肯定会挨骂,结果在街上被一个矮胖子乞丐撞了一个跟头,他手里竟然捧着几块桂花糕。一问才知,就是那间茶铺子的。”
“后来呢?”小菊问。
小梅回答:“后来,我就去了,那小厮不招待客人,竟然躺在长椅上嗑瓜子,店里连个掌柜的都没有。”说到这里,面露不解。
小菊好奇,探出半个身子,“然后呢?”
“我说我要买桂花糕,那小厮说什么只换不卖。”
“怎么换?”
“这也是最奇怪的。”她顿了顿,继续说,“他说拿故事来换,一个好故事换三块儿,一个坏故事减一块。”
“那要是都是坏故事呢?好故事和坏故事咋区分呢?”
“我也问了啊,他说...”小梅皱着眉头想了想,“他说,欠一块糕一两银子。好坏由他说了算。”
“乖乖,那可贵了,你就讲了?你不怕他骗你银子?”
“不讲不行啊,你知道沁雪姑娘的脾气的,桂花糕要是买不回去,指不定怎么打我呢。”
小菊想了想沁雪姑娘的手段,打了个抖,暗自庆幸她服侍的是幸好是若白姑娘。
“然后呢?”
“然后我就讲了几个故事,最后得了七块。”
“这家店可真是稀罕。”小兰将水倒进盆里,抹了抹头上的汗,忍不住搭言。
“那...桂花糕好吃吗?”小菊舔了舔嘴唇。
“大概,好吃吧。”小梅偏头想了想,不确定的说。
“为什么是大概?”小兰好奇。
“平时给沁雪姑娘买了吃食,她大多吃不完的都会打发给我,可那日,一块都没赏给我,我想,应该是好吃的吧。”那糕闻着就又甜又香,下次如果沁雪姑娘还让她买,她就多就多讲个故事给自己也换一块,暗暗思忖着。
三月十五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程琭瑶换上一身墨灰的男子长衫,携着同样男装打扮的丫头桃花钻着狗洞出了府。
等橘红的圆日颤颤巍巍爬上东方,抹红一片云朵时,十三小姐已经已经带着桃花小心翼翼的站在了等待参会的才子们中。
这一年的诗文会由晟王府主持,城主坐在高高的楠木椅上,绣着金丝的华服在初升的旭日下熠熠生辉,好不威风,晟王府的二公子程琭哲着一身黛蓝华服坐在城主左下。
看着神情肃穆的程琭哲,程琭瑶拉着桃花又向人群深处匿了匿。
会一开始,每人领了纸张,指定时间后按宣布的题目写出自己的答案,可互相讨论,可借鉴诗文书籍,答案收上去后,统一筛选,选出优秀者于次日在擂台上面对众人谈出自己所给答案的理由和想法,再由众人提出问题一一回答。最后一日由分散在诗文会各处的伏举荐他们认为的可鉴之才立于擂台之上,现场回答新的问题。
答题的其余时间,十人一组,私下切磋。组由主办方统一划分,为得是安插伏到各组之中。
待巳时一刻,分组排好。程琭瑶跟随众人来到乌湖畔的迎春树旁,先议当朝时政,再论古今诗词。
虞侯府的四公子虞渊淳刚刚自西北跟随三叔归来,三叔进京复命,他则被顺路丢回家中,歇了几天就被拉来参加诗文会。
他挑眉看了看不远处另一组侃侃而谈的好友,饮了杯茶拉回思绪。
程琭瑶仔仔细细听着他们讨论了一圈,渐渐觉得无趣起来,都是老生常谈,没甚新意,正打着退堂鼓,一阵鼓音,程琭哲起身宣布了今日的题目。这人群中霎时安静了,只有偶尔的窃窃私语和翻动书页的声音。
听罢题目,程琭瑶不禁皱了眉头。题目之一正是当前城中热议的时局,与邻国驷狼国是战是和,要求详述主战或主和的理由。
为了不暴露身份,程琭瑶只把耳听的一些讨论故意拼凑出一篇不太顺畅的解答,另几个题目也只是随便胡诌了几笔。之后拧着脖子左右张望了一番,待同组有人去交答案时,一并给了他。
初春的日头暖暖的,程琭瑶交了答案后便拉着桃花离开了诗文会,想着下午仍然没什么有意思的,不如出去逛逛。
摸了摸怀中的三两银子,带了桃花拐进了喜乐街。
路边小摊既有胭脂水粉吊坠玉簪,也有冰糖葫芦小笼包,还有果蔬家禽白鸡蛋,一应具应一又具有。走着走着闻到阵阵菜香,这才想起到了午饭时辰。
略略考虑片刻,选定了以梅菜扣肉闻名喜乐街的奉香斋,挑了二楼靠窗的一角叫了梅菜扣肉和两道清水小菜,命桃花一并坐下同食。
陆续店里上了客人,一边吃着饭,一边竖着耳朵听他们讨论,大多是刚刚参加完诗文会的书生,还在讨论上午的题目,程琭瑶甚是听着无趣,奈何腹中空空,只能拼命将注意力转移到菜上。
填饱了肚子,唤了小厮过来结账,那布衣小厮端着一壶烫好的酒和刚刚炒好热腾腾的菜,手脚麻利的准备给隔壁桌上完菜就来结账,谁料不知为何突然乱了脚步,急冲冲的奔着她扑了过来,一时惊讶程琭瑶竟忘记闪躲,眼看灾难即来,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等了半晌,没有预期的热菜临头,睁开一只眼。竟是桃花挡在跟前,面对着她,闭目瑟瑟。
程琭瑶轻轻拉着桃花站直身子,探身看了看她的身后,干净的。再抬头,绀青银丝勾边云翔符蝠纹劲装加身的年轻男子一只手稳稳拖着盘子,一只手附在小厮肩上止住了他的步子。
多年后程琭瑶想起那日,只记得光芒洒在他坚挺的鼻梁,长长的睫毛洒下青影,身上散着淡淡的光,身姿笔直于辉芒之中,即耀眼又引入注目。
她压着胸口的异样,抱拳施礼:“多谢公子相助。”刻意压低嗓音,低眉垂目微微颔首。
“不足挂齿。”他的声音低沉,听在她的耳中,划下酥酥麻麻的痕迹。
言罢他将菜盘子还给小厮,拍了拍手,回到座位继续和友人把酒言欢,仿佛刚刚的事情没有发生。
程琭瑶想要问他姓甚名谁,被桃花拉了袖子才想起,出门在外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看他们的穿着打扮都是大户人家的贵公子,如果哪天被发现她偷混出府,回去又是一通责罚。
主仆二人从狗洞钻回王府,小心的溜回闺房。问了问梨花,果然没人发现。
晟王府四位公子五个小姐,她最不得宠,只因她的娘亲,王爷最爱的侧妃在生下她后香消玉损。
听奶娘说,如果不是她的师傅在她刚满十天就抱回山上去抚养,只怕早已死在那二月的寒风之中。
十三岁师傅离世,她才被重新送回府中,一回来就被丢在最偏的院子里,除了定时送些吃穿用的东西,一年几乎没有几天有人过来询问。
程琭瑶躺在榻上,一闭眼,都是那公子的模样,耳边漾起他的声音,酸酸涨涨。
她想,是了,这定是一见倾心。
次日,天空下起绵绵细雨。
程琭瑶看着地上浅浅的泥印和小小的狗洞,犯了难。
如果从狗洞爬出去,定会脏了袍子,如果不爬,怎么出去?
桃花跟在她的身后,小声嗫嚅着劝诫:“小姐,今儿就别去了吧,下着雨呢,淋了雨您病了怎么办啊。”
这时,一只鸟不知受了什么惊,呼啦啦飞起,搅翻树叶,落了一片的大水滴,砸在擎着的伞上,灵光一现,程琭瑶抬起头,有了主意。
“小姐,你...小心啊。”桃花托着程琭瑶助她上了树,程琭瑶艰难的爬上墙头,看着离地面的距离,犹犹豫豫。
“小姐,小姐您等着,女婢爬出去接您,您千万别跳啊。”桃花小声劝着程琭瑶,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掉下去。
“桃花,本小姐,咳,本少爷命令你,不许干扰我,你离着远点儿。”说罢,狠了狠心跳下墙头。
桃花听着外面咚的一响,吓懵了,半晌,才急急忙忙爬出去,不顾满身的泥浆,四处一看,程琭瑶稳稳的站在她的面前,干干净净的目里含笑。
待桃花站起来,程琭瑶围着她转了一圈,咂着舌头,“你看你脏成这样怎么跟我去啊,算了,你还是回去吧,本少爷今天自己去。”说罢拿过她手里的纸伞,擎起来迈着四方步大步向前走。
“小...少爷,不行啊,少爷您等等我啊...”桃花简直要急哭了,跟着也不是,不跟着也不是。
程琭瑶站定,慢慢旋回身,“回去吧,本少爷没事儿。”又摆了摆手,眨了眨眼睛,继续稳稳的往前走。
桃花憋着眼泪看着程琭瑶消失在巷口,急忙又爬回去向奶娘汇报。
要是小姐出了什么事,她这条命都不够赔的。
程琭瑶到了诗文会,因着下雨,少了一些人,大多是凑热闹的半吊子,那些平日里苦读诗书的和有些名头的贵家公子,仍然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擎着伞,互相切磋。
又到了巳时,程琭哲念了一些规则后,唤上第一个应答者,先由他口述答案,说出理由,再由旁人提问。程琭瑶随着众人围在擂台四周,因怕被程琭哲发现,站在了最外层临湖一侧。
今日擂台上的回答,较昨日相比,多了些思路和见解,程琭瑶连连点头,不禁佩服起来。
突然程琭瑶眼前一亮,撩着袍子上擂台的公子不正是昨天救她于热菜临头之下的那个人吗?虞渊淳...难道是虞侯爷家的公子吗?
程琭瑶听着他侃侃而谈,谈主站的理由和现今的格局,条理分明,举例论证,让一干众人的刁钻问题哑口无言,虽是细雨蒙蒙雾气潮潮,可是她觉得,他在她的眼中越加清晰,甚至,渐渐放大。
只看着他,胸口有一种饱涨的感觉,简直满的要溢出来了。
虞渊淳回答完后,慢慢下了擂台,众人不由给他让出一条路,这一让不要紧,竟将最外层的程琭瑶一下子挤倒在地,沾了满身泥泞。身边的人无一施以援手,纷纷怕弄到自身上。
程琭瑶只盼此刻没人看到自己,又担心被程琭哲发现,一狠心,将手中的泥蹭在了脸上,心想,这下好,没人认得出。
正摇摇晃晃的爬起身,眼前一双黑色的靴子停住了,一双干净匀称的手,递到眼前。
她诧异的抬起头,不期然,对上了虞渊淳那双闪着星光的明亮眸子。
一霎间,心跳不受控制的突突狂跳。
虞渊淳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泥泞,甚至不知为何脸上也脏兮兮的小公子,想要拉他起身,可他却只是盯着他一动不动,“公子我来吧。”他身后的小仆这才反应过来,担心自家主子身上粘上泥,伸手想要拉上程琭瑶的胳膊。
程琭瑶条件反射般躲开了那小仆的双手,这一躲,脚下一滑,又是一个嘴啃泥。
这一趴,她恨不得地上马上裂个缝,她能像钻狗洞那样钻进去。
真的...
太丢人了。
耳边响起一阵哄笑声,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程琭瑶红着一副被泥泞遮住的脸,终于爬起来,故意抖了抖,惹得围观的人们不由后退几步。之后随意抱了抱拳,施施然离去。
“哎,这小公子还挺有趣儿。”陆清泽凑上来搭在虞渊淳的肩上,笑着说。
虞渊淳看着那瘦瘦小小的身影踉踉跄跄的,觉得有些抱歉,他摔倒的情景他居高看得清,毕竟是因他而起,应该留他擦擦脸换个衣服的。
......
程琭瑶为了远离人群,一路穿插小巷,终于到了府外,想着反正这身衣服要不得了,神不知鬼不觉的沿着狗洞爬了回去。
回到院子里,被守在门厅的奶娘拎着耳朵好一顿批,换了衣服灌了一大碗姜汤,裹进被子里被命修身养神。
闭上眼睛想假寐片刻,不知不觉进了梦乡,梦里都是虞渊淳那双明亮的眼含情脉脉的注视着她,和她说着情话。
脑子晴明的时候,她想,这便是再见钟情吧。
程琭瑶将心事说给奶娘听,奶娘听后,揉揉她的头,没有说话。
十三小姐命苦,生下来就没了娘,爹又不疼,从小体弱多病,在外养了十余载,接回府上又被不闻不问,虽然不懂礼数,却有一颗单纯善良的心思,她想说的话,怎么说得出口。
她知道,这种初开的情窦,这种不可能的情谊,越早扼杀越好。可是看着这孩子满心欢喜的样子,说不出口,说不出...
程琭瑶拉着桃花想法子,怎么才能得到虞公子的心,桃花欲言又止,最后堪堪闭了嘴,说女婢不知。
程琭瑶翻着话本子,想出了一个办法。
她咬着笔杆子写出了第一封情意绵绵的书信,在信的右下角小楷了自己在山上时的名字,瑄碟。用蜡封好了交给桃花。
两人换上男装,爬出狗洞,跑到虞侯府外守株待兔。
守了三日,终于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待到了准备出门的虞渊淳。彼时程琭瑶躲在角落的阴影处,桃花一路小跑跑到虞渊淳面前,伸手递了信封,按照对好的句子,背了出来:“公子,这是我家小姐给您的。”说完不顾他的反应,一跳一跳跑到他看不到的地方去。
程琭瑶观察着他,虞渊淳疑惑看着桃花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里的信,正准备撕开看看,陆清泽和沐禾轩两人齐肩走来,陆清泽看到他手中的信笺,抽出来,放在鼻下闻了闻,了然一笑:“哟,才回来几天就开始...虞四公子果真风流倜傥,桃之灼灼啊...”言罢对着沐禾轩挑眉一笑。
虞渊淳从他手中拿过信笺,肘部怼了他一下,引得陆清泽故意发出一阵疼痛的叫嚣。领着二人进了门。
待大门关上,程琭瑶从阴影走出,面上一片红晕。
三人到了书房,吃着下人端进来的瓜果,陆清泽说:“赶紧拆开看看。”
虞渊淳不语,无视。
沐禾轩笑说,“看样子是虞四公子心上人送来的信,岂是咱们能看的。”
虞渊淳叹气。
陆清泽继续调侃:“想我堂堂陆家二公子,端的是风流倜傥,气质翩翩,竟然从未收过女子的书信,某人才来,就有书信送上门,这让我情何以堪,无言对陆家二老啊...”一边说着一边作势捂着心口。
虞渊淳恶寒,将信笺丢过去,坐得远远的。
陆清泽得逞,麻利的拆开信封,清秀的小楷,陆清泽和沐禾轩一边看一边抖,齐呼太肉麻了。看到落款,陆清泽挠挠头说:“这瑄蝶是谁?”
沐禾轩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似是兴奋,似是诧异。
虞渊淳走过来抽出信笺,读了一遍,耳朵微红,看了落款,凝眉不解。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陆清泽说:“你没听过,那她如何会写信给你。”
沐禾轩也抬头看他。
虞渊淳偏头搜索记忆,“这个名字的确第一次听到。”是真话没错。
陆清泽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这表白的还要匿名,真是前所未闻。”
沐禾轩问:“你不想知道是谁吗?”
虞渊淳将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说:“不想。”
沐禾轩和陆清泽对视一眼,陆清泽揽住虞渊淳的肩说:“你再这么清心寡欲下去,迟早当和尚,要不要跟着小爷去宜香馆听听曲儿?若白姑娘的新曲子特别好听。”
......
程琭瑶回了府,绞尽脑汁的开始第二封情真意切的书信。
梨花和桃花看着她苦思冥想的背影,目露担心。自打两年前小姐回到府中,这是第一次对什么事情很感兴趣。
小姐性子单纯,可她们毕竟从小生活在大宅子里,多年浸淫其中,这门门道道虽然不是很清楚,也是了解个大概的。以她们的了解,小姐想要嫁到虞侯府,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这种话,连奶娘都不敢说,她们有怎敢。
隔了几日,程琭瑶终于把第二封情书憋了出来,又删删改改一番,誊了两遍,选出一份满意的,封了蜡丢给桃花。
就这么以瑄蝶命名,连着送了四五封书信,也不见虞渊淳有何反应。
程琭瑶趴在书桌上,百思不得解,按话本子上的套路,这个时候虞渊淳应该大发好奇之心,追问来者何人,为何偏偏一点动静没有呢,仿佛这信与他无半分瓜葛。难道是信中的情谊不够深刻?
皱着眉头,想的脑筋子直疼,没有半点眉目。
而彼时的虞渊淳,看着那六封书信,也是问号连连。
他从小跟随叔父在军营长大,见过的女子也都是傲骨铮铮,巾帼不让须眉,这信里情意绵绵,他看得懂,却懂得不彻底,读的明白,却不明白这写信人的心意。
在他看来,一个素未谋面之人凭的是什么能写出这种酸的肉麻的东西。
看着看着,心中升起几分烦躁。
。。。。。。
清明过后,又一个烟雨绵绵的日子,桃花奉命守在虞侯府门前,看到虞渊淳打着伞准备出门的时候,递上信封。
这次虞渊淳没有接过,冷冷的看着她说:“告诉你家小姐,女子要知得羞耻二字如何写,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以后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叔父这次出战尔蜀国,负了伤,他刚刚收到书信,很是挂记,心情不好,面上挂了薄怒。
躲在角落的程琭瑶,抖了抖,一直饱满的情谊,仿佛临头一盆水浇到了燃着正旺的炭火之上,只剩点点火星。
程琭瑶心里难过,却不知该如何排解。
为了来见他一面,她翻墙时脚一滑扭了骨头,担心桃花阻止她,一直忍着疼。
这下听到了虞渊淳的话,心里一阵荒凉,连带着脚踝开始一阵阵疼了起来。
桃花看着虞渊淳消失,怔怔的立了半晌,才想起小姐还在角落里避着,走过去才发现小姐瘦瘦小小的身体环膝而坐,轻轻抖动。
“小姐...”桃花走上前,有些担心小声唤她。
程琭瑶猛地止住不停抖动的身子,抬起头扬起一个笑脸,“咱们回去吧,桃花,我脚拐了,你得抚扶着我...”
声音还似过往那般轻柔,只是桃花啊,她听出了鼻音喃喃。小姐哭了吧,小姐定是哭了。
两人搀扶着走在雨中,信笺掉落在地上也不知晓。
这封信在雨中留了半日,被前来的沐禾轩拾到,只可惜所有的字迹都被雨水淋得没了模样,那写着‘程琭瑶’三个字的落款,都面目全非。
回到府上,许是淋了雨,许是心情低落。程琭瑶感染了风寒。
喂了她姜汤水后,以为睡一觉就会没事。半夜梨花在外屋听着小姐传来咳嗽声,披了褂子起身查看,才发现小姐的额头已经热得烫手。
一天一夜时间,程琭瑶烧的意识全无。
能使的法子都试了,全身擦酒精,喂了从山上带回的药,烧是退了,就是怎么都叫不醒。
急的三人团团转。
最后实在没法子,叫三福偷偷的去外面找了郎中,扎了针,喂了药,终于把十三小姐的命捡了回来。
程琭瑶悠悠醒来时,一屋子人已经熬了两天两整外加半个夜,各个顶着大大的眼袋面露疲色。奶娘摸着她的头,不住叹息。郎中说,十三小姐这是郁结于心。心药还需心药医啊。
奶娘觉得,还是得告诉十三小姐,让她断了这个念头。
病啊,得治。
程琭瑶听着奶娘说,她和虞公子是如何不可能在一起,从两家关系到当朝时局,从二人性格到身份背景。程琭瑶懂了,她配不得虞公子。
喝了苦的作呕的药,没有蜜饯,她只能生生挨了这番苦,终于忍了过去,她摸了摸眼角的泪花说:“奶娘,我晓,我不喜欢他了。”是啊,那天的他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脸上冷的能结层冰,根本不是她喜欢的那种嘛,根本不是那个救她助她,还声音温柔的儒雅公子。不是他,不是他啊。
程琭瑶闭了眼睛。可是一闭上眼睛,都是那个温柔的,记忆中的虞渊淳。“这药好苦啊”,她闭着眼睛,任由泪水打湿枕巾。奶娘看着她,心里叹口气。
哭吧孩子,哭过了就忘了。
......
又半年,程琭瑶穿着一身花白窄秀长衫,一副翩翩少年郎的扮相,这几个月,她清减了不少,身高也拔了一些,看起来又高又瘦,显出几分儒雅的气质。
连着几月,第一次出门,雨后的天,空气中还泛着淡淡的泥土香气,她走走停停,看什么都十分亲切。
这段时日一直苦读诗书勤练女红,念到不知今朝何夕,练到手指灵活闭眼都能穿针引线。十一小姐过段时间就要出阁,奶娘拿了一些银子要采买些礼物送过去。
四姐出阁,她当然要送的,可是四姐长什么样子她都快忘记了。想着想着,嘴角勾起一抹无力的苦笑。
买了布匹,命三福先送回去,程琭瑶和梨花坐在路边的茶棚饮着解暑茶。
近些日子战事吃紧,嵩州城时不时会有快马加鞭过,好巧不巧的,一个男童为捡甩出去的拨浪鼓,溜出了娘亲的怀,跑到路中央,就在这时,一匹枣红色大马已经飞奔而来,那一刻,程琭瑶不知道是为什么,她一个养尊处优从小身居庭院深处的千金大小姐竟然冲出去护住了那孩童。饶是骑马的人再是拉紧马缰,还是踩在了她右肩上。
一时间,四周围满了人。
梨花反应过来时,程琭瑶已经痛的几近晕了过去。
“...少爷啊!”梨花扑过去,一不小心又扑在了她的肩膀上,硬生生的逼出了几滴豆大的汗珠子。
这时一双熟悉又陌生的黑色靴子停在她的面前,“让我看看。”好听的声音说。
她想甩开附在她肩上的那双手,可是她疼得没有半点力气。
“是脱臼。”他说。
扶着程琭瑶坐到茶棚,先是在伤处揉了揉,疼得她想要大喊,可想到这个人是他啊,是他在身边,她咬紧牙关生生忍住。接着,不知他用了什么巧劲儿,咔嚓一声,疼痛缓解了不少。
“去医馆看看吧。脱臼已经接上了,去医馆上些药。”吩咐着梨花。
梨花没见过虞渊淳,只道是一个好心的公子,连声道谢。
那小童许是已吓呆,待他娘亲将他抱在怀里才哇哇大哭起来。
妇人抖着身子伏身叩谢程琭瑶,程琭瑶彼时已经痛的几乎没了意识,根本没理会。虞渊淳拉着妇人起身说,“不碍得,最近路上比较乱,出行的时候要牵好孩子。”转身又斥了行马之人,方转过身看了看梨花比程琭瑶还要瘦小的身板说,“你家少爷疼得紧,我送你们去医馆吧。”心中暗暗佩服,那么重的伤,愣是可以不吭一声,这不知谁家的小少爷,真的善良又有骨气。
程琭瑶想要拒绝,又怕一开口就破了音,只得咬紧牙关死命拉着梨花的手。
此时的梨花已经没了主意,送她去医馆的话,她是女子的身份岂不是就暴露了,而且人多眼杂的,不送的话,小姐已经痛的话都说不出,再耽搁会不会有什么危险,一时心如乱麻。
正僵持着,三福送了布匹一路小跑跑了回来,看到围观的人群,忍不住也凑个热闹,这一看不要紧,看了简直吓一跳。他离开不过片刻,这小姐怎么就成了这幅样子。
挤进人群,颤声喊了声小...少爷,程琭瑶看到三福,用仅有的力气把他的耳朵拽过来,说了声:“回府”。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昏过去不知多久,程琭瑶睁开眼睛,熟悉的帐子,这是回到自己的闺房了。动了动肩膀,一阵疼痛,扭着脖子看了看,绑着厚厚的纱布。
她四周看了看,没人在屋子里守着,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挣扎着起来,只从躺着变成坐着,汗已经沿着颊边流到下巴。
推开房门,唤了声奶娘。
奶娘端着一碗药从外面走来。看到小姐,眼睛一热。“小姐怎么起来了,快去躺下。”
“梨花和三福他们呢。”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奶娘的眼中暗了暗,把药放到桌上,扶着小姐坐到床上。
“奶娘...”哽咽,忍着泪目不转睛。
奶娘垂了头,不做声。
“他们...到底怎么了。”
奶娘深深叹了口气,抬起头拢了拢不存在的发丝说:“小姐别问了,还是养好伤吧。”
“奶娘!”程琭瑶声音冷了。
奶娘欲言又止,终于松口说:“梨花和三福每人领了三十大板子,梨花没挨住,三福现在还昏着。”
......
桃花回来后,听闻变故,哀恸不已,本应该,陪着小姐的是她,本应该,领了三十板子的是她,谁知,只一回,就要了梨花的命。
自那天起,程琭瑶不说不笑,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可是她一句话不说,王爷下令禁了她的足,她没有反应;娘娘命她抄女德,她一字一字工工整整抄;四姐的丫鬟跑过来含沙射影讽刺一通,她仿佛听都没听见;本来就少的可怜的伙食,更是不见荤腥。
原本日子过得像深秋,生生凹成了严冬。
虞渊淳看着三福背着昏过去的程琭瑶死活不假手他人,梨花对他这个‘恩人’也是再三感谢却敬而远之,深感奇怪。远远跟在后面,看他们进了晟王府,不禁好奇,晟王府家四个公子,他都见过啊,怎么不记得这个小少爷,虽说思来想去想不明白,这件事情还是只占了他不到半个时辰的心思,很快手头有了别的事儿就忘记得刚干净净。
时隔月余,听闻晟王府四小姐要出嫁,才把这件事儿想起来。
四小姐嫁的是秦家三少爷。
这天真可谓是十里红妆,晟王府家小姐出嫁,一个比一个热闹,一个比一个嫁得好。
外面热热闹闹吹吹打打,晟王府宾客盈门,可程琭瑶这儿可谓是门可罗雀,半点喇叭声都听不到。
院子偏僻的比尼姑庵都清净十倍不止。
程琭瑶跪在佛前念了几遍心经。不求保自己,但求身边人平安无事。
这些日子。
她的脑海中,除了梨花言笑晏晏的样子,就是虞渊淳的模样。
她实在是不懂,明明才见了那个人几面而已,他怎么就像虫子一样钻进了她的心里出不来了呢。
想要见他的心思随着日子的流逝不消反涨,她过的越是落寞孤寂,越是想念他。
想看他笑,想听他说话。
今日四姐出嫁,她却被勒令禁止出门。
不甘心,真的是不甘心。
她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癔念,丢了手中的笔,撩着裙子爬上墙,裙子被树枝勾了长长的口子,她不在乎,她只想看他一眼,一眼就好。
奶娘端着温好的馒头进来,今天十一小姐大喜,连着小姐这里都加了菜。
喜滋滋的推开门,唤了声小姐,没人回应。想着小姐可能又去了佛堂,推开佛堂的门,也没有人。
她抚着越跳越快的胸口,唤了句桃花。桃花哎了声跑过来,湿着袖子,在洗衣服。
“看见小姐没?”奶娘的声音打着颤。
桃花懵了,愣愣的摇头。
而此时的程琭瑶已经站在人群中,一眼找到了虞渊淳,她远远地看着,只觉空荡荡的心,填满了。
可是,不足够啊,她想要更多,不知不觉挤开人群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着巴掌大的小脸说:“我是瑄蝶啊,渊淳。”她想,她定是在梦中吧,不然怎么会有勇气,做出这样的事情。
虞渊淳正在仰着脖子看着迎亲的队伍,和好友说说笑笑,突然袖子被人拽了下,看到一个脏乎乎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小姑娘说,她是瑄蝶,想起署名瑄蝶的信,里面一行行酸的要死的句子,眼中溢满厌恶。
使劲儿甩开袖子,声音冷冷面含薄怒说:“滚开。”看她那副旋儿欲泣小兔子模样,心中没有半点悲悯,反而恶从心生,不顾围观的群众,恶声恶气的说:“不知廉耻,滚的远远的。”说罢甩了衣角拉着陆清泽大步离开。
陆清泽很少见到虞渊淳发怒的样子,一时没了反应,愣愣的跟着他走。
围观的人群看着她指指点点,程琭瑶觉得胸口很疼,疼得说不出话,嘴角却咧着使劲儿笑。围着她的人觉得她可能傻了,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自动散去继续围观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
很久,或者只是眨眼间,一双瘦小却有力气的胳膊轻易地拉起了一直摔坐在地上的她,给她拍了拍衣服,拉她进了一间铺子。扶她坐在长凳上,喂了她一碗茶,香香甜甜的。
她回过神,抬头看去,一个跑堂小厮打扮的少年,唇红齿白,一副月牙眼一对儿小梨涡,一笑露出两个小虎牙,“小冬瓜,点心好了没?”声音清脆的,仿佛一道清冷的月光,照透了她心头的迷雾。
她坐在长椅上,喝着不知名的甜甜的茶,吃着香喷喷软糯可口的糕点,说出了她的故事。
故事说完。点心吃完,心头好像敞亮了很多很多。
那少年牵着她,送到府外。
她爬进洞,一步一步走向她的屋子,换下脏兮兮的衣服,重新梳整了妆容。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觉,好像发生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一切都在昨日。
奶娘和桃花找遍了整个院子,回到屋子里时,看到轻轻酣睡的程琭瑶,怔在门口。
细碎的阳光打在她的脸上,如婴儿般熟睡的面孔。安静,祥和。
虞渊淳拉着陆清泽走了很远,突然止住了脚步。刚刚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发那么大的脾气呢?
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可是脑海中一浮现出那信上的情意绵绵,又想起那小姑娘可怜兮兮的模样,就是烦躁,十分烦躁,想要发脾气。
他是怎么了?他也说不清楚。
“四哥...”陆清泽很少这么叫他,只有在得罪了他的时候。
可是他今天觉得虞渊淳有点奇怪,气场有点大,不由得就犯了怂。
虞渊淳一直绷着的肩就这么松了,嗯了声说,走吧,去吃茶。
...
程琭瑶睡了一夜半天。第二天早上悠悠醒来时,日上三竿,只觉神清气爽。
奶娘把昨日十一小姐出嫁时端给她们的四喜丸子热了热端上桌子,程琭瑶拿着筷子戳了戳,看着丸子在碗里咕噜噜转着,学着那少年一样笑的可爱的说:“奶娘啊,以后你们吃吧,我吃素了。”
奶娘和桃花觉得,小姐好像变得和以前一样了,爱说爱笑。可是又觉得,哪里不一样。
她们说不上来,又觉得,小姐只要爱说爱笑,就是好了。好了。
可是小姐再也没爬过洞。
又半年。
夜半时分,在大家都睡下的时候,程琭瑶裹着毯子坐在井边赏月,突然一个黑影悄无声息的站在她的眼前。
她吓了一跳,险些落进井去。
那人急忙出手拉住了她,点了她的哑穴。
话本子说,点了哑穴就不能讲话,程璐瑶心想,废话啊,这一巴掌啪的她,感觉整个身子都麻痹了,还说话呢,动一下都费劲啊。
她眨巴着眼睛看着黑影。
那人蹲下,和她平视,刻意压低音量说:“我要和你做个交易。”
程琭瑶想了想,她是晟王府最不得宠的十三小姐啊,娘的嫁妆不在她的手上,她手里连一百两银子都没有,做什么交易呢?她眨了眨眼睛。
那人继续说:“我要你同意嫁给我弟弟为妾。”
程琭瑶闭眼默哀,这年头,她的身份连妻都当不上了么?只能做妾?真是可怜。她睁开眼睛,不眨也不动。
“我答应你救虞渊淳一命。”
程琭瑶震了下,随机苦笑,她哪有资格救他啊。她患了癔症,这黑影子也傻了吗?不反应。
那人继续说:“他上月在战场上负了伤,种了敌人的蛊毒,只有我才能救他,但是前提是,你嫁我弟做妾。”
程琭瑶想,你弟是有多缺妾室,需要用虞渊淳的命来换吗?垂下眼叹息。
那黑影又拍了她一掌,给她解了哑穴:“七日之内,我不救,虞渊淳必死。我若救,你必须嫁与我弟为妾。”他顿了顿,似是思索良久,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你若答应,便叫你的人到都与郡的茶送一封信,信上只写,‘一零三三,同’即可”。
说完,那人一个闪身消失在夜幕中。
程琭瑶抚着胸口环膝坐在井边,望着天上一轮残月。
...
桃花觉得这两天小姐有些怪,有的时候眉头紧锁眼神严肃,有的时候呵呵傻笑,笑的她一身冷汗。
她琢么着,小姐要是再这样,她得找个郎中给瞧瞧了,不是得了癔症吧,怎么有点疯疯癫癫的。
还没等到第二天,傍晚的时候,程琭瑶写了封信遣她送了出去。
都与郡的茶,她知道,就在宜香馆对面,是一家不起眼的小铺子。
揣着信她擦着街边走,就怕被宜香馆给拉进去,那小茶铺子门紧紧闭着,门上挂了个牌子,写着歇业二字,但是里面分明有说话的声音。想了想,桃花伸出手拍了拍门。
等了片刻,没反应,正当她抬起手准备敲第二遍,门嘎吱一声开了,一个瘦瘦小小的端茶倒水仆役打扮的人跳了出来。她从怀中掏出信封递过去。那人拆了看一眼,对里头喊了句:“一零三三。”里面脆生生应了声,那瘦小个子对着桃花说,“知道了,您慢走哎~”拉长调子,像是迎宾送客的样子。
桃花颔首,回头急走了几步,再扭头看去,门又关了,那牌子晃了几下慢慢稳住,歪着挂在门上。青天白日的,里头还有人,咋还歇业呢?桃花不明所以,迈着碎花步子回府去。
一天后,桃花慌里慌张的跑进院子,嚷了一句“大事不好了。”
奶娘从屋里,端着正绣着的帕子走出来,看她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不高兴的拍了她一巴掌说:“急什么,慢慢说。”
桃花顺着气儿,撒着眼睛找小姐的影儿,“佛堂呢。”读心般奶娘答道。
顺完了气儿,桃花说:“沐府来提亲了。”
听闻是沐府,奶娘面色一亮,旋即一暗。
“是哪个少爷?”
“二,二少爷。”
奶娘挑了挑眉,就知道没好事儿,“老爷怎么说?”
桃花摇了摇头。
奶娘坐立不安,“去叫小姐。”
程琭瑶淡定的喝着茶,无视二人的急躁。
“小姐,这沐家二少爷,众所周知是个病秧子,自打三年前一直卧床不起,拿药吊着命。这分明是要您过去冲喜啊。这喜要是冲的好还好说,冲不好的话,过去就得守活寡呀。”
她捻了块前头刚刚送过来,时隔一年才吃到的杏仁糕,说:“沐府家的大小姐现在刚刚诞下龙子,势头正胜,各个府上拼命想要巴结都巴结不上,虽然咱们晟王府是皇亲,可到底没有个当朝办事儿的,我那几个哥哥又天天惹事儿,留一堆烂摊子。虽然人家二公子是病秧子,但人家求得是我这个最不得宠的十三小姐。我猜我那爹爹巴不得攀上这门亲戚。冲喜不冲洗,守不守寡,咱们订的了吗?”
吃完一块糕,拍拍手,喝杯茶,清了清嗓子说:“你们也吃吧,这晟王府的饭,也不知道还能吃上几顿。”
......
晟王府操办喜事,这次嫁的是从未露过面的十三小姐,据说因为身子不好一直在外面养着,才接回来。
这人们七嘴八舌开来,说什么病秧子嫁病秧子,哪是冲喜,是触霉头啊;又说这王府的怎么嫁给人家做妾呢,这不自甘下贱吗;还说听闻这十三小姐命中带煞,刚出生就克死了娘,又克死了师傅,这王府巴不得早早把她丢出去呢云云。
彼时人们口中的十三小姐程琭瑶一身红袍,端坐在轿子中,身后是十里红妆,不比四姐出嫁时多,少也少不了多少。不过程琭瑶想,里面大半都是娘亲当年的嫁妆吧。
她嘴边含笑,目中凄然。
这一去,是回不了头了。当初,应该回山上,给师傅好好拜祭一番,感谢他将养她这些年,虽然他待她并不好,可是他待她又极好。
到了沐府,堂都没拜,直接送了洞房。
被丫鬟们扶着坐到床上,丫鬟们悄悄退下。程琭瑶打起精神,扛着困意,迷蒙之中,听到木门打开的声音,“十三小姐自己揭了盖头吧。”是那夜井边的影子的声音。
程琭瑶闻言揭下盖头。抬起头对上了那人的眼睛。
原来是他,程琭瑶了然一笑,又重新垂下眸子。
......
十日后,虞家军大败蛟国,一干重将骑着马行在街上,虞渊淳被担架抬着送回府上养病,刚刚治了蛊毒,身体还虚弱得很。
又月余,沐禾轩携一灰衣小厮登门拜访,虞老爷拉着他的手一通涕哭。当时虞渊淳的病情十分凶险,命悬一线,如果不是沐禾轩冒着染上蛊毒的风险救他,现在已经白发人送黑发人天人两相隔......
彼时的沐王府,二公子杵着拐杖在院子站在树下看云卷云舒。
虞渊淳靠在床上,看到推门进来的沐禾轩,眸子一亮:“什么风把沐公子吹来了。”脸上嵌着发自内心的淡淡的笑意。
“我受人之托带句话给你。”说完,沐禾轩站到一旁,跟在他身后的小厮给虞渊淳行了个大礼,抬起头,目光灼灼,“我家瑄蝶小姐说,愿虞公子一生一世平安喜乐。”又跪在地上仔仔细细叩了个头。
虞渊淳怔了片刻,电光火石间,直起身子,“你家小姐何在。”
回应他的,是伏在地上那人低低的啜泣声。
人说,晟王府的十三小姐是煞星,出生克母,又克师傅;有人说,十三小姐是福星,嫁与沐府二公子不足半年,二公子治愈了缠身三年的顽疾;有人说,晟王府的十三小姐爱慕虞侯府最得宠的四公子,追了大半年不被理睬心灰意冷才嫁了沐二公子,有人说,是虞侯府的四公子对十三小姐死缠烂打,她万般无奈才嫁与沐二公子借以脱身。
昌隆十七年,三月十五,诗文会。
一嵌着一枚大大眼睛的小公子领着胖乎乎墩子似的小书童,领了纸张进了会场。
打程琭瑶记事起,每天不是泡药澡,就是喝药汤。
师傅说,她有病,从娘胎带出的病,所以要这么用药吊养着。琭瑶说,师傅真好,师傅给我治病。
师傅垂下眼不说话。
琭瑶的手上,每隔七七四十九日都会割个口子放血,放完血,会在伤口上涂上凉凉的药膏,闻起来香香的,还会给很多很多平常吃不到的好吃的。
师傅说,你的血有毒,需要放掉坏血,再生出新的血。
琭瑶闻着手上的药膏味,咬着鸡腿说,师傅真好,这肉真好吃,这药膏真好闻。
师傅垂下眼不说话。
每当琭瑶想娘的时候,师傅就给琭瑶喂一种白色的药丸,吃完后,琭瑶就会忘记很多很多的事情,虽然除了吃药,还是吃药。
后来,师傅死了。
她被接回了一个很漂亮的地方。她有了自己的小院子,有对她很好很好的奶娘,有对她很好很好的丫鬟。她们用软软的声音侍奉她,帮她梳洗打扮,教她知书达理。
她看了很多很多书,看得懂,看不懂。
后来。
她明白了。
原来,她是师傅养的药人。
给她吃穿的人,并不爱她。
守在她身边对她很好很好的丫鬟,因为她,丢了性命。
她喜欢的人,因为她,不再温柔,冷漠暴躁。
人们说,她克死了她的娘亲。她是命中待煞。
她想,可能是吧,不然他的师傅为何在她哭着喊着叫娘的时候跌落山崖,她的丫鬟在她从马蹄下救了一人后被鞭挞致死,她喜欢的人儿在沙场上中了蛊毒。
所以,当那个人在她耳边说,要她心头血救一人性命时,她想,真好。
终于可以做些对人有益的事儿了。
真好。
她的命吊了七七四十九日,直到接完最后一碗血。想起那星光闪若温柔的眸光,她挣扎着对桃花说:“帮我带句话给他吧...”
意识失去的那一刻,她看到一个温柔的女子,伸开双手迎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