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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神月遗事 第二十五章 ...

  •   第二十五章

      ……

      沉雄的咆哮声在耳边一遍遍响起,被鲜血染红的视线中还能看到那个顶天立地的伟岸身影,挡在我身前一次又一次奋力地挥出粗犷的兽头巨斧,凛冽的刃光勇猛地收割着敌人的首级。

      随着他每次大开大阖舞出兵器的动作,滚热的串串血珠也随之甩出弧线,四处飞洒。溅到我脸上时,烫得我的皮肤灼痛,烫得我的心不住颤抖——那不是敌人的血,那是他自己的生命。

      是迦罗沙!

      宽广幽深的神月谷内,再不复我们初来时那般奇花吐艳、泉鸣清幽、碧树倚翠的洞天福地景象。焦臭的腥风焚去了一切旖旎柔情的如画风景,阴森的毒瘴蚀掉了有灵万物的鲜活生命,谷中自有的轻灵神光也早就消散无存。惟余满目的硝烟焦土,和身着残盔破甲、从路尽头山壁上巨大的玉门内源源不断涌出来的怨灵。阴风阵阵,鬼哭不绝。

      一波波焦尸般扭曲丑陋的怨灵蜂拥嘶叫着,在他的斧下化为齑粉,眼眶内绿光泯灭,乍起一蓬蓬飞灰。可是剩下还有几名魁伟异常的怨灵大将,已经发现了目标难啃,改换了战术召集众喽啰慢慢地包围过来——刚与这些异类开战时,我们都以为不过是一群战斗力低下的行尸,任谁也没想到这些朽坏腐败的躯体内,还会有灵智。

      可此时,它们快要赢了。纵使绝大部分的怨灵都如野兽一样仅有本能,动作简单,可是庞大的数量,加上有简单智慧的几名头领,已经足以把我们区区五人活活堆死。

      片刻前,站在玉门前的盲眼法师,一双蒙着白翳的充血双眼死死瞪圆,露出一副前所未有的狰狞决绝姿态,在众人目眦欲裂的悲吼之下,引动了同归于尽的禁忌血咒。

      爆体而出的淋漓鲜血,还在顺着门柱上阴刻的繁复纹饰缓缓滴落,两道门柱在血爆的冲击之下纹丝未动,柱间一层似水波动的灵纹反倒是被堆积如山的怨灵尸首所扰乱。尸山血海阻碍了内部怨灵们出来的路线,也阻隔了玉门内外的视线。

      法师身死后,守在门内侧的黑羽还曾爆发过一阵滔天箭雨。可支撑到此时,落下的灵箭已经变得稀稀拉拉,门的那一边战斗的波动已经微乎其微。

      而在更早之前,我们以奇境探险的轻狂心态将将触动玉门的禁制,最先捕捉到异样的白翼,来不及说一句话就拼了命疾速向我们打出几道守护法诀,令众人在毫无准备地卷入当头泼下的重重鬼瘴之中,还能全身而退。而白翼自己,只在浓黑消散,怨灵倾蹋过后,在地上留下了几条沾血的法袍碎片。

      泪水和血水一直令我的视线模糊,无论再怎么狠狠去擦,眼前也始终是一片猩红。就好像是同伴的血色,已经深深映入我的眼膜,永不消退。

      那道玉门之上镌刻着,当世祖龙校场术法第一、惊才绝艳冠绝天下的盲眼法师,都毫无头绪的古怪铭文。禁制的开关好像遍布门柱,又好像哪都不是。同伴们已经奋力压制着怨灵潮,将门反复探了一次又一次,却无论如何都关不上,也破坏不了。

      可我们必须将它关上,将它毁了。

      送我们进到虚境中的神月谷后,九颗明月珠早都自动化为几道清光飞散出去,来路也跟随着消失。但谁也能确定这些怨灵就会因此被隔绝在谷中。如果这些无痛无怖、源源不绝的怪物涌入人世,将会如何为祸一方?

      众人当时都不知道,它们的真正的祸患是怎样地难以想象,只是依稀明白,自己闯下了大祸。

      所以那扇门无论如何都要关起来,自己捅的窟窿,自己得顶上。

      我感觉自己的每次呼吸,都带出了破风之声,肺腑好似已不再好使,是直接从胸前贯穿的巨大伤口中纳入新鲜空气。肢体冷得不像是自己的,僵硬沉重,痛感早已麻木。断云刀冰冷沉默,灵气尽失,抓在手中像一柄重逾千斤的废铁。我拄着它勉力撑起自己的身体,准备用疾云步冲出去,朝玉门再使一次忘情诀。

      “站住!”迦罗沙分明没有回头,却好像早看穿了我的一切动作,背对着我怒吼,“你太小了!不该死在这里!“

      我听着忍不住想笑,可是嘴木邦邦的,完全动不了,肺里穿风,也发不出声来。我虽然年纪最小,但几位同伴也没比我大多少呀。除了他自己,平时就总是仗着自己年长,尤其是大我十好几岁,又是族中有名的贤者,就成天滔滔不绝一些古板老套的歪理。

      这个傻大块头,英雄末路,他肯定是疯了。死不死这种事,现在还由得我么?我能为自己争取的,不过是死得再有用一点、再英勇一点罢了。

      向他须发皆张的背影眨了眨眼睛,就算是我此生,最后一次对他笑过了。

      复又狠狠抹了一把脸,我转身斜背着迦罗沙的方向,瞪着越逼越近的扇形包围。几个怨灵大将护着伤处看好戏似地跟在里头,那情形让我感觉,仿佛这样缓缓逼近敌人、看他们垂死挣扎,才更令这些怪物高兴。

      我在心底朝它们呲了呲牙,缓缓深深吸一口气,再将剩余的真气飞速逼注到全身。看着它们有点慎重地微张了手臂,我暗自笑了,双手紧握断云,慢慢沉下身躯。

      正当此时,迦罗沙猛然爆发出一声雄浑的怒吼,我的后背被猛地一撞,倏地肩后一烫,像被拍上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走!”他怒喊。

      我惊诧地扭过头,抬眼竟看见自己背上喷发出灿烂如霞的辉光,流彩绚丽,熠熠动人。

      眨眼间的犹疑,我没来得及冲出去拼命,也没来得及想清楚到底又发生什么了,只见杀伐的声音,丑陋的怨灵,染血的玉门,幽谧的神月洞窟,一切都蓦地变得飘忽虚幻,渺渺袅袅,闭眼之前还近在眼前,张开眼皮却已经远在天边!

      ——时空节点被什么东西打开了!还将我传送了进去!

      时空阵法,是奢侈繁复且耗时庞杂的阵术,这里没有施咒的启点阵法师,外界更没有呼应连接的终点阵手,怎么可能建立传送的时空节点?!

      我目眦欲裂!奋力扭身向背后伸出手,却只能看见那名白虎贤者仰天狂啸的身姿,渐渐在一片混沌的空气中默默淡去,余下的唯有刺目的鲜血--终我一生,都再没有见过如此之多的赤烈鲜血--

      奔腾的热血应和着连绵不绝咆哮,从他的眼耳口鼻、从他的周身皮肤,利箭一般飞刺出去,携着滚滚雷霆之势激射向四面八方!沾到血色雷霆的怨灵在辉光尽头纷纷摧枯拉朽地崩溃碎裂,幽秘的空间震颤不止,玉门摇摇欲坠,苍青色的洞府扭曲变幻,危危欲倾。

      “迦……罗沙……”我痛徹肺腑地绝望嘶吼,撕裂的喉咙里却只能吐出几个沙哑破碎的音节。

      他最后的形态几乎灼瞎了我的双眼!他最后的咆哮让我痛断肝肠!

      那是我的同伴,我的手足,我的兄弟!

      这么多人,说好一起舍了这条命封了这个祸患的巢穴,在最后一刻,你却让我一个人失约!

      霞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节点内的风暴猎猎袭来,我被深深卷入时空的岔路,目力所及,都只剩了染血的空茫……

      我的少年意气与豪情壮志从此都深埋在那个谷地,尘封在遥远的虚境里。伤势沉重的反复折磨,还有缠绵病塌漫长时光,都点滴消磨了我的意志。

      只有后肩上一处带着星辰纹样的烙印,时时灼烫起来,反复崩裂,经久不褪。

      一直在病床前照料我的师父,担忧得皱纹都加深了几分。只是每次看到这处印记,就会哀不自胜地喟叹:“了不起的人啊……”

      原来迦罗沙,早就是七贤馆所承认的妖族贤者了。

      原来他,并不是只比我大十几岁,妖族的年纪换算成人类纪年,实在是差太多了。

      原来,妖族和羽族,都会偷偷对人族耍这种小心眼,显得年龄与我们比肩,真傻。

      原来贤者们的徽章,他的身份证明,封印着一次能以星辰之力启动的单人传送阵法,是七贤馆压箱底的秘术,是留给这些大慧大能之人,最后的逃生手段。

      一切都烟消云散。

      就算听闻变乱忽起、怨灵肆虐,惨遭怨灵屠戮的生灵化为更多的怨灵荼毒这片大地,就算内心里深知,众人以命相博对神月的封锁最终怕是失败了,我也不曾想过担负起身为肇事者和武者的责任赶去前线战斗。

      几乎没人知道我心底那深不见底的畏惧与怯懦--我的害怕--

      害怕从那灾变巢穴里袭卷而来的怨灵大军中,首当其冲便是那几人成为怨灵的尸骨。

      害怕看见高贵骄傲的黑羽白翼化身嗜血的骷髅,对我冲锋陷阵。

      害怕目睹整个东陆最睿智的头脑之一,变成一堆僵尸腐骨。

      更害怕,高洁伟岸的白虎贤者驾驭着残破零碎的身躯,用幽鬼般的碧火之眼与我阵前对峙!

      我根本不敢面对,甚至不敢去想!一思及此,浩瀚无边的痛苦便化为一把把锈蚀的钝刀,将我片片剐肉,剜心剔骨!

      我逃避了那么多年,躲藏了那么多岁月,说不出口的秘密,正是因为惧怕这种附骨之痛,怕得揪心揪肺,怕得彻夜难眠。

      而今,漫漫十余年之后,我眼睁睁看着自己深藏的梦魇被另一个噩梦打碎。

      我不但不知道那些高贵的灵魂最后魂归何处,就连神月谷里与灾厄纠缠不分的遗骸,都不知是被恶灵所趁,还是经年曝露。

      了解一切的只有我慈悲的师尊,虽张开羽翼将我密不透风地藏在那个小小的角落,却一直没有放弃帮这个不成器的徒弟寻回勇气与意志的努力。我意志消沉苟延残喘浪费余生,他却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于是我终于能爬起来,离开疾风时决意面对神月的失败,面对同伴的枯骨残渣和淋漓鲜血,践行最后的约定,彻底捣毁那个灾祸的根源。

      可是,命运为何会有如此的分岔?眼前为何还会有如此鬼斧神工的怨灵孵化场?我明明白白亲眼看见了一切,这些怨灵的内核,都是由在无尽的岁月中葬身于此的腐骨所化,而不是因生灵被怨灵所杀,才进一步被同化成怨灵。

      那么那些从玉门涌出来的人性怨灵又作何解释?战场上不幸死去的战士怨灵化又作何解释?

      这并不是同一种因果。甚至我这次所看见的因果更加难以应对。

      自亘古洪荒以来,死去的生灵不计其数,哪一场大战,不是埋下冤魂无数。那些潜在黑暗中禁锢元素并蠢蠢欲动唤出灾祸的力量,根本不是像一时封闭了魔怪的禁制,能不能触动、能不能打破那么简单!如此枯骨残殖取之不尽,怨灵大军能得到的补充岂不是无穷无止?

      何况除此地之外,还有在遥远的破阵平原,甚至在更多不知名的远方,又藏了多少类似的诡秘场所?联军有何胜算?

      那么,纵使我能用一条命去埋葬神月谷,可这些禁地又当如何?这个不断生死交替着的世界,又当如何?

      我心乱如麻,纷杂的思绪争鸣不休,在脑海中如金石交击。有个固执的声音一直在繁乱中竭力呐喊着想要得出一个结果,可最终也只在汹涌的激流里溃不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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