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九班》廖颜翩鸿

3、那些人（一） 二零一

　　二零一六年九月三日。
　　李想是安宁认识的第七个人，邹凤是安宁认识的第八个人。安宁最初对认识的理解就是知道名字，后来知道有些人从她遇见，到离开，都不曾认识。

　　安宁舒舒坦坦的在家里躺了三天，福享尽了，是有代价的。

　　下午到了学校，安宁坐在座位上猛抄作业，作业是借李想的，她来的时候凌三丰还没有来，只能在周围借，于是她瞄上了安安静静的李想。李想是个内敛的男生，笑起来都不露牙齿，皮肤白白，感觉呆萌呆萌的。

　　安宁跟他借作业的时候竟然都吓到了李想，“这位同学，能借你的作业一用吗？”

　　李想怔了一下，说：“啊，哦，我找下。”她似乎看到他脸红了。

　　她是从他的作业本上知道他的名字，李想，理想，好名字，令安宁惊讶的是，他写得一手好字，很工整的行楷，一看就是认真练习过，时间还不短，安宁一直以为男生的字就是丑，没有二话可以讲。但李想不一样，李想是安宁一辈子中遇到的第一个她觉得字写的好看的男生。

　　作业完事，安宁瞬间轻松多了，在她心里，欠着作业就跟欠别人一大把钱被追杀一样紧张，写完作业就跟拿一大把钱甩别人脸上一样舒畅。

　　安宁曾在二年级的时候因为欠作业次数太多被忍无可忍的班主任用教尺打着赶出学校，那个班主任其实还是她一个拐了很多弯的亲戚，家里托付了话让好好教安宁。可是安宁不听话，每次在学校乖乖领了作业，在家放下书包吃了饱饭就出去玩，有一次安宁骗外婆说作业写好了，但其实还没动笔，晚上睡觉的时候怎么也合不拢眼，外公外婆都睡了，她俏俏爬起床，不敢开灯，打着微弱的手电筒战战兢兢写作业，安宁怕黑怕冷又想睡觉却还是必须得写完作业，那次算得上安宁人生中的黑暗时刻，所以，安宁一直对作业有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

　　安宁小时候最爱扑进屋后那些大山里晃悠，在她记忆里，那些大山就像一个个的仙境，有布谷布谷的鸟叫声，淙淙流淌的小溪流，各种的小花小草，她还在里面见过一只粉红色的长尾鸟，全身都散发着柔和的光辉，安宁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神圣，什么是肃穆，但她那时应该就有这种感觉，她不敢叫，不敢喊，最后追着那只神鸟不知道到了哪里，仿佛在一棵巨大的树下看见了一只孔雀，本来安宁是不知道孔雀这个词的，她是从家里的黑白电视机放的《西游记》中看到的，她觉得那只想嫁给唐僧的孔雀就跟仙女一样漂亮，就记住了。

　　那天回家，安宁给自己起了个别称叫孔雀皇后。后来，安宁时常以“孔雀皇后”的身份扑腾进大山里，和她的精灵们跳跃唱歌，她还钦点了一些雄壮的树成为她的士兵，建立了她的王国。就这样度过了童年。长大后安宁查了资料，发现她老家那个地区，是不产孔雀的。

　　下午查作业的是学习委员邹凤，安宁是怕了这个邹凤的。郑老板还没来，大家都在说话，闹哄哄的。邹凤走到讲台上，用教尺连敲了几下讲桌，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听着都觉得心火上涌。

　　“请大家保持安静！”

　　“现在请每组的同学从第一个检查语文，第二个检查数学，依此类推，开始检查作业！”

　　“每组组长要将欠作业同学的情况详细写在一张纸上交给我！”

　　邹凤的声调尤其高，讲话的语速又十分快，安宁觉得很不耐烦，她讨厌做事特别着急的人，盲目追求快速，跟时间赛跑，但其实什么都没有得到，也不能说什么都得不到，但是入不敷出。生活，精熬细磨出来的才是佳品。

　　安宁对邹凤的印象是建立在宿舍和早自习上的，学校的生活作息很规律，每天晚上九点五十熄灯睡觉，早上五点五十起床，六点一十在操场集合做广播体操，然后就去教室早读。

　　安宁最怕的就是早起，虽然有俗话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儿吃”，可她觉得自己是那只虫，简直就是早起的虫儿被鸟吃！

　　现在网上流行的一句话完美地说出了安宁的心声，“给我一张床，我能睡到世界尽头。”，安宁每天都是宿舍倒数第二个起床，偶尔倒数第一个，经常倒数第一个的是魏七微，安宁很欣慰七微是比她更资深的睡虫。

　　而邹凤，是每天最早起床的，她总是在打起床铃前就醒来，静静叠好被子，静静坐在床上，听到铃声后迅速刷牙洗脸出门，每天唤醒宿舍其他人的不是起床铃声，而是她的放水声。她这点虽说安宁不喜欢但还是没有意见，安宁是个讲道理的人。安宁在高一曾经经历过有些在晚上熄灯后和打起床铃前就制造出噪音的女生，而且她们晚上是为了说话，早上是为了化妆，安宁就不能忍，大吵过几次，无效，只差没动手了。想到这里，安宁突然觉得换个班也挺好的。

　　邹凤起得这么早是为了多读十多分钟的书！安宁真觉得自惭形秽，因为她怎么样也做不到。更让安宁震撼的是邹凤在早自习上的表现，她写字跟打字机一样，用一把尺子辅助着增加她写字的速度与力度，背书跟播音机一样，又快又响亮，还不停地点头，自动屏蔽外界所有声音，完全沉浸于自我世界中，能让旁人体会到那种谁都不能阻止她学习的革命精神。

　　安宁第一次在早自习上见到邹凤如此表现的时候，就戳了戳旁边的凌三丰，用用无比惊讶的语气说：“三丰，她一直这样吗？”，凌三丰只是淡淡瞥了安宁一眼说：“嗯。”一副已经习惯很久的模样。凌三丰是五六九的老人，高二和安宁一起进来的总有十三个新人。

　　安宁以前从没见过这种类型的人，她从心底里佩服邹凤。人一旦遇到其他人能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首先会排斥，接着会感慨，最后会接受。安宁就是这样。

　　放假来的第二天，安宁想知道李季羽和肖天寞是谁。她问了凌三丰，是用写纸条的方式问的，写在草稿纸上，再慢慢把草稿纸推过去。

　　――李季羽和肖天寞是哪两个人？

　　――李季羽是卫生委员，肖天寂是谁？

　　――哦哦哦，额，什么肖天寂？

　　――班上有个叫肖天寞的电教委员，没有叫肖天寂的。

　　然后，安宁脸红了。原来她写过去的第一个问题就把肖天寞的名字写成了肖天寂。这也不能怪她啊，寂寞，肖天寂，肖天寞，安宁分不清。

　　那是安宁第一次写肖天寞的名字，第一次写错肖天寞的名字，最后一次写错肖天寞的名字。
　　李李羽是安宁认识的第九个人，肖天寞是第十个人。

　　原来每天早自习都会去黑板上写下当天的卫生任务的就是李季羽。不得不说，李季羽的字比李想的字还要好看，字体类似，但风骨更胜，还多次在学校的书法比赛上获奖。他是班上最爱干净的男生，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很整齐，很清净，能把校服穿出校服该有的味道，还爱笑，不过笑起来有点傻。安宁听到有些人说他是郑老板最得力的学生，不知道是陈述还是讽刺。

　　但安宁挺喜欢李季羽，她第一眼就觉得他很正直，这个品质，现在少有人拥有了。

　　“正直是人的真正勇气的来源，是一个人的脊梁。”这句话安宁不知道在哪本文摘上看到过，看到李季羽，让她想起了这句话。

　　而肖天寞，安宁终于在一次需要开启电脑的课上把名字和人对上了号。这天，他穿着一件细毛线衣，上黑下白，安宁觉得好看，至于人，总感觉有点冷漠，起码安宁看他第一眼的时候，他低着头在操弄电脑，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洒下一片阴影，看不清表情。安宁讨厌睫毛比她长的男生！与生俱来的讨厌。然后，可能是感受到了安宁赤裸裸的目光，肖天寞抬头了。当安宁愤怒的眼神和他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她还没来得及感受，瞬间就低下了头。

　　完了，被抓包了！

　　安宁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得好快，不因为其他的，就因为她感觉自己偷看别人就算了，还被别人发现了！简直是上下五千年尴尬！

　　那节课安宁再也没把头抬起来。

　　过完一节课，好不容易才平定下来，安宁回想了一下，肖天寞有一双很邃深的眼睛，面容清晰，肤色白皙。

　　挺好看的。

　　安宁第一次认识到肖天寞，就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就像在黑夜中，一只浑身纯黑的猫优雅地向你走来，你只能看清他的幽光流溢的双眼，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你的心尖上，让你控制不住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