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然》周十

1、惘然 短篇

　　惘然
　　1
　　今天街上很热闹，和平常的繁华不一样，远处能听到震天的锣鼓声，道路两旁也有维持秩序的官兵，老百姓们围在官兵们后边，踮着脚昂着头望着远处走来的迎亲队伍。
　　这是谁成亲这么大阵仗？
　　当然是本朝新上任的礼部尚书，年纪轻轻就已身在高位，更是难得痴情人，高中状元为官十载以来，没有一妻一妾，多少达官贵人皇亲国戚想要让他做东床，他都拒绝了，只为了故乡等他的那个人。
　　现在功成名就，自然是要将美娇娘娶进门了。
　　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穿着喜庆的红色喜服衬得他更是气度不凡，笑容中更是有浓得化不开幸福。
　　多年等待，只为今朝。
　　围观的大部分女子都对那个能拥有如此优秀的男人的女人羡慕不已，有的看着自己成亲多年的没见识的丈夫，不由得叹气，可惜自己没那个运气。
　　药庐里走出一个小男孩，他买了一串糖葫芦后看了看人群，隐约的看到了新郎官，他眯了迷眼，拿着糖葫芦跑进了药庐。
　　“娘，外边好热闹，我们出去看看吧。”小男孩脆生生地对药庐内正在写方子的素衣女子说。
　　听到小男孩的话，女子写方子时顿了一下，但头都没有抬一下，就对小男孩说：“药喝了么？”
　　小男孩嗯了一声后，继续请求女子一起去外边看看。
　　“《本草》背了么？”对于儿子的撒娇，女子并没有任何动摇，反问儿子功课做了没。听到娘亲的问话，小男孩低下了头，自顾自吃着酸甜的糖葫芦，功课那么无聊的事情，他最讨厌了！
　　锣鼓声越发清楚，女子对小男孩说：“你让阿东把药烧起来。”小男孩答应后，小步快跑去了后院。
　　看着儿子的背影，女子不由得笑了起来，果然是小孩子。听到传来的锣鼓声，女子放下了笔，她撑着头看着外边的人，嘴角勾着嘲讽的笑。
　　路过药庐时，新郎官不禁多看了那个没什么生意的药庐一眼，他想到了一些旧事，曾经有人和他说要开一家没什么生意又不会亏本的药庐。
　　新郎官收回了视线，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并且永远都不应该再想。
　　不知道是不是药庐的原因，街道上隐隐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2
　　又是一串糖葫芦，女子看着儿子手里的糖葫芦皱了皱眉，儿子现在蛀牙厉害，不应该在多吃甜食了。
　　“娘，你知道么！昨天那个新郎官死在了迎亲的门口。”小男孩跑到正在配药的女子身边，和她说着他今天听到的大事情。
　　女子垂下了眼，停下了配药的事，拉着儿子的手走出了药庐。
　　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隐隐能听到别人在讨论这件事，可惜新郎的英年早逝、新娘的还没过门就守寡了，女子沉默的听着他们的话。
　　“娘亲，是你杀死了他吧。”小男孩轻轻的说，明明应该是童言无忌，却让人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
　　女子笑了，小男孩只当她是默认了。
　　“杀死他的不是我，是他。”女子淡淡的说，她看着和男人越来越像的儿子，心中百味陈杂。
　　小男孩低着头，很久很久才说：“娘，对不起。”他知道娘不容易，一个人带着他，这么多年躲躲藏藏的。他只是想知道有爹的感觉是怎么样的，娘亲并不知道，他昨天跟着新郎走了一段，仿佛爹正牵着自己走。
　　他也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
　　男孩子抽出自己的手低头跑进了药庐，不一会儿，女子就听到了阵阵读书声。
　　晚上，关了药庐后，女子哄着儿子喝药，喝完苦苦的药，男孩子赌气的摔碎了药碗，满脸的委屈，女子也不恼，收拾了碎片后又哄着儿子睡下了。
　　深夜，女子点着灯在庭院中喝茶，桌上是两只茶杯。
　　昏暗的烛光中，有人坐到了女子对面，看不清来人的脸。女子没有抬头，只是静静的喝着茶，来人也不急着开口，而是喝着招待自己的茶。
　　“师兄，今晚好兴致。”女子放下茶杯后，冷冷的开口。
　　“这不是想师妹泡的茶了。”来人接了话，“师妹这次过分了，我可是少了一个得力官员啊。”来人言语中带上了几分责难。
　　“师兄是怪我动手太晚喽？”女子反问，也是步步紧逼。
　　来人叹了口气，说：“我不怪你，这么多年，师兄知道你心里苦。”他好好的小师妹如果不是因为那男人，又怎么会这样？
　　“那边我已经给你处理好了，暴毙而亡。”来人喝了杯茶后说，“机关算尽反丢了命。”对于那个英年早逝的人，来人嘲讽着。
　　“多谢师兄。”女人平静的说。
　　“师妹。你也早点放下吧。”来人叹声说到。
　　女子没回答，越来越昏暗的烛光下，来人连看到女子的身影都有些勉强，却还是感受到了女子滔天的恨意。
　　知道自己劝说无用，来人喝了最后一杯茶后便离开了。
　　女子晃晃悠悠的走回自己房里，从箱底找出了一个布包放到床上，她打开，里面是一身新娘喜服，她看着看着便伏到在床边，无助得小声啜泣，与刚刚和九五至尊都能谈笑风生的强势，判若两人。
　　她当过新娘，穿过红色喜服，和人拜过天地，她自以为找到了一心人，却是把全家送上了死路。
　　3
　　她是名门之后，父亲是当朝高官身居要位。她是正房嫡女但又鲜有人知，因为有高人给她算命后，告诉她父亲，要想她性命无忧，不能告诉别人他们还有个女儿。
　　爱女心切的父亲自然答应了，对外宣称小女儿出生便夭折了。而她也在几岁的时候拜给她算命的高人为师，跟着他学医。
　　在二八年华时，她遇上了当时还是落魄书生的男人，大概是爱上了他的狂妄，第一眼就陷了进去。
　　年少天真的她并不知道自己误了终生又会害死自己的家人。
　　她求着她爹资助了男人，在接触中，她越发的喜欢男人，而男人也因此感动，和她成了亲。只是，除了最亲近的人，又有谁知道她为了人妻呢？
　　男人中了状元，仕途也一帆风顺，她以为她可以男人妻子的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时，一道晴天霹雳生生打断了她一切的幻想。
　　她爹被人匿名举报锒铛入狱，没多久就死在了狱中，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哥哥又在一次骑马中坠马身亡。
　　或许她可以粉饰太平，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可是看到深爱哥哥的嫂子绝望的带着她还没有出世的外甥饮毒自尽时，她彻底崩溃。
　　她问男人为什么要那么做，她是神医的亲传弟子，怎么看不出自己父亲是中毒而亡，而自己哥哥的马被人懂了手脚。男人推开她，冷静而绝情的告诉她，他只不过是来复仇的。
　　她父亲多年前错判了一个案子，而男人因此失去了父亲。年少而孤，男人心中种下了复仇的种子。
　　遇上女子只是一个偶然，他没想到仇人之女竟会喜欢自己，他只不过是顺水推舟。
　　女子披头散发的坐在地上狼狈的哭泣，男人始终没看过她一眼。
　　那天后，另一个女人住进了她家，她看到男人情意绵绵地看着那个女人时，女子的心最终冰凉一片。
　　她是举世神医，也是用毒高手，她毁了那女人当母亲的机会。
　　那是一个混乱的夜晚，那女人痛苦得捂着肚子，下身不断流血，染红了她精致的衣服。女子静静的看着手忙脚乱的人，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后，面无表情得转身离开。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主子不见了，等到怒气冲冲的男人要找女子对质时，女子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了一封信，她告诉男人，除非她死，不然他一辈子都娶不到那女人。
　　赤裸裸的挑衅让男人嗤笑不已，一个失势之人的女儿，一个弱女子能掀出什么波浪。虽然是这样，男子还是战战兢兢好几年，也暗中找着女人，在他认为没事的时候，便打算将等了自己很久的人迎娶进门。
　　没有人能想到，他死在了幸福的门口，到死也娶不到心爱的人。
　　4
　　男人死后不久，那个没过门的新娘也服毒自尽，世人不禁感慨他们的爱情，更有好事者将他们的事写成了戏。
　　女子也去看了这戏，她看着戏台上的人，像极了他们充满虚假的感情。
　　女子终究没有看完就离场了，她终究是无法放下这段感情，哪怕是看别人演那个荒诞而又虚假的故事，她都心痛的不能自己。
　　男人虚伪，自己何尝没有欺骗？
　　男人机关算尽，怎么会想到当朝天子会是疼爱自己的师兄，也不会想到她一开始就留了一手。
　　那时候自己给他泡的茶都下了毒，而第二天又会给他服下解药。出事后，她让师兄用赏赐的名义给了男人毒茶，喝了那么多年，男人毒根深种，他迎亲的队伍经过自己的药庐时，她便用药烟勾起毒性。
　　她总算是祭奠了自己的亲人们，他和她之间的爱恨情仇也终究画上了句号。
　　也许等她已经儿孙满堂时，老的只能躺着的时候，回首曾经的一切，会发现他们都陷入了情感的迷局，弯弯绕绕的，两个人谁都没有出来。
　　或许等到了地府，男人还会在黄泉路上继续向自己复仇。
　　他们的让人恶心的虚情假意，至死未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