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孩子出没》周更君

1、普渡四方

　　顾酉其人，早些年也是世人眼中的翩翩公子，如玉佳人，依照他曾经暗地里对他的至交好友宋子桐的话来说，那就是“有钱有才有貌有德，这世上真是什么好事都尽让我一人占全了”。咳，姑且不去论计说话本人的自恋程度和厚脸皮，但这话确实没有任何毛病，因为在众人眼中，此人生来天资出众万里挑一，长大后又丰神俊朗，家中更是千年巨擘修仙三大家之一顾家，他说的话确实半分不错。也由此，许多人对他总是存有一些只能暗自藏在心底的妒恨之心，只觉得世上的好事情都让这顾家酉公子一人占全了，却没想到，拥有这些其他人羡慕不及的一切的天之骄子，也对自己被老天厚爱这一事啧啧称奇。多少有些不同常人。

　　其实要说这世家公子，多半是有这些特质的，就这样来说，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事情，鹤立鸡群固然是出众，可放在鹤群里，也不过就是一只个子高一点的鹤，也不至于，好罢，要是这只鹤是其他鹤的两倍高，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顾酉就是这只两倍高的鹤。他主要高在貌和才。顾酉的爹顾申也就是当代顾家家主也是俊美无俦，但和他儿子比起来，还是能算得上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到底是怎么区分出这种云泥之别的还有待讨论，但凡是见过顾酉的人，无论男女，都不会生出用自己的相貌和他攀比的念头。当年顾酉及冠礼办得极大，各界权贵都受邀来观礼，其中有一位便是自封第一美人的折丹上仙。这位折丹上仙本意是来给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一点教诲，让他知道这世上谁人相貌才是第一，但一见到顾酉本人，便当场愣住，一番神色变幻之后长叹三声“我不如人”便扬长而去，自此再无人质疑顾家小公子这美貌天下第一的名头。

　　其二便是酉公子的才。先前说过，此人资质万里挑一，这万，又不单单是普通的万人，而是古往今来最为惊才绝艳的万人。六界的万人榜，被刻在北界太行山至无逢山总长一万二千三百五十里共四十六座山脉上，只有被天道认可了资质的人才能入内，又会根据其资质传送到不同的山上，被传送到山上的人留下自己的名字后方可离开，此后可以入内观看浏览，但再也无法留下痕迹。也因此，为了使自己的排行更高，许多人都选择在自己的鼎盛时期入北界登太行山。至于能够留在第一座山脉太行山的名字，每一个背后都有着无数的故事和传说。

　　顾酉曾经在十岁那年随父母到过此地，顾申携妻子在北界游玩，太行山自然也是其中的一个风景名胜地，他和妻子都曾经在上面留下过姓名，排行也是不错，分别在第二山脉和第五山脉留名。此番游览，本意是想给顾酉讲这世上奇观，没想到因为一些意外，顾酉踏出了山界，直接被传送入山。好在当时顾申已经把太行山的规矩告诉了顾酉，因此没多久，顾酉便踏步下山。他当时的神情有些奇异，顾申只当他是被排名打击了，安慰了几句，让他不要放在心上，毕竟是幼年时期，比不得许多人的巅峰。

　　哪知一个月后，有天心阁的人上山更新阁中资料时，却发现太行山上多了一个名字，那便是顾家小公子顾酉。从此以后，顾酉名动天下。

　　说书人说了长长一段，不由得口干舌燥，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一旁的人听到妙处，忍不住开口问道，“那后来呢？”说书人放下茶盏，清清喉咙，又接了下去，“这顾酉果然不负其出众天资，自小便处处展露锋芒，同辈人无人能与其比肩，只可惜呀……”说到这里，他捋了一把胡子，颇有些意犹未尽之意，脸上的奇异之色，一如当年他在那个少年披着露水从山上缓步走下时所见，旁边有人耐性不足，连连催促他继续，他竟也置若罔闻，仿佛沉浸到自己的思绪中去了，嘴里喃喃道，

　　“可惜啊，他入了魔。”

　　茶馆角落里，一个青衫文士自觉喝茶喝得差不多了，温声唤来店小二付好茶钱，拿起桌上包好的糕点和一把油纸伞，在门口撑起了伞，一手提着糕点，身影消失在春日的蒙蒙细雨中。此时有和风拂过两岸柳梢，水中缓缓漾起波纹。万物润无声。

　　顾求如，也就是曾经的顾酉，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之后，七拐八拐到了一个小巷子里，抖了抖伞上残留的雨水便推门而入，这就是他现在的居所——一个中等的小庭院。他进到里屋把糕点放在桌上，伞随手扔在一边，想到今天又是一个清闲日子，不由舒适地喟叹了一声，多么美妙的生活啊。

　　没错，虽然在说书人以及其他人嘴里他是因为入魔才叛出家门，然而实际上这前者与后者并因果关系，叛出家门的原因只不过是他终于发现，自己实在不是一个喜欢站在高处的人，或者说，走到高处的过程，虽然这个过程相比较起很多人已经简化不少。他只是一个再懒散不过的游手好闲之辈罢了。

　　总之，不管过程如何，结果却让他颇为满意，自己再也不用做世人眼中的天之骄子，也不必为了更上一层楼而大费周折，只需要游手好闲，无事便去茶馆喝喝茶听听书，在家看看话本吃着糕点，这样清闲而无忧无虑的日子，在他之前的时间里，不能说没有，只是太少，而现在，他终于能够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了。

　　这一天，是阳春三月初三，一个春雨如油绵绵密密散入万家万户的清悠日子，暗绿的青苔爬上了顾酉家石阶的第二阶，一切都没什么不一样，就好像他自己一个人悠闲自在地生活的这数十年间一样，再普通不过了。大部分时间做一些无聊的事情，偶尔抬头看看窗外心头有些感慨，而后接着埋头在新搜集来的话本里，一天就要这样过去。

　　直到——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震的人耳朵发疼。

　　顾求如立刻判断出来，有人在用棍子砸他家的地！他从床上翻身起来，把书扔在床上，趿拉着鞋子就跑到门外，发现有个东西在半黑的傍晚反光，定睛一看，那是一个小光头，小光头的脚下，石板铺的土地已经出现了裂缝。“对，对不起！”小光头看向他，神情很是紧张，不自主地把罪魁祸首的棍子藏在身后，“这位施主，我一定会赔偿你的！”

　　顾求如望了望庭院中间的小光头，又望了望他脚下那块慢慢碎裂成一块一块的石板，心头竟然有些感慨，日子过得太平淡舒坦，最近总觉得该发生些什么了，当事情真的发生时，他又觉得理所当然。

　　他把小和尚领回了家，准确来说，是领进了屋子。“坐。”顾求如给他倒了杯茶，小和尚看上去很拘谨，脸上因为羞愧而泛起的红晕还没完全消退，小小的一只，抱着一根有他一个半身高的棍子，讷讷地看着顾求如，顾求如转身找杯子也盯着，顾求如给他倒茶也盯着，顾求如起身，他的视线也随之而起，总之就是……超级害羞。

　　他听到顾求如让他坐，便依从地席地坐了下来，棍子被他插到背后，显得更高了。没了怀里抱着的棍子，他显得更加不安，双手不知道该摆放在哪里好，顾求如见状，直接从软榻上找了一个枕头扔给他让他抱在怀里，小和尚这才显得安定了一些。

　　“从哪儿来？”顾求如尽量把声音放得轻柔，虽然他觉得自己与这个词从来都没有什么关系。

　　“少、少林寺。”小和尚磕磕绊绊地回答。

　　顾求如皱了皱好看的眉头，让小和尚心里更加紧张，“说话就好好说，别吞吞吐吐结结巴巴的。”小和尚狂点头。

　　“少室山少林寺，我从那来。我是第十代弟子，行字辈，号行戚。”顾求如听他说完，端起自己这边的茶杯，啜了一口，不缓不急地说，“这个世界没有少林寺，你暂时回不去了。”他的话很平淡，却把对面的小和尚吓得不轻，“这、这”他一时间又语无伦次起来，顾求如深知行戚一根筋的脑子，此时要是换个人来，第一反应肯定要问他怎么知道，但行戚却只会顺着他的话往下想，却不会分辨他这话的真假。

　　果不其然，行戚哭丧着脸问他该怎么办，顾求如半垂了眼，轻轻吹开杯沿的茶叶，这是今年的新采的春茶，入口入鼻沁香，他素来喜欢，此时心情也很是愉悦，尽管对面的小和尚看上去惨兮兮的，这也不打扰他的兴致。

　　“你在我身边呆上十年，十年以后就能见分晓。”顾求如先抛出一个结果，然后开始谈论起过程，“这十年间，你要干些活计来付食宿费和赔偿地板钱，我给你提供吃住。”他说的话听上去不错，但其实完全没有道理，但是就是这样朴实无华的话，在一根筋的行戚听来却很中肯，他甚至下意识地想，幸亏自己遇到了一个心地善良的好人。便对顾求如表达了一番感激之情

　　顾求如：这孩子心眼实得有点傻。

　　总之，行戚从这天开始，就在顾求如藏在小巷子里的家中落下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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